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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連續八年奮鬥,從未回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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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你包上,誰也别讓看,我不讓别人看……都沁出血來了。

    ”而後,她伸出手來,捋了捋袖子,說:“你也給我咬一個。

    ” 他說:“别,太疼,别了。

    ” 她說:“不,你有了,我也得有。

    ” 他笑了,說:“你老說我‘狠’。

    我怕咬重了。

    ” 她說:“‘狠’就‘狠’吧。

    這一次,我要你‘狠’!咬吧,我不怕。

    ” 他說:“你可是支書的女兒……” 她突然覺得十分委屈,一下子哭了,滿臉都是淚,說:“你怎麼還說這話?你老說這話……” 他趕忙說:“好,好。

    我不說了。

    ” 這時,她手腕兒一伸,說:“那你咬,你給我咬一個。

    ” 他說:“别了,小孩家家的。

    ” 她固執地說:“那不行。

    ‘表’是一對兒,‘表’得是一對兒!——你得給我留個記号。

    ” 他說:“你可别怕疼。

    ” 于是,他就咬了,他咬得很重,那牙在手脖兒上不由得“獰”了一下,她也跟着不由得“咝”了一聲,沒動……而後,他擡起頭,看着她說:“好了。

    ” 她擡起手來,看了看腕上的“表”,一個痕痕印印的“肉表”。

    她輕輕地貼上去親了一下,說:“還有玉米味呢。

    ” 此後,兩人就那麼靜靜地站着,相互間也就那麼默默地相望着。

    看着看着,竟然生出了一點陌生……那是熟悉的陌生嗎?他心裡寒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了。

     天上一盤,光燦燦的一盤,那一盤輝及萬物……她擡起頭來,望着月兒,說:“你看,月老看着我們呢。

    咱們對對‘表’吧。

    ”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竟遲疑了一下,說:“表?” 她大聲說:“——表啊!” 他低下頭去,“噢”了一聲……笑了。

     于是。

    兩人伸出手脖兒,她給他解去了裹在手腕上的手帕……臉兒對着臉兒,手伸在一起,她說:“讓月老看看,這可是一對兒。

    ” 他說:“是。

    ” 她說:“你要記住這一天。

    ” 他說:“我記住了。

    ” 月光下,那“表”一大一小,一齒一齒地圓着,藍瑩瑩的…… 他低下頭,說:“疼嗎,我咬得重了。

    ” 她說:“不重。

    疼才好呢,疼了,那‘表’就刻到心裡去了。

    ” 片刻,她突然抱住他,輕聲說:“你可要記住,我是你的人了。

    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一生一世都是你的人。

    ” 他鄭重地“嗯”了一聲…… 她說:“你放心去吧,家裡你就别管了。

    ” 她還說:“我在學着做鞋呢。

    蘭嫂教的,剪鞋樣兒,納底子,我都會了,我已經會做鞋了。

    我要學的東西很多……” 她緊緊地抱着他,往下,話越說越多了,綿綿的、昵昵的、絮絮叨叨的……可就在這時,老五出現了。

    遠遠地,老五就喊:“哥,哥呀,有人找你哪,等了好半天了,說是你的同學。

    ” 于是,兩人就分開了,在老五趕過來之前……他們親了最後一下。

    臨分手的時候,她說:“要常看看你的‘表’!” 他回過身來,說:“啥?” 她指了指手腕兒,大聲說:“——‘表’!” 可是,誰能想得到呢,這竟成了一句谶語。

     向螞蟻敬禮 劉漢香是被老喬的那支梅花針紮醒的。

     紮第一針時,沒有反應;紮第二針,還是沒有反應;當第三支梅花針紮下去的時候,劉漢香嘴裡咕噜了一聲,有一口血氣緩緩地吐了出來……老喬就說,醒了,醒了。

     在上梁,老喬也算是單門獨戶,腿還不好,走路一撇一撇的。

    可村裡卻沒人笑話他,因為老喬會紮針,人送綽号“喬三針”,這就赢得了村人的尊重。

    一般的小病小災,老喬一針就過了,如果連紮三針還沒有反應,老喬就不治了。

    所以,在村裡,老喬是很“神”的。

    據說老喬年輕時曾在隊伍上幹過什麼事,曆史上是有些“問題”的,可他會針,村裡人也就不多計較了。

    老喬也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村裡人誰請他,都去,而且分文不取。

     在老喬給劉漢香紮針的時候,村裡人全都擁來了,屋裡屋外站的都是人……現在劉漢香的事已成了全村人的事!說起老姑夫家的為人,人們是一口一個“呸!”在人們的唾沫星子裡,老姑夫蹲在牆角處,一直塌蒙着眼,他一句話也不說,他還能說什麼呢? 支書劉國豆則一直在村街對面的一個大石磙上蹲着,一口一口地吸煙。

