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是他,就是他。
可是,當她從飯館裡跑出來,再看,就又覺得不像了,一點也不像……丢了,她的人,走丢了。
第二天,她又坐在了這個小飯館裡,默默地等着那個人。
先是等了一晌,還是不見那人出來。
後來,也不斷地有軍人到街對面的這個小飯館裡來。
有的是來吃飯的,有的是來結賬的。
其中有一個人,小個兒,說話略帶一點四川口音,蠻蠻的。
這人走的時候,似乎是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目光怪怪的。
她知道不認識,也就沒在意。
可是,不一會兒,這人又返回來了。
這人匆匆來,又匆匆去,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好幾趟,那樣子疑疑惑惑、偷一眼又一眼的,也不知是想問還是想說什麼……有那麼一刻,她曾想攔住他問一問,他也是軍人,也許會知道那個人的情況。
可不知為什麼,她忍住了。
奇怪的是,後來,這人卻徑直走到了她的跟前,說出了一句讓她十分吃驚的話——
他說:“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你姓劉,你叫劉漢香,對嗎?”
劉漢香腦海裡“轟”的一下,心裡說,老天,這是他嗎?!不對呀,他的個子沒這麼矮,也沒這麼白呀……不是,這肯定不是他。
他說:“我見過你的照片。
你老家是平縣的,對嗎?”
劉漢香遲疑了片刻,驚訝地問:“你……”
他說:“你來找一個人,他的名字叫馮家昌,對嗎?”
劉漢香站起來了,劉漢香萬分驚訝地望着他:“你是……”
他笑了笑,自我介紹說:“我姓侯,是軍區的,跟馮家昌是戰友……坐,你坐。
”
而後,這人就在她面前坐下來了。
這是個軍官,肩上扛着“兩杠一星”呢。
他人長得胖乎乎的,面相十分和氣,可他的眼神看上去卻怪怪的,她也說不清有哪一點不對,就是覺得挺怪。
他很熱情地說:“你既然是來找老馮的,怎麼不到軍區大院去呢?”
劉漢香遲疑了一下,說:“他,還好?”
他說:“好哇,挺好。
娶了一個市長的女兒。
女方的娘家是很有些背景的,很有背景……”他說話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好像就那麼不經意地随口一說。
見她不說話,他又試探着問:“你來找他,有什麼事嗎?”
仿佛有一把刀在心上剜了一下,她喃喃地說:“也,沒、沒什麼事。
”
他像是一下子就把她看透了,說:“既然來了,就見見他吧。
我領你去。
”
就這麼說着,他站起身來。
不由自主地,她也跟着站了起來。
而後,就跟着他往軍區大院走。
當兩人來到大門口的時候,老侯的手指往身後勾了一下,對哨兵示意說:“找馮參謀的。
”
進了大門,老侯一邊走,一邊跟碰到的每一個軍人打招呼。
他臉上笑笑的,聲音也大,又是很随意地往身後勾一下手指,說:“找馮參謀。
”往下,每見一個人,他就會勾一下手指頭,一次次地重複說:“找馮參謀的!”
