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所謂的“羊屎蛋理論”,後來以“‘點’的無限組合”為題,出現在金教授有關電訊學的一篇論文裡。
這篇論文發表後,在世界電訊學界引起了巨大轟動!據外電報道,西方一位電訊學權威說:“‘點點點’理論”是目前電訊學界最前沿、最具有東方美學特征的創新理論,它對世界電訊學具有“沖擊波效應”!
後來,人們終于發現,金教授有晚飯後出外散步的習慣。
在學院北邊的那個小樹林裡,金教授就這樣跟那個叫馮家運的黑小子相遇了……那時候,月亮很大呀!
馮家運再次引人注目,是安全部來校挑人的時候。
那天晚上,馮家運沒有得到任何人的通知,他還像往常一樣,晚飯後獨自一人來到了那個小樹林裡——小樹林後邊就是射擊場。
那時,月光半明半暗,小樹林裡灰蒙蒙的,他就這麼默默地在林間的一張長條木椅上坐着……這時候,突然之間,槍聲響了!一陣“乒乒、叭叭……”之後,他沒有動,也沒有扭頭,仍然木木地在那兒坐着。
過了一會兒,隻見學院的政治部主任帶着兩個身穿便裝的中年人出現在他的面前。
看見主任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立正——而後向主任敬禮。
主任說:“馮家運。
”他說:“到。
”主任說:“這兩位同志是安全部的,他們有些問題想了解一下,你要據實回答。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站得直了一些。
一位胖胖的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而後說:“聽見槍聲了嗎?”他回答說:“聽到了。
”那人問:“幾槍?”他說:“六槍。
”那人點了點頭又問:“方向呢?射擊的方向。
”他說:“左側三槍,右側三槍。
”那人說:“距離多遠?”馮家運說:“二十五米左右。
”那人再一次點點頭,笑着說:“為什麼不跑?”他說:“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跑。
”問話很簡單,就這樣結束了。
此後,馮家運得到了安全部的高度評價。
他的評語是這樣寫的:此人有靜氣。
可用。
再後,學院的政治部主任撓着頭,十分感慨地對人說:“這個,這個……馮家運太他媽的了!看着像個木頭疙瘩,操——邪乎着呢!”
是呀,在陸軍學院,這樣一個沒有什麼背景也沒有家學淵源的鄉下小夥,外語考試聽力第一,筆譯第七,口譯雖差了一點,也排在第十九位,這又是得益于什麼呢?同學們真是不服氣呀!可不服氣又有什麼辦法呢?!
畢業在即,事關前程,馮家運給哥打了一個電話,請教哥該往何處去。
這時候,他是徹底地服了哥,如果不是哥,哪有他今天的前程?!哥在電話裡沉吟了片刻,那沉默是很功利的,他感覺到了那沉默的分量,哥說:“就——武官吧。
”
于是,馮家運碩士一出校門就被破格授銜為少校,成了代表着一個國家的武官,成了駐南美國家的一個使節了。
這在六年前,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更讓人料想不到的是,走的時候,這王八蛋竟然還帶走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那女人是他大學同學,陸軍學院外語系畢業,正是大着膽子去問金教授的兩位女同學之一——曾幾何時,是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的。
再過五年,當他攜妻歸來的時候,已是上校了。
我嘴裡有糖
對老五,哥走的是一步閑棋。
按說,老二、老三“定位”後,按哥的構想,接着本該提攜老四,可老四太愚直,竟執意不願出來,也就罷了。
再往下就是老五了,對于老五的安排,哥是最省心的。
這時候,兄弟五人已殺出來了三個,三人都站住了,成了犄角之勢。
那麼,馮家從鄉村走向城市的總體構想已算初見成效。
所以,哥是在沒有一點壓力的情況下走這步棋的。
有兄弟三人在外邊撐着,對老五,哥已經不打算再要求他什麼了……然而,這一步看似毫無匠心的閑棋,随随便便就那麼一擺,卻走得恰到好處,此後竟成了哥的神來之筆!