    萬一女兒有個三長兩短,那麼……頭上就是樹,樹上有鐘! 屋裡,見劉漢香有了些反應,老喬擡起眼皮,悄聲對衆人說:“你們出去一下,都出去。

    有句話我跟漢香單獨說說。

    ” 衆人聽了,也都識趣地退出門去,隻是還不肯走,都在院外的村街裡站着……待人們都一一退出去之後,老喬把門關上,說:“漢香啊,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如何?” 劉漢香不語。

    她先是呆呆地望着屋頂,過了很久很久之後,她嘴裡吐出了一個字:“輕。

    ” 老喬說:“看見什麼了?” 劉漢香說:“……輕。

    ” 老喬說:“聽見什麼了?” 劉漢香說:“……輕。

    ” 接下去,老喬突然說:“走就走了,還回來幹什麼?” 劉漢香不語,漸漸地,眼角裡有了淚。

     老喬說:“漢香啊,你是氣血兩虧,憂憤交激,淤結在心,撐得太久了……哭吧,還是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 劉漢香不哭。

    眼角雖有淚,可她就是不哭。

     老喬說:“漢香啊,走也好,不走也好,人不過就是一口氣。

    這口氣要是上不來,人也就去了。

    早年,我也‘走’過一回。

    ‘走’的那一刻,人是很舒服的,那個輕啊,就像是羽毛一樣,在雲彩眼裡飄啊飄啊飄啊,無拘無束的。

    人要是一放下來,那可是真輕!後來就覺得有一陣黑風刮過來,一下子就墜落了,眼看着往下墜,黑洞洞的墜,萬丈深淵哪……‘嗡’的一下,就像夢裡一樣,醒了。

    是這樣嗎?” 劉漢香說:“是。

    ” 老喬歎一聲,說:“其實,走了也就走了。

    ” 劉漢香默默地說:“走了也就走了。

    ” 老喬就說:“漢香啊,閨女。

    不瞞你說,早年,我是殺過人的。

    這話,一村人我都沒說過,今天就給你說了吧。

    當年,我的确是在西北馬步芳的隊伍上幹過事。

    那時候,我是個馬醫,是給馬看病的。

    馬通人性,在軍隊裡,終年行伍,馬跟人一樣,也是憂憂憤憤,七老八傷的。

    當年,我曾親眼看見一匹高頭大馬,好好的,突然就死了,是站着死的,它害的是‘崩症’,就那麼站着,‘訇’的就倒下了!人也一樣,要是淤積過久,總有一天就倒下了……說起來,我這一手針,還是跟我師傅學的。

    當年,我師傅曾經有一個名揚西北馬家軍的綽号,叫‘一針寒’。

    在給馬醫病的這個行當裡,我師傅可以說是頂尖的高手,人稱馬爺。

    那時候,馬爺一針下去,無論多烈、多犟的馬,都會通身大汗,抖動不止……可馬爺有個不好的毛病,說句打嘴的話吧,他是個采花賊。

    我這師傅,他不管走到哪裡,就采到哪裡。

    他腰裡常揣着一條汗巾,大凡他搶了人家的姑娘出來,翻身上馬,帶到野外,一針下去,那姑娘就不動了,然後就把那條汗巾鋪在姑娘的身下……他告訴我這叫‘采梅’,說是潤針用的。

    那時候,對這方面的事情,我并不懂。

    既然師傅說是潤針用的,也就認為是潤針用的。

    後來,慢慢地也就知曉了一些事情,終于有一天,我跟師傅翻臉了——是因為一個女人。

    那女人原是跟我好的,好了三年,突然有一天,她竟然跟師傅跑了。

    那時候我師傅已經六十多歲,可以說是心力、眼力都不如我了,可是,他竟然拐跑了我的女人!這叫我萬分仇恨。

    于是,我在祁連山裡追了他們七天,終于追上了他們。

    那一刻,當我端槍對準師傅的時候,萬萬想不到的是,那女子卻突然護在了師傅的身前!這時候,我就看着那女子,一時百感交集,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了……于是,我就問她:為啥?!那女子就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是我終身難忘的,那女子說,活兒好!這時候槍就響了,是師傅先開的槍,我後開的槍,我一槍穿透了他們兩個!師傅槍法很好,可他畢竟老了,手有些抖,但還是打中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師傅和那女人全都死了,兩人死時還抱得緊緊的。