當他領着她來到一棟小樓前的時候,老侯突然站住了,他沉吟了片刻,說:“你在這兒稍等一下,我看人在不在。
”就這麼說着,他快步走進樓裡去了。
站在樓道的拐彎處,老侯吸了一支煙,慢慢地穩定了一下情緒。
有那麼一刻,他曾經勸自己說,算了,算了吧。
這招兒有點陰,這招兒太陰,格老子的,這說不定把狗日的一生都給毀了。
可這是唯一的機會了,你要不做,就得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升上去……操,憑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他從容不迫地從樓道裡走出來,給她招了招手,說:“來,快來,快來。
”當劉漢香走到他跟前時,他卻壓低聲音說:“妹子,我讓你見一個人。
有什麼話你對他說……”劉漢香一怔,說:“見誰?”他說:“首長。
我讓你見一位首長。
”接着,他又叮囑說:“有什麼你就說什麼,不要害怕。
有些情況,首長要了解一下。
”
蓦地,劉漢香在空氣裡聞到了一股不祥的氣味!不知為什麼,她突然覺得這人的目光冷飕飕的……可是,這時候,已不容她多想了,有一隻手在她的後背上用力地推着她往前走,邊走邊小聲說:“别怕,不要怕。
去吧,是首長要見你。
有什麼苦衷你就對他說,大膽說。
”就這樣,等她擡起頭的時候。
已經被推進了一間辦公室裡……門關上了,可那人卻沒有進來。
這間辦公室裡擺着一張巨大的辦公桌,在辦公桌的後邊,坐着一位鬓發斑白的老軍人。
那老人看上去十分的威嚴!看見她,首長随口“噢”了一聲,伸手一指,說:“坐,坐吧。
”而後,首長站起身來,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她的面前。
接着,他拉過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來,淡淡地說:“你找馮家昌?”
這時候,劉漢香還沒有醒過神來,她就那麼呆呆地坐着,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過了好久,她才“嗯”了一聲。
首長問:“你是從平縣來的?”
劉漢香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首長自言自語地說:“這個小馮啊,這個,這個啊……聽說,他妻子懷孕了。
好像,快生了吧?你,這個,這個……不是他找的保姆吧?”
劉漢香先是怔怔地……而後,她搖搖頭,默默地說:“不是。
”
首長“噢”了一聲……
片刻,劉漢香遲疑了一下,說:“他……妻子……懷孕了?”
首長說:“可不,都快要生了。
前一段,還說是要找保姆的……”
劉漢香坐在那裡,久久不語。
此時此刻,她就像是坐在一座火山上,她覺得心都快要烤焦了!那痛,一脈一脈,一葉一葉,爛着、碎着,紮芒着……她喃喃地、颠三倒四地說:“……生了……快、生了……孩子?”
首長說:“是啊,是啊。
喝水,你喝點水。
”
可劉漢香的神思仍在那兩個字上,她嘴裡仍自言自語地說:“孩子,孩子,多快,他都有孩子了……”
……漸漸地,首長的臉嚴肅起來,那兩道濃眉就像是刀鋒一樣!他說:“你跟馮家昌是什麼關系?”
劉漢香悶了一會兒,終于,終于說:“……親戚。
是親戚。
”
首長“哦”了一聲,問:“一般的親戚關系?沒有别的吧?”
劉漢香絞着兩隻手,遲疑了一下,再次點了點頭。
這時,首長似乎有些不解地望着她,又問:“那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劉漢香又沉吟了一會兒,把湧上來的血強壓着咽在肚裡,硬硬地說:“也沒……什麼大事。
”
首長有點詫異地望着她,挺關切地說:“你不要怕。
要有什麼事,你就大膽說……”
有那麼一刻,劉漢香是想說的。
她想把心裡的苦水一下子全倒出來,那麼多年,那麼多的日日夜夜……那話随着一股一股的血氣已沖到了喉嚨眼上,可她再一次生生地把話咽回去了!“孩子”這兩個字,像山一樣,擋住了她要說的一切!……說來說去,她還是可憐他,不知為什麼,她就是可憐他。
她有些茫然,說:“哦,倒是有點事。
”
首長就鼓勵她:“你說,你說。
”
終于,劉漢香說:“要說,也沒啥大事。
也就……讓他幫點忙。
”
立時,首長沉默了。
就這麼坐了一會兒,首長突然站起身來,他在屋子裡踱了幾步,自言自語地說:“這個猴子,搞什麼名堂?!”就這麼說着,他扭身回到辦公桌的後邊,拿起電話,吩咐說:“讓馮家昌過來一下。
”
九主意
終于見了面了。
不知怎的,見了他,還是有些激動。
是他。
一切都活起來了,那舊日的記憶……七個多、快八個年頭了,從外形上看,他并沒有太大的變化,隻是潤了一些,胖了一些,大軍官了嘛,穿得也光鮮,再不是光着腳的樣子了。
可從骨子裡說,如果不是這身軍裝架着,他倒是顯得有些疲憊。
人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墜着似的,架子雖撐着,可心已經彎了,他也累呀。
從面相上看,她知道他累。
雖然已經這樣了,恨是恨,也還是心疼他,這很矛盾。
一個女人,要是陷進去了,再想跳出來,太難,太難了!