應該說,哥對老五是有些溺愛的。
在馮氏兄弟中,老五年齡最小,個子最矮,臉皮最厚,也是最貪嘴的一個。
于是哥就給他找了一個條件最好的地方——上海。
一入伍,老五先是分到了上海衛戍區。
這沒說的,這是哥的關照,是哥要他去的。
到了上海之後,再次分配的時候,那就不完全是哥的因素了,那憑的是他的靈性。
在部隊裡,個矮的人是比較沾光的。
在軍人眼裡,矮,就是小,小就是弱——也就是被關心、被呵護的對象了。
老五由于個子小,兩黑眼珠撲棱撲棱的,站在人群裡就像是個生不零丁的小黑豆,小樣兒挺招人喜歡。
于是,分兵時,他被通訊連的女連長一眼看中,手指頭就那麼點了一下:“你——出列。
”這一“出列”,就被留下來了,成了通訊連的小通訊員。
通訊連大多是搞話務的女兵,這在軍人眼裡,那可是個花團簇集的地方啊!就這樣,他一下子就掉到“花叢”裡去了。
老五的部隊生活跟任何一個哥都是不一樣的。
首先,他在大上海當兵,條件自然要好得多。
可以說,在部隊裡,老五幾乎沒吃什麼苦。
老五嘴甜,老五的精明首先表現在嘴上。
在通訊連裡,老五有一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法寶”,這“法寶”幾乎征服了所有的女兵,使他在很短時間裡,成了通訊連的一個“自由人”。
其實,那所謂的“法寶”不過就是一個字,一個很簡單的字:
——姐。
他見人就喊姐。
通訊連男兵很少,也就是幾大員。
在這幾大員裡,馮家福是最得寵的一個——他會喊姐!娟姐,玉姐,秋姐,媚姐,紅姐……開初的時候,為這事,連長還批評過他。
女連長很嚴肅地說:“這是部隊,啥姐不姐的?你以為你還是個老百姓?胡鬧!庸俗不堪!再不能這樣了。
聽見了嗎?!”他就怯生生地回道:“聽見了。
”可是,在私下的場合,背過臉兒的時候,他照樣喊。
那一個“姐”字是何等了得,它征服了多少女兵的心哪!況且,老五的喊法與别人不同,老五很會喊,老五用的是“降位喊法”。
他一開始就把自己擺在了小弟弟的位置上,喊的時候,那張臉看上去綿綿羊羊的,甚至還有點迷瞪,帶一點羞澀,一點癡乎乎的傻氣。
臨開口前,那眼皮稍稍下垂,黑眼仁上似蒙着一層水汽,也不看人,聲音是往下走的,姿态也是往下走的,一隻手扣着另一隻手的指頭,聲音裡帶着一股甜絲絲的紅薯味,是北方的紅薯味——沒有經過水泡但又蒸熟了放軟了的紅薯味,很土。
那一聲“姐”喊得無比真切,餘味無窮,聽了叫你忍不住想笑,也忍不住地就動了心。
“姐吔……”
于是,有了這麼一聲“姐吔”,那些女兵們心都軟成了豆腐,一個個都去疼他,像疼小弟弟一樣。
有了什麼好吃的,就給他留着。
有了什麼好玩的,也想着他。
包括那位對女兵十分嚴厲的女連長,漸漸也對他另眼相看,不由得放寬了對他的要求。
這女連長在家裡是長女,由于出生于高幹家庭,十三歲就當了兵,個性是很強的,脾氣也大,看上去是一個很鋼的女人。
可見了這個“小黑豆”,不知怎的就特别喜歡他,小福兒,小福兒地叫,叫得很親。
連長喜歡他,女兵們也跟着嬌他。
在部隊裡,女兵招得很少,能當女兵,本就不一般,更何況是來大上海當兵?那一個個說起來,大約都是有些淵源的……所以,這些女兵們一個個如花似玉,千嬌百媚,上可通天,下可接地,哪一天也許一個電話打過來,整個衛戍區都為之一震!這些個有來曆的姑娘雖然當兵了,受些約束,但在生活上,該講究還是很講究的。
今天這個要把梳子、送封家信;明天那個買個牙膏、香皂、小鏡子,後天是發卡、絲襪,還有小吃、小點心什麼的……而且都是指定要這種或那種品牌的。
按紀律,女兵們是出不去的,女連長根本不準她們的假。
在整個通訊連,唯有馮家福可以自由地出入,他是通訊員嘛。