    那時我已萬念俱灰,滿身是血,躺在地上,那心裡一個是空,一個是輕……就覺得這人活着實在是沒有多大意思,死就死吧。

    你想,人在等死的時候心裡是啥滋味?人隻要一松下來,比屁還輕。

    可就在這時,你猜我看見了什麼?——螞蟻,是一隻紅螞蟻。

    那螞蟻就趴在我的袖子上。

    也說不清楚到底為什麼,當我看到這隻螞蟻的時候,我一下子就哭了,我是痛哭失聲哇。

    那時候,螞蟻看着我,我看着螞蟻,我們就這樣對視着,不知道看了多久……藍天白雲,四周寂無人聲。

    在沙漠裡,在這麼一片連草都不怎麼長的窪地上,怎麼會有螞蟻呢?況且還隻有這麼一隻螞蟻?我就覺得這是上天賜給我的螞蟻。

    古人雲,蝼蟻尚且,何況人乎?于是,我就帶着這隻螞蟻往外爬。

    我受的是重傷,那子彈就打在離心髒很近的地方……我把那隻螞蟻放在一個鋪了沙子的小藥盒裡,每爬上一段,我就把它放出來看一看,而後再爬。

    每次把那隻螞蟻放出來,它就開始拼命地往前爬,從來沒有停止過。

    當我爬到第三天的時候,我真是不想爬了,就覺得再也爬不動了,我就把那隻螞蟻放出來,心裡說,螞蟻呀螞蟻,你死了吧,我不想再爬了。

    而後,我伸出手來,想捏死那隻螞蟻,你想,一個萬念俱灰的人,捏死一隻螞蟻也不算什麼。

    可是,手伸出來了,螞蟻卻一點也不懼,它仍然在爬,從容不迫地、一點一點地爬……這時候,我的手抖了,它是我唯一的伴兒呀!我知道早晚也是個死,可有了這隻螞蟻,也就不那麼孤獨了。

    于是,我突然決定要跟這隻螞蟻賭一賭,如果螞蟻死了,我就不再爬了,如果螞蟻一直活着,我就一直爬。

    就這樣,一次一次的,一直爬到了第七天,也是我命不該絕,終于碰到了一支駱駝隊……後來,我就跟那隻螞蟻分手了。

    分手的時候,我給那隻螞蟻敬了個禮,那時我還算是個軍人,行的是軍中大禮。

    我有幸能活下來,憑的就是這隻螞蟻呀!今生今世,有兩件事是我不清楚的,一是那螞蟻來自何處?二是那女人的話,那女人嘴裡說的,到底是‘活兒好’還是‘好兒活’……” 接着,老喬又說:“漢香啊,在村裡,我走路時,是不是常惹人笑話?我知道,他們背後都說我走路像‘跳大神’。

    也有人叫我‘喬撇子’,這我都知道。

    可沒人知道那是我怕踩了螞蟻,今生今世,我唯一不敢踩的就是螞蟻。

    螞蟻是我的恩人,是螞蟻點化了我。

    說起來,那女人我也是不該殺的。

    走了就走了,殺她幹什麼?俗話說,人不知輕重。

    其實,隻有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什麼是輕,什麼是重……” 人都有曆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曆史,那曆史就藏在各自的心裡,如果他不說,你就永遠不會知道他曾經曆了怎樣的活……活,好一個活!那一個字裡又藏了多少玄機?! 話是這樣說,可劉漢香心裡仍然很痛。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心血、八年的勞作,就像是一腔熱血潑在了狗糞上!那些等待的日子,一年年,一天天,曆曆在目……忽然之間,那個字就碎了,碎得是那樣徹底!那痛,一脈一脈,一芒兒一芒兒,刺到了極處,也細微到了極處。