是啊,你可憐他。
在首長的辦公室裡,他不該那麼“哈菜”。
那人雖說是個首長,你不也是個官?怎麼就點頭哈腰、低三下四的,那麼“哈菜”哪?真的,她不由得替他抱屈,覺得他不該那樣。
你也是個男人……但是,從眼上看,他的狠勁還在,他仍然狠。
可是,出了首長的辦公室,他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那臉就像是塊上了凍的抹布,皺巴巴的,又澀又苦,苦成了一張核桃皮……在院子裡,兩人就那麼一前一後地走着,陌生得就像是路人。
這時候,老侯手裡提着一個暖水瓶探探地走過來,看見馮家昌,他略微怔了一下,很張揚地笑了笑,說:“老馮,來客了?”
馮家昌也笑了笑,淡淡地說:“一個親戚。
”
老侯說:“噢,親戚?”
馮家昌就說:“老家的,親戚。
”
這時候,劉漢香看了看老侯,用感激的語氣說:“你看,麻煩你了。
”
這一謝,老侯就有些慌,他一邊走一邊說:“謝個啥子,我們是老戰友了。
”走了幾步,覺得有些不妥,他又揚了揚提在手裡的暖水瓶,對馮家昌說:“老馮,既然是親戚來了,還不領家去呀?”
馮家昌随口“嗯、嗯”着,那臉不陰不晴的,顯得略微有些尴尬。
有那麼一刻,兩個男人相互看着,目光裡都很有些含意……那陰險、那刻毒、那獸一樣的搏殺,全都在眼簾後邊隐着。
兩人在錯身走過的一刹那,竟然還互相拍了拍,那一拍真有些觸目驚心!
接下去,當劉漢香跟着他往外走的時候,突然之間,馮家昌的臉就像開了花似的,每見一個人,他就笑着對人介紹說:“——親戚。
”而後,他一路點着頭,見人就點頭,一邊點頭一邊說:“我親戚。
”就這麼走着走着,他甚至連大門口的哨兵都不放過,一次又一次地對人說:“一個親戚。
”
“親戚”,說得多好!
……他把她約到了軍區的一個招待所裡。
進了房間後,他沒有坐,就那麼一直站着,站得筆直。
屋子裡一片沉默,那沉默是很淹人的。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劉漢香心一下子就酸了,她突然想哭,放聲大哭!那淚在心裡泡得太久了,已泡成了大顆的鹽粒,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眼角上,憋都憋不住。
很久之後,馮家昌說話了,他的鼻子哼了一聲,冷冰冰地說:“我知道你早晚要來。
我等着這一天呢……”接着,他又說:“不錯,是我對不起你。
”
這話說得幹脆,也直白。
這又是一刀,這一刀劃得很深,連最後那一點點粘連也不要了,就像是“楚河漢界”……劉漢香什麼也沒有說,劉漢香就那麼望着他。
就是這個人,這樣一個人,快八年了,你一直等着他。
馮家昌硬硬地說:“俗話說,有鋼使在刀刃上。
你來得好。
很好!最近,軍區要提一批幹部,那姓侯的,正在跟我争一個職位……你來得正是時候。
說吧,你要怎樣?”
劉漢香不語。
也許是憋得太久了,那淚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淌,一片一片地淌……多少年了,她從沒掉過一滴淚,可這會兒,怎麼就止不住呢?真丢人哪,你!此時此刻,她真想大喊一聲,老天,你殺了我吧!你把我的頭割下來吧!他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這還是你心目中的那個人嗎?當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次次對人說“一個親戚”的時候,當他在首長面前點頭哈腰的時候,那種嘴臉,她是多麼失望啊!