通訊員本就是個跑腿兒的,出外的借口很多,拿文件啦,取報紙啦,送材料啦……衛戍區從北院到南院隔着一條大馬路,出了大門,他就偷偷地溜出去了,連長就是萬一發現了,一般也不會多說他什麼。
于是,她們需要買什麼的時候,都交給他去辦,他也會辦,無論多麼難買的東西,他都能買到。
就這樣,一來二去的,他竟成了那些女兵的“采買”和“小跑兒”了。
上海很大呀,上海是中國數一數二的大城市;要是細究,上海也是很狹的,因為在高樓的後邊隐藏着一條條曲裡拐彎的“弄堂”,有很多人就是從這條或那條“弄堂”的“閣樓”裡走出來的——雖然看上去很“派”。
由于城市的大,也由于個人空間的狹,上海人說話的語速很快,就像是每人嘴裡都含着一支“袖珍沖鋒槍”——有橫掃一切的氣勢,也有侬侬呀呀、一吐為快的憋悶。
上海人是很講“體面”的,那是早年被洋人熏出來的“花頭”,上海人也是很精明、很計較的,計較到了一分一厘上;上海人做事特别認真,也特别的周到細緻,細緻到了絲絲入扣、處處見巧的地步!應該說,上海是一個很女性的城市。
在外灘,在南京路上,上海最耀眼的就是女人了……上海的脂粉氣把男人們熏得一個個裡裡氣氣、嘎嘎咕咕的,連說話都帶有一股糯米糕的氣味。
上海也是很排外的,隻要一聽口音不對,先先地就對你輕看了三分!按說,在這樣一個讓人發暈的城市裡,一個來自北方的小個子男人是很難站住腳的。
你既不是“阿拉豆”,也不是“本幫菜”,甚至連江浙一帶的“娘希匹”都不會說……可誰也沒有想到,馮家的老五——這個诨名為“孬蛋”、官名為馮家福的北方小子,到了令人眼花缭亂的上海之後,居然是如魚得水!
可以說,最初的時候,整個上海是馮家福用步量出來的。
那時,他就像一個小黑豆掉進了黃浦江裡,有些孤獨,有些漂泊,也有些好奇。
走在大街上,你一個人也不認識,那些體面,那些繁華,那些鮮亮和滋潤,都與你沒有一點關系。
你想,那心裡會好受嗎?好在他有地圖,他特意買了一份上海市區交通圖,一邊走一邊看,嘴裡念念有詞地背着那些區名、街名,看上去很傻。
什麼“陸家嘴”,什麼“提籃橋”,什麼“外灘”,什麼“董家渡”、“龔家浜”、“朱家弄”、“鴨場浪”……這都是些什麼呢?拗口不說,一點也不洋氣。
隻有南京路、淮海路、四川路,他一下子就記住了,那自然是他常去買東西的地方。
有時候,走着走着,忽地擡起頭來,看着那一幢幢的高樓,他的心就哭了,不知怎的,就覺得特委屈,尤其是找來找去找不到地方的時候,就覺得嘴裡很苦,很苦啊!
奇怪的是,沒有多久,上海這個地方,他竟然很快地就接受了。
是啊,走在大街上,高樓林立,你一個人也不認識,孤是孤了一點,雖漂漂泊泊的,然而卻沒有人去打問你的來路,也沒有人關心你的出身,多自由啊!再說,他穿着軍裝呢,軍裝本身就會給人以信任感,加上他出去買東西也是帶着錢呢(當然是“姐”們的錢),隻要你拿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沒有人會嫉妒你(絕不會像在鄉下那樣)……賬是一分一分算的,少一分也不行,多一分退給你,清清楚楚,很生意啊!半年後,路也摸熟了,也知道怎麼去乘公共汽車了,他就開始串弄堂抄近道了……當他走進“弄堂”之後,他才算真正切近了上海的日子。
那一個一個的小閣樓,一幢一幢的石庫門房子,一間一間的闆壁屋,高高低低,錯錯落落,就像是一個個疊疊加加的火柴盒子,是印着各種小巧圖案的火柴盒。
就像上海人說的那樣,實在是“螺蛳殼裡做道場”……那逼仄,那豁亮,那擠壓,那精巧,那狹小,那滋潤,那惡言,那軟語,那從小弄堂裡溢出來的傲慢,一下子讓他看到了上海的真面目。
也是人的日子,對不對呢?