    你不能想,無論你睜眼還是閉眼,都是一片一片的碎,那碎成了一道道記憶的裂紋,那裂紋裡撒滿了鹽粒,撒滿了碾碎了的胡椒;那痛,是用胡椒拌了又用鹽漬出來的。

    在槐林裡,在麥稭垛裡,在高粱地,在玉米田,曾是那樣那樣好過……好的時候,人為什麼就那麼癡?為什麼就那麼信?遍想,遍想,也想不到會有今天的結局?! 劉漢香大睜着兩眼看着自己。

    她看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結局在這兒等着呢,結局就是這樣等待着她!一年一年,她是那樣地信他,她的心片刻也沒有離開過他。

    她是自己走來的。

    她也在悄悄地給自己置辦着嫁妝。

    那是憑着心思一點一點積累的,今天存一小塊布,明天留一小股絲線,後天找到了一個新式的圖樣,連一個繡了鴛鴦的枕套也要積上很久……最初,在長達五年的時間裡,她在牆上畫了多少個道兒啊,暗暗地又流了多少淚,也有耐不住的時候,可她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挺着,一日一日地熬着。

    憑她,能是嫁不出去的女人嗎?她的心氣有多高啊,她多麼想讓人看一看她來日的幸福,活上一份讓人羨慕不已的驕傲和自豪!那五年,他要是早早說上一聲,說他不願了,她也不會就這麼死等。

    他是寫了字的呀!前五年,一年一年的,他都在獎狀的背面寫上那三個字:等着我。

    等着我。

    等着我。

    等着我。

    等着我——他是個男人哪,男人就這麼不可信嗎?!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成了過眼的煙雲,成了狗屎做成的夢!唉,她編了那麼多年的席,一日一日地編織着自己的夢想,可編到最後,卻成了一張沒人要的破席片。

    這都是自己作下的呀!自己割的葦,自己推的碾,自己破的篾,自己花的工夫搭的心血……這就叫做自碾自,這就叫做自碎自,你又怪得了誰呢?! 螞蟻,實在是該問一問螞蟻,路程是那樣短,活又是這樣艱辛,你為什麼還要活?螞蟻要臉嗎?螞蟻要不要臉?喉嚨裡總是很腥,血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壓下去,再湧上來,再壓下去,頭漲得像鬥一樣,那氣力真是用盡了!人到了這份兒上,無論是死還是活,都是恥辱的,你将洗不掉這份恥辱!就在大門外邊,一村人都看着你呢。

    有那麼多人看着你,一村唾沫,你怎麼就斷定,不會濺到你的身上?! 久久,久久……劉漢香睜開了眼,木木地說:“喬伯,你去吧。

    我沒事了。

    ” 老喬說:“閨女呀,有句話,我還要說,人還是要見些世面才好。

    ” 劉漢香說:“世面?” 老喬說:“出了門,就知道鍋是鐵打的了。

    ” 劉漢香沉默了一會兒,說:“喬伯,你去吧。

    我想獨自躺一會兒。

    ” 老喬歎一聲,走了。

    屋子裡頓時靜下來,那是一種很孤寂的靜,那靜裡透着一種空曠,是心靈的空曠。

    那空就像是蟲子一樣,一點一點地蠶食着人的意識…… 過了片刻,隻聽得門輕輕地“吱”了一聲,又有人進來了,那是老姑夫。

    老姑夫閃身進得門來,二話不說,“撲通”往地上一跪,顫着聲說:“漢香啊,你可不能死呀。

    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死。

    你可千萬不能有那種念頭,不管那狗日的如何,你都不能走那條路。

    閨女呀,恩人哪,聽我一句話,你就可憐可憐我吧……”就這麼說着,他的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咚咚”響! 磕着磕着,老姑夫猛一擡頭,居然吓了一跳!不知道什麼時候,劉漢香竟然坐起來了。

    臉色刷白的劉漢香靠牆坐着,輕聲說:“爹,你這是幹啥?我說過要死嗎?” 老姑夫怔了一下,忙說:“那就好,那就好。

    我已經打發他們進城去了,捆也要把他狗日的捆回來。

    ” 劉漢香笑了,劉漢香慘笑了一聲,輕聲說:“回來又如何呢?” 老姑夫遲疑了一下,說:“回來,回來就讓他……圓房。

    他,他要是敢不從,就扒了他那身軍衣!” 劉漢香喃喃地說:“扒了又如何呢?” 老姑夫張口結舌地說:“那,那,那按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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