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最大财富!再後來,當他幹到了副團職的時候,他才突然發現,他早年的那些想法——當一名司機——是極為可笑的,簡直就是鼠目寸光!在過去了許多日子後,他曾連聲歎道:我真是不如哥呀!
在部隊的那些日子裡,應該說,給他留下印象最深的,還是那位“黃人”,黃師傅。
後來,當黃師傅病重的時候,他還去看過他。
黃師傅患的是腎癌。
讓他驚訝的是,黃師傅臨死前,竟然又給他講了一個笑話!在病房裡,身上插滿管子的黃師傅一點一點地把褲子從身上褪下來,笑着說:“看見了嗎,空槍。
”是的,他看見了,那個本該卧“鳥”的地方,卻沒有“鳥”,隻是一個又老又醜的“空巢”……接着,老黃說:“老弟,可它仍然有威力。
待會兒,有三個女人來看它!你信嗎?”馮家興遲疑了片刻,說:“我信。
”老黃說:“xx巴哩,真信?”馮家興說:“真信。
”老黃笑了笑,就一點一點地把褲子提上去,喃喃地說:“老了,槍套也可以吓人。
”而後,他就把眼睛閉上了……可是,更讓人驚奇的是,果然就有三個女人來看他!這三個女人一個是湖南的,一個是江西的,一個是河南的,相互間竟然誰也不認識誰。
女人們說,許多年來,他一直持續不斷地分别給她們寄錢,幫她們撫養孩子……當時,馮家興的确是被這件事感動了,他曾專門給報社寫過一篇文章。
可是,那文章後來沒有發,退回來了,原因是“格調不高”。
是呀,黃師傅并不認識這三個女人,僅僅是因為這三個女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于美鳳”。
那麼,于美鳳又是誰呢?這就沒人知道了。
可留存在馮家興心裡的,卻是一種人生态度,那是大人生的态度!雖然這“态度”是黃色的。
當然,當然了,他最信服的,還是哥。
有一天,當老三來信埋怨哥的時候,他就在信上把他狠狠地罵了一頓,并且囑咐說,一定要聽哥的!
蘇武牧羊
老三也是罵過哥的。
在戈壁灘上,老三對着漫天風沙,把哥罵得狗血淋頭!罵累了,他就躺在地上哭,嗷嗷大哭,哭着罵着,這當的是啥熊兵?一小破屋,倆人,連個蟲意兒都不見,還讓去放羊?要是早知道放羊,我就在家放了,何苦跑這裡?幾千裡路,操,一喉嚨沙子!
這個地方叫“老風口”,一年四季風沙不斷。
夜裡,刮起風來,天搖地動的,就像是群狼在哭!老三馮家運所在的邊防連,就看守着老風口附近的幾個邊境哨所。
可既然來了,老風口就老風口吧,這裡總算還有人。
誰知,來了沒有幾天,一分,就又把他分到了遠離連隊百裡之外的“三棵樹”。
他想,三棵樹就三棵樹吧,總算有樹。
可到了一看,連個樹毛兒都沒有,所謂的三棵樹,僅是個地名。
三棵樹有什麼呢?一地窨子,一個老兵,一羊圈,百十隻羊,就這些了。
那老兵啞巴似的,整日裡不說一句話。
你若是問了他什麼,他就給你一張臉,那臉終日枯着,就跟沙子一樣,燥燥的,默默的,沒有一個字。
一個月後,就連這張臉也看不到了,那老兵卷了鋪蓋,退役了。
原本,連裡說是要再派個人的,可不知什麼原因,沒有派。
這裡就孤零零地剩他一個人了。
白天裡放羊。
放羊也要跑很遠的地方,翻過一道沙梁,又是一道沙梁,然後把羊趕到一片有草的窪地上,從早上出來,到晚上回去要走一天的時間……走在沙梁上,天是那樣的藍,啞藍,藍得透明,藍得讓人心慌。
要是你盯着一片白雲,久久,它動都不動,看着看着,就把時間看舊了。
那沙,遠看是無邊無際的,近看是一粒一粒的;遠看是靜的,漫漫的靜;近看是動的,亮閃閃的動,有時候,它就流起來了,沒有來由地,像水一樣瀉下來……隻是沒有人。
無論你走多遠,無論你喊破喉嚨,都見不到一個人。
夜裡,躺在床上,順手在牆上摸過去,你就會觸到一道兒一道兒的溝槽兒,那溝兒很深,深得可以把整個指頭埋進去……開初,他以為那是用刀子劃出來的。
後來他就明白了,那牆上的一道道溝兒,不是用刀劃出來的,那是人用手摸出來的!那大約是他的“前任”——或者是“前任”的“前任”——那人就像他一樣,夜裡,就這樣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有意無意地用手在牆上“尋”着,摸着,天長日久,就把那牆摸成了這個樣子。
一想到這裡,他就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跑到野地裡大喊幾聲!要不他會瘋的,他想,他一定會瘋!喊累的時候,他又會無精打采地走回來,重新橫在床上,打起手電筒,去讀貼在牆上的報紙——那都是些一二十年前的字了。
于是,他一封一封地給哥寫信。
一邊哭一邊罵一邊寫……他在信上說,哥呀,一個娘生的,你咋就對我這麼狠哪?!