馮家昌并不看她,馮家昌的臉很緊,緊得就像是上了扣的螺絲!馮家昌仍在自說自話:“其實,我已經讓人捎過話了,該說的也都說了。
我是欠了你……如果是要錢,你說個數。
如果是……硬要我脫了這身軍裝,你也說個話。
我,認了。
殺人不過是頭點地,你說吧。
”
她擦了一把臉,輕輕地歎了口氣,說:“你,好嗎?”
馮家昌不語。
劉漢香說:“八年了……”下邊的話,她還沒有說出來,她想說,我沒有别的,就想來看看你,見你一面。
可她的話卻被打斷了……
他有些生硬地打斷她說:“我知道,我欠你,我們一家都欠你……”
是呀,他不想再跟她多說什麼了。
他隻是想盡快做個了斷。
他恨不得從心裡伸出一隻手,趕快把她推走!原指望他還有心,可他已經沒有心了。
對一個沒心的人,你還跟他說什麼?也許,在他眼裡,那不過是一筆舊債,欠就欠了,也說過要還,你還要怎樣?!那日子就像是一塊舊抹布,用過了,就該扔掉。
這态度有點橫,甚至還有點潑,近乎于那種“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不說了吧,再不說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馮家昌擡起手腕,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表。
他有“表”了,他手腕上戴着表呢,金光閃閃的表!
——那昔日的,不過是一個牙印。
一個牙印算什麼?!
——連續五年,他都在獎狀的後邊寫着三個字:等着我……
心很辣,心已經被辣椒糊住了。
那辣在傷口上一瓣兒一瓣兒地磨着,熱烘烘地痛!說過不哭,說過不掉淚的,見了他,也還是掉了淚。
女人哪,淚怎麼就這麼賤?!那血一浪一浪地湧着,血辣是可以生火的,血辣已冒出了一股一股的狼煙!也不盡是恨,也不盡是怨,什麼都不是,就是眼前一黑一黑的,像無數個蠓蟲在飛……劉漢香咬了咬牙,突然笑了。
既然已經無話可說,那就說點别的吧。
她話鋒一轉,笑着說:“來之前,村裡人給我出了一些主意,你想聽聽嗎?”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
似乎是說,不管你說什麼。
豁出去了,就這一堆兒了!
劉漢香說:“頭一條,就是讓我把身子墊得大一點,挺着個肚子,做出懷孕的樣子,去找你們領導。
領導要是不見,就在你們軍區的大門口立着,站上三天,隻要見了你們的人,逢人就說,我是你的未婚妻,等了你八年……”
馮家昌直直地站在那裡,緊皺着眉頭,一聲不吭。
劉漢香接着說:“第二條,讓你爹領着我,扮成撿破爛的,直接去找你那城裡的女人。
進門就給她跪下,憑她怎麼說,就是不起來……到時候,我一句話不用說,就讓你爹說。
我說的話她可能不信,你爹說的話她會信。
而後,再找你們領導,一級一級找上去,讓你爹對他們說,隻說實情,不說一句假話,你爹的話,他們會信。
”
這時候,馮家昌又“哼”了一聲。
那張臉,鐵闆一樣。
劉漢香說:“第三條,讓村裡來二三十個老頭老婆,把軍區的大門給圍了。
見了你,沒有二話,就是唾沫,光那唾沫就能把人淹了!而後,一條條、一款款地給上頭的領導訴說你的‘長處’,曆數你在村裡的各樣‘表現’,讓部隊上的人都知道你家的狀況,知道你的為人……”
“這第四條,是呱哒叔出的。
他說,把你做下的事寫成‘傳單’,全村人都蓋上指印,印上幾百份,見人就發。
從縣武裝部一直送到北京的國防部……”
“第五條,他們說,在你家,我已住了七個多年頭了。
那就一直住下去,該做什麼還做什麼,看你怎麼辦。
你要是敢這麼家一頭,外一頭,就是重婚,就犯了大法了。