在上海,他雖然隻是一個跑腿兒的小通訊員。
可慢慢地,經過女兵們的一再宣揚,他竟然成了衛戍區最有辦事能力的人了。
是呀,相對來說,部隊跟地方打交道是比較少的,比如新近調來的軍官,或是剛剛随軍的家屬,要是有個什麼事,也都托他來辦。
比如,轉一下關系,辦個“煤氣證”,家裡安部電話什麼的,人們就說:找小福子,他能辦,再難他也辦。
既然姐們說了,他也就一一應承下來,去給他們辦。
這樣一來,他的自由度就更大了,那是任務!就見他一天到晚在外邊跑……當然,時間是長了一點,有時候,一連十幾天都見不着他的面,女連長或是一些軍官家屬也會把他找來問一問,跑得怎麼樣了?他就說,沒問題,快了。
要知道,在九十年代初,電話是很難安的,“煤氣證”也是極難辦的,就這麼一個穿軍裝的小黑孩,一張嘴說話就土得掉渣,要權沒權,要錢沒錢,要關系也沒有關系……可到了最後,居然也給跑下來了。
這可是大上海呀!他是怎麼跑的呢?沒有人問,也沒人去打聽,反正是跑下來了呗。
當然,他也有難受的時候。
有一次,他在外邊跑了一天,回來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也不去食堂吃飯,就在屋角裡蹲着。
他有個習慣,有心思的時候,喜歡一個人蹲着。
飯後不久,那些“姐”們就找來了,一個個關切地問他,小福子,你怎麼了?他說,姐,沒怎麼。
沒事,我沒事。
他越說沒事,女兵們越是問,問他是不是病了?是哪兒不舒服了?可問來問去,無論你怎麼逼他,他就是不吭!問急了,他忽一下站了起來,說沒事,真的沒事,我隻是有些怕。
女兵們叽叽喳喳地說,怕?有這麼多姐呢,你怕什麼?他眨蒙着兩眼,突然說:我怕錢。
女兵們一個個都怔住了,怕錢,錢有什麼可怕的?你是不是缺錢花了?說着,幾個“姐”就要掏錢給他……可是,他卻說,不,我隻是怕錢。
可就在這天夜裡,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哥突然就到了上海!見了面,哥把他約到了上海街頭的一個小飯館裡,吃了頓飯。
吃飯的時候,哥什麼也沒有說,隻說,我出差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你。
他呢,就眼巴巴地望着哥,似乎想說點什麼,可他沒有說,他怕……哥也沒有再問什麼。
隻是,吃完飯的時候,哥從兜裡掏出了五千塊錢,默默地放在了飯桌上。
他心裡一濕,叫了一聲:“哥吔……”哥并沒有點破什麼,哥隻說:“上海地方大,用錢的地方多……”他又叫了一聲:“哥吔……”哥擺了擺手,說:“别說了。
”他知道,哥的工資不高,那錢,也許還是借的,哥已經是盡其所能了。
馮家福心裡非常清楚,這五千塊錢送得是多麼及時,多麼的重要!也可以說,是哥救了他!他塌下“窟窿”了,如果沒有一筆周轉的錢,他做的事,也許就露餡了,完了。
可是,哥怎麼會知道他的情況呢?哦,他想起來了,就在三天前,他猶猶豫豫地給哥撥了一個電話,在電話上,哥問他:“怎麼了?有什麼事嗎?”可電話撥通後,他突然又後悔了,怕哥罵他……就什麼也沒有說。
他說,沒事。
沒什麼事。
哥“哦”了一聲,說沒事就好。
可哥還是來了。
在最關鍵的時候,哥來了。
哥走的時候,沒有買卧鋪。
上海是個大站,來往的人特别多。
在上海,如果不買卧鋪,肯定是坐不上位置的。
哥就那麼一路站着回去了,兩天兩夜呀!……哥雖然不說,他知道,哥是為了省錢!此後,那些錢是怎麼花的,哥一句也沒有問。
當兵三年,馮家福過的幾乎是一種馬路生活。
雖然也穿破了幾身軍裝,可他的大多數日子是在大街上度過的。
那時候。
他有很多時間泡在上海的街頭……除了采購以外,就連那些自認為很了解他的“姐”們也不知道他究竟幹了些什麼。
按說,三年之後就該複員了,馮家福似乎也做好了複員的準備。
在那年秋天的一些日子裡,他很憂郁,見人就帶着一種告别的意味,一次次地對那些女兵說:姐吔,我該走了。
那“憂郁”是很煽人的,女兵們不答應了。