當然,也是到了後來,當他徹底忘記了自己名叫“狗蛋”的時候,馮家運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哥刻意安排的!
哥要他遠。
這是一着險棋。
一下子把他放在千裡之外的新疆,哥是有圖謀的。
那時候,總部剛剛下了一道命令:凡符合提幹條件的,必須是軍校畢業。
那就是說,從今往後,不再從戰士當中直接提拔幹部了。
這一下子就堵住了很多人的“路”。
看來,僅憑吃“苦”已經不行了……那時候,哥已隐隐約約地感覺到了“文憑”的重要,而老三狗蛋在學習上是有些靈性的。
那麼,把他放在哪裡好呢?這老三,是個心猿意馬的家夥,太貪玩,沒有個正性,外邊隻要有一點動靜,他的心就跑了……況且,他的依賴性太強,臉皮也厚,要是離得近了,他屁大點事兒就會去找你。
把他送進部隊,又放在新疆,兩三千裡之外,哥用的是一個“隔”字,是要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把他隔離起來,而後再把他逼上去!
哥要他靜。
“三棵樹”這個地方,是哥無意中知道的。
哥在北京軍事學院進修的時候,在一次同學聚會上,巧遇一位從新疆部隊來的老鄉。
那會兒,此人是這所軍事學院唯一的正團職博士生,可以說前程似錦!由于是一個省的老鄉,兩人說起話來不由就近了些。
談起經曆,那人不免就說起了“三棵樹”,說就是那麼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成就了他。
由于太靜,太寂寞,他隻有讀書……他說,要是不看書,你會發瘋的!他還說,就是那麼個地方,出了一個瘋子,一個碩士,一個博士……他還說,那就是一個“博士點”!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此後哥通過層層關系千方百計去打聽那麼一個地方……最後終于得到了證實。
那時候,關于讓老三去,還是老四去,哥還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決定讓老三去。
老三這家夥,有點懶,幹什麼沒有個長性,你要不逼他,他做什麼都是半半拉拉的,所以,他更需要靜。
可是,哥也沒想讓他一定要當什麼博士,那對一個沒出過門的鄉下孩子是有難度的。
哥隻是想讓他考上軍校,隻要上了軍校,一畢業他就是幹部了……哥也知道這手棋下得險了,生怕他出什麼差池。
所以,哥僅讓他受了六個月的罪,六個月之後,哥就坐飛機到新疆來了。
他沒有想到哥會到新疆來!哥來的那天,他正坐在茅屋前抓羊屎蛋呢。
在沙漠裡,風幹了的羊屎蛋硬得就像鐵蠶豆兒,他就揀些幹淨的當“子”抓着玩……他還在茅屋前的沙地上用羊屎蛋擺了一個“日”!而後,用一把羊屎蛋去射那“日”,射出一個一個的小堆堆兒……他太孤了。
他隻是太孤了。
看見哥,他就哭了。
啞哭,滿臉是淚,卻說不出話來。
哥叫他:“家運。
”他不吭,再叫,還是不吭。
僅僅六個月,他已經不大會說話了。
哥看着他,回頭又去望那大漠落日,哥說:“不錯,這裡多靜啊。
”見他不說話,哥就又接着說:“恨我?”他還是不說話,那淚水一淌一淌的,把臉沖成了沙漠裡的“地圖”……而後,哥說:“你現在隻有一個動力,恨,就是你的動力。
恨我吧。
”
哥要他學習。
哥在這裡僅住了一夜。
那天夜裡,哥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說,哥隻是從兜裡掏出一包煙來,你吸一支,我吸一支,吸到嘴苦的時候,哥說:“睡吧。
”
來時,他帶了一個很大很重的提包,大約有百十斤重!可直到他走的時候,也沒再提那提包的事,就像是把那個大提包忘了似的……是呀,哥走的時候,他還問了一句,說:“——包?”哥也僅是拍拍他,默默地回了他一句:“給你的,留下吧。
”當哥走出那個茅屋的時候,再一次回過頭來,對他說:“信上,你有一句話寫得很好:一個娘生的!”