那也好辦,這個事,你想瞞也瞞不住。
農閑的時候,村裡來些人,就上你家去,去了就吃、就喝、就攪和你。
隔三岔五地派人去攪和你。
你不讓人過了,你也别想過好日子,叫你天天不得安生……”
“第六條,他們說,城裡不是有人雇保姆嗎?那好,我就算是你們家雇的一個保姆。
你算一算,七年多,一個保姆,一年的費用是多少?老老少少的吃穿花用是多少?還有精神上的損失又是多少?這麼算下來,就把你算垮了。
你要是敢說個不字,那就砸,見什麼砸什麼,法不治衆,你有本事,就把一村人都抓起來……”
“第七條,他們說,也有賴法。
再不行,就去法院裡告你強xx。
你就是一強xx犯,全村人都可以證明你是一個強xx犯,時間、地點、人證、物證都有,人人都可以寫證言。
那天晚上,你是攔路強xx……”
“第八條,全村出動,背上被子,帶上幹糧,穿上老棉襖,三千口人來‘擡’你一個人。
進城後人分兩撥,一撥來軍區,一撥去你老婆的單位,就在這城裡紮下來,啥時說好了,啥時候走人……他們說,一個上梁村,要是合起夥子‘擡’一個人,一準能把你‘擡’回去。
”
“第九條,這個主意是辣嫂出的。
辣嫂說,要是我,就弄根繩纏腰裡,裡頭綁上炸藥、電雷管,打扮得齊齊整整地來找你。
她說,這叫死嫁。
見了面,攔腰一抱,随手那麼一拽,一生一世就嫁給你了,死也要落個軍官太太……”
馮家昌硬得像塊鐵,他仍是直朔朔地立在那裡……那眼神裡似還含着一絲蔑視!他背過身來,冷冷地說:“說下去。
”
劉漢香說:“完了。
”
馮家昌說:“就這些了?”
她說:“就這些了。
”
馮家昌鄙夷地說:“很好。
你打算使哪一手啊?”
劉漢香反問道:“你說呢?”
馮家昌不語。
這時候,劉漢香站起身來,長歎了一聲,說:“我看錯人了。
”說完,她再沒有看他,就那麼挺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門響了一聲,“砰”一下,又彈回來了,有風從門外刮進來……夾着一股淩人的寒氣。
馮家昌仍是一動不動地在那兒站着,站得依舊筆直。
可是,如果往下看,就會發現,他的腿已經抖了,兩條腿像篩糠似的抖!在他的褲裆處,有一塊暗色的洇濕在漫散,那是尿水。
有尿水洇出來了,一滴,兩滴,三滴!……
跪的智慧
那碗是很燙眼的。
在一處臨着建築工地的馬路牙子上,坐着一排民工。
民工們一人手裡捧着一隻碗。
那碗是粗瓷的,像盆一樣。
從這裡走過去的時候,你就會看到,一排大碗!
那碗上下浮動着,幾乎替代了民工們的臉,那就像是一排用碗組成的臉。
那碗竟然比真的人臉要好看一些:藍邊,粗瓷,碗極大,看上去敦敦厚厚的,有一種原始的、樸拙的器具美。
當那一排子碗撂在地上的時候,人臉就現了,這才是“碗”,是由臉組成了“碗”,期望着能夠盛上富貴的“碗”!那臉上的表情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那些眼睛都是含着一點狼性的,都閃着那麼一點白。
那就像是一片空洞,寫着迷茫,寫着惑然,也寫着閃爍不定的企冀……當劉漢香從這裡走過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這些舉着的“碗”。
這“碗”讓她覺得親切,同時,也燙眼!她知道,如今,真正的城裡人都不用大碗了,城裡人用的是小碗,細瓷的。
這大碗反倒成了鄉下人的标志了。
走過時,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片沉默的“碗”。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