她們是那樣地喜歡他,他是她們的“小黑豆”,他也是她們的“腿”呀!轉幹是不可能了,轉幹必須得有軍校的學曆,那就讓他轉志願兵吧。
連裡沒有問題,連長也希望他留下來,可轉志願兵也是要層層報批的,通訊連并沒有這樣一個崗位。
到了這時候,女兵們也都說要幫他,可是,她們也就打了幾個電話,該托關系的,也的确給托了。
就這麼托來托去,那“表”真的就讓他填了。
這一次,他想,他肯定不用哥操心了。
所以,一直到填了表之後,他才給哥打了一個電話。
哥接了電話就說:“老五,是轉志願兵的事吧?你别急,我馬上托人給你辦。
”他說:“哥,‘表’我已經填了,問題不大了。
”哥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說:“批了嗎?”他說:“快了吧?也就三兩天的工夫。
”哥遲疑了一下,說:“行啊。
老五,你行。
”可是,他卻在電話裡說:“哥,我就再幹兩年吧。
這身軍裝,我還是要脫的。
”
然而,真到了批的時候,他還是被上邊卡住了。
理由是他既沒有高中的學曆,也沒有評過“五好戰士”什麼的……當女連長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時候,他一下子就傻了。
他說:“連長,我……”女連長就安慰他說:“還有幾天時間,我再去給你争取一下。
”喜歡他的那些女兵們說來都是有些神通的,可到了這會兒,那話卻說着說着有些“原則”了,雖然她們口口聲聲地說讓他别急,還要想辦法幫他……可他想,話是這麼說,隻剩兩天時間了,要是說不下呢,他不就完了嗎?這麼一想,他一下子就慌了,就趕忙去給哥打電話,可是,電話打到了那邊,卻沒有人接。
連着撥了幾次,終于有人接了,卻說哥出差了。
這麼一來,馮家福想,看來,他就隻有複員這一條路了……這天,他心裡郁郁悶悶的,整整在外邊轉了一天。
他心裡說,那就再看看上海吧。
可是,待他走回來的時候,就見哥在衛戍區的大門口站着!
後來他才知道,哥是坐飛機趕來的。
哥已經在上海待了一天一夜了。
至于哥怎麼辦的,都去找了誰……哥一句也沒有說。
哥手裡提着一袋“大白兔”奶糖,就在寒風裡站着,哥說:“你不是要再幹兩年嗎,那就再幹兩年吧。
”
他脫口說:“哥吔,你要相信我……”
哥拍拍他說:“我相信你。
”
此後,轉了志願兵的馮家福就發生了一些變化。
在面上,他還是很活絡的,女兵們有什麼事托他,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照辦。
可在他的内心深處,不知不覺的,就有了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距離。
是呀,說起來,那些女兵們的确都喜歡他,可那是把他當做小“玩具”來喜歡的。
當然,有的幹脆就把他當做一個孩子來看待,一個看上去“土”得有趣、從北方農村出來的“小黑豆”。
這裡邊有很多居高臨下的憐愛成分——他是那樣矮小。
至于說看重,那是沒有的。
在通訊連,甚至沒有一個女兵真正地把他當做一個男人來看待。
甚至于當她們說些女人間的私房話時,也是不大背他的,在她們眼裡,他是很中性的。
她們的眼眶是那麼高,她們的期望是那樣的大,她們真正關注的是衛戍區那些有背景、有學曆、有才華,兩杠一星或是一杠三星的軍官們——那才是她們心儀的歸宿!
這些,馮家福心裡是清楚的。
這些高傲的“姐”們,也都是“傷”過他的。
那“傷”,是在心裡……
可是,一年後,突然有那麼一天,他着實讓她們吃驚了,甚至可以說是驚得目瞪口呆:他要請她們吃飯——在上海最有名的錦江飯店請她們吃飯!
怎麼會呢?怎麼可能呢?在她們眼裡,就像上海人說的那樣,他隻不過是一個“小赤佬”,一個供她們驅使,給她們跑腿兒的小通訊員而已。
就算轉了個志願兵,那又怎樣?他仍然是個地地道道的“鄉下人”。
可他,居然,要在錦江飯店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