哥走後,茅屋裡就又隻剩他一個人了。
他望了望那個扔在屋角裡的大提包,心想,那肯定是些吃的東西,就說,吃,吃他娘的!可是,當他“嚓”的一聲,拉開拉鍊的時候,卻發現,裡邊一捆一捆的全是書!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惡狠狠地朝那個包上踢了一腳,扭身就到門外去了。
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抓起一把羊屎蛋,又百無聊賴地射“日”去了……
當天夜裡,掌着一盞小風燈,他先是圍着那個大提包轉了三圈兒,終于還是在那個大提包前蹲下來了……那提包裡裝的,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學習上用的“百寶囊”:裡邊有高中的全套課本,有字典、英漢詞典,有成盒的鉛筆,有整整一刀的白紙……更為難得的是,裡邊還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小錄音機!他好奇地拿起那個小錄音機看了一會兒,摸摸這個鈕,按按那個鈕,按着按着,突然有聲音傳出來了,那聲音吓了他一跳,那是人的聲音啊!那聲音叽裡咕噜,全是“鳥語”……包的底層,光微型電池就有十盒之多!
這天夜裡,馮家運是伴着“A、B、C、E、E……”這樣的“鳥語”入睡的,有聲音做伴,他睡得很好。
他還做了一個夢,在夢裡,他正走在一個鳥語花香的林子裡,林子裡有酸棗,有紅柿,他走着吃着,吃着走着,淨摘那紅的、大個兒的……可是,突然之間,一下子就靜了,什麼都沒有了!這時候,他慢慢睜開眼來,才發現他仍然躺在戈壁灘上的茅屋裡,四周是死一樣的靜!那靜很瘆人,那靜就像是個怪獸,一下子就把他吞下去了,腦子裡“嗡”的一下,叫你立時想瘋!于是,他下意識的第一個動作,是跳下床來,按下那錄音機的按鈕,趕快把那“鳥語”放出來……
自從有了聲音,夜就顯得不那麼漫長了。
夜裡,那些“鳥語”總是在耳旁叽裡咕噜地響着,就像是有個洋女人在跟你說話……開始也隻是圖個聲響,有個會說話的伴兒,可那些個單音節的“A、B、C……”之類,聽多了就想“複雜”,“你”總得說點别的吧?可一說“别”的,就又聽不懂了,這也讓人急呀!于是,就不由得去翻英漢詞典,去查音标……看那些外國人,那舌頭繞的就像是攪拌機,怎麼就這麼攪着說話呢?慢慢,他一個詞一個詞品着,到了明白的時候,“吞兒”一笑,覺得也怪有意思的。
有時候,就這麼聽着聽着睡着了;有時候呢,在睡夢中他會突然從床上跳下來,去換一盤帶子,或是查一下詞典什麼的……就這麼不知不覺的,天就亮了。
在此後的日子裡,那些“字”也成了馮家運的伴兒了。
白日裡依舊放羊,百無聊賴的時候,也依舊是看天,看雲,看羊群……到了看厭了的時候,他就會從兜裡掏出一本書,用羊屎蛋在戈壁灘上擺出一行行黑色的文字。
最初的時候,僅是瞎擺着玩,總是擺不整齊,歪歪斜斜的。
可越是擺不好,他就越是想擺好……大約人的愛好都是在“限制”中形成的。
你隻有這麼一種玩法兒,你别無選擇,就會越玩越精,精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你的“特長”了。
半年之後,在戈壁灘上,凡是馮家運走過的地方,都會留下一“版”一“版”正楷的“羊書”……由于重複的次數太多,在潛意識裡,那一篇一篇的帶有羊臊味的課文,都在他腦海裡印着呢!
就這樣,面對大漠,那些漢字成了他的“定心丹”。
特别是黃昏的時候,望着大漠裡那滾滾落日,突然狼起的煙柱,就覺得由文字組成的曆史一行行地向你撲來——僅“蘇武牧羊”這四個字,就讓他一次次熱淚長流!這當然不是一天的工夫,這是在無數次重複裡産生的感悟。
這時候,時間就成了一泓清水,時間在淘洗着曆史,時間滋潤着文字……就這麼一日日的,在“文字”的吹拂下,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化”了,他一下子悟到了一個鄉下孩子終生都不可能悟到的東西。
是呀,坐在漫天黃沙裡,當那巨大的落日,大火球一樣的,向你滾滾而來,煙柱驟然騰起!那沖天的蘑菇雲像巨蟒一樣地旋轉着,裡邊會突然掉下一塊死人的骷髅……第一次吓死你,第二次你仍然害怕,第三次,第四次……你就不那麼怕了。
還有那突然而至的閃電,暴雨或是冰雹,朗朗晴空,毫無來由的,一下子就落下來了,雷聲“咔嚓、咔嚓”地炸着,一道閃電從天而降,貼着草皮向你飛來!第一次,他站起就跑;第二次他仍然想跑,到了後來,他就不跑了,戈壁無垠,你往哪裡跑?無處可藏啊!再看那羊群,雖可憐巴巴的,也竟然不亂,就那麼頭抵頭聚在一起……就這麼着,一次一次的,那心胸,真不知是吓大了,還是撐大了。
哥再次來,已是第三年的春天了。
哥在見他之前,已先後喝了四場酒。
上軍校,也是要層層推薦,層層批準的。
哥來的時候,背着、扛着、提着,整整帶了三個大箱子,三個箱子裡裝的全是酒!他從軍區喝到團裡,從團裡喝到營裡,而後又從營裡喝到連裡……在邊疆,喝酒是“整”的,一箱一箱地“整”。
你來就是請客的,戰友見了面,在宴席上,你光讓人家“整”,你自己不“整”行嗎?哥見他的時候,是像麻袋一樣被人從吉普車上扛下來的!那會兒,哥醉得一塌糊塗,橫陳在那裡,軟得就像一條死狗。
而後,他整整吐了一夜,把苦膽汁都吐出來了……第二天,當哥醒過來的時候,他從兜裡掏出了一張蓋滿了紅章的報名表,有氣無力地說:“填填吧。
”
讓哥驚詫的是,老三馮家運并沒有急着去填那張表,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望着酒醉後醒來的哥哥,默默地說:“哥,我明白了。
”
馮家昌看着他,說:“你明白什麼了?”
馮家運說:“人就像沙子一樣。
”
他又說:“要是有陽光,沙子也會發亮。
”
蓦地,哥從弟弟那曬成古銅色的臉上看到了在大漠裡“熬”出來的靜氣,看到了他盼望已久的“定力”,哥笑了。
哥問他:“那些書你都讀了?”
他說:“差着火候呢。
”
哥說:“考試沒有問題吧?”
他說:“我試試。
”
哥點了點頭,再也沒有說什麼。
就憑這态度,哥知道,他成了。
臨上考場的時候,哥把腕上戴的手表捋下來,戴在他的手上,而後拍拍他說:“去吧,老三,别緊張。
這次要是考不上,還有下回。
”
他搖搖頭說:“沒有下回了。
”
實踐證明,環境是可以改造人的。
連哥都沒有想到,馮家運竟然在考試中以第七名的成績考取了陸軍學院。
而後,他一連在陸軍學院裡讀了六年書,并以甲等成績獲得了本校的碩士學位。
畢業的前夕,一個放羊出身的鄉下小夥居然成了陸軍學院的“香饽饽”!于是,他一下子有了四個可選擇的去向:一是留校當教官;二是出國當武官;三是當國家安全部的特工;四是到一家國防研究所當研究員。
突然之間,鮮花鋪地,前程似錦啊!
當然,這一切并不是偶然的。
有四家單位先後看中他,也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碩士學位……最開初的時候,在學院裡,他隻是一個不起眼的鄉下人,是穿着軍裝的鄉下人,那臉相很木。
可是,在一夜之間,他突然受到了軍中著名的電訊專家金聖五教授的賞識!
在陸軍學院,金教授的傲慢是出了名的。
他曾把肩上扛着中将軍銜的院長當衆“轟”出了他的研究室!那可是院長啊。
據說,在金教授和院長之間,還有一段流傳很廣的對話。
那天,金教授正在研究室裡帶着他的兩個助手做新型的電碼試驗,一邊做一邊還興緻勃勃地談着什麼。
就在這時,院長推門進來了,院長面帶微笑,剛要開口說話,不料,金教授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說了兩個字:“——出去!”陡然間,院長愣了,可院長畢竟是院長,院長也回了他兩個字:“——好,好!”接下去,院長扭過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本來,這已經夠過分了,可金教授還有更過分的,他居然對肩上扛着兩顆“金豆”的院長又說了四個字:“——把門關上。
”這時,院長站住了,院長回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又回了他兩個字:“——好,好。
”老天爺,院長是誰呀?堂堂的中将,兵團級的首長,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怎麼能這樣呢?他怎麼敢這樣呢?!一時間,這兩個人的對話成了軍中最著名的一段對話。
于是,在學院裡,金教授就成了“傲慢無禮”的典型;而院長呢,一時口碑極好,則成了“禮賢下士”的楷模了。
按說,金教授的“傲慢”也是有資本的,他畢竟是國内軍内最著名的電訊專家,他那一頭白發,根根都是學問!可就是這樣一位傲慢得出了名的教授,突然間又做出了一個更讓人費解的舉動。
那天,上“大課”的時候,在一個容納好幾百人的階梯教室裡,金教授站在講台上,先是拿起花名冊看了看,沉吟片刻,突然昂起頭來,說:“馮家運同學來了嗎?——站起來。
”軍校畢竟是軍校,幾百個學生,全都挺胸擡頭,筆直地在椅子上坐着,沒有人動,也沒有椅子響,一時,整個階梯教室鴉雀無聲……于是,金教授再一次大聲說:“馮家運同學來了沒有?請你站起來。
”這時,隻聽後排的座椅響了一下,一個面色黧黑、滿臉漠然的學生站了起來……教室裡陡然靜了,靜得肅然!學生們都領教過金教授的嚴厲,金教授是很少用“請”字的,這次,他出人意料地用了一個“請”,不是諷刺那又是什麼?接下去,金教授一定會暴跳如雷!——不料,隻見金教授疾步走下講台,踏着階梯教室的台階一步步地向後走去。
這時候,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裡,有了一些騷動,學生們齊刷刷地扭過頭來,向後看去,就見金教授走到後排離馮家運有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接下去,金教授突然低下了他那無比高貴的頭顱,彎下腰去,對着馮家運深深地鞠了一躬!緊接着,金教授說:“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靈感——謝謝!”
那一堂課金教授講得無比精彩,可學生們誰也沒有聽進去,竊竊私語聲充滿了整個教室……使同學們震驚不已的是,這樣一個總是坐在後排的黑小子,這樣一個滿身羊膻味的家夥,這樣一個從來不大說話、也不大起眼的“木頭人”,居然在大庭廣衆之下,讓傲慢無比的金教授低下那高貴的頭,給他——鞠躬?!這,這,這……不是兒戲吧?不是做夢吧?怎麼會呢?他,就憑他,能給金教授“靈感”嗎?!
——他是誰呀?!
課後,同學們奔走相告,還有的四處去打聽馮家運的來曆,想知道這王八蛋到底是哪路“神仙”……可是,遺憾的是,他們打聽來打聽去,誰也沒有打聽出來什麼。
倒是有人見他總是一個人(他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淨的羊膻味,沒有人願意跟他在一起),孤零零地走在通向圖書館的路上。
晚上,常坐在學院北邊那個小樹林的後邊看月亮,僅此而已。
終于,有兩位女同學大着膽子去問了金教授,在學院裡,金教授唯獨對女同學的态度稍稍和氣一些。
金教授的回答也隻有一句話,教授說:“嗯,他的‘羊屎蛋理論’對我很有啟發。
”那麼,什麼是“羊屎蛋理論”呢?這就沒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