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時候都會記着你收過他的一個數。
再說,他又是王的人,跟王華欣的關系那麼近,這就更不能收,萬萬不能!
呼國慶為這事考慮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他拿上那個信封去了王華欣的辦公室。
進了門,他二話沒說,就把那個裝錢的信封扔在了王華欣的辦公桌了。
王華欣看了看他,說:“你這是演的哪一出啊?”
呼國慶說:“走麥城。
”又說,“我是沒招了,請書記處理吧。
”
王華欣瞅了瞅扔在桌上的信封,說:“啥事吧?”
呼國慶說:“騾子昨晚上到我那兒去了……”
王華欣聽了,沉吟一會兒,說:“這貨!”
呼國慶說:“王書記,你看咋辦吧?”
王華欣又自言自語說了一句:“這貨!”
接着,王華欣看了呼國慶一眼,馬上把秘書叫過來,當着呼國慶的面說:“你給我點一下。
”秘書拿起信封,把裡邊的錢倒出來,一五一十地點了,而後說:“王書記,一萬。
”
王書記就說:“哦,一萬。
”說了,沉默了一會兒,他才挺了挺肚子,大包大攬地說:“國慶,既然你有難處,我來處理吧。
”
呼國慶馬上說:“那好,那好。
”
誰知,呼國慶剛走,王華欣一個電話就把紀委書記招來了。
紀委書記一進門,王華欣就說:“這是呼縣長交上來的,你處理一下……”
紀委書記是個“二炮”,他拿起桌上的信封看了看,大嗓門說:“是騾子?騾子那狗日的咋幹這事?!”
王華欣眼皮都沒擡,隻重複說:“這是呼縣長交上來的,你處理一下。
”“二炮”也沒再說别的,罵一聲:“操!”拿上錢就奔市裡去了。
一個月後,市裡的調查組下來,範騾子被停職反省,免去了鄉黨委書記的職務……
宣布那天,騾子當場就癱了,站不起來了。
人是活臉的,弄到了這一步,他還有臉見人嗎?他簡直成了一攤泥了,就躺在縣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像斷了脊梁的狗一樣,又哭又罵……
這樣的結局,呼國慶也沒料到。
他沒有想到,王華欣這麼快就把騾子犧牲掉了。
他以為騾子是王的人,王華欣說什麼也要保他的,他一定會死命保他。
這樣的話,就等于把“球”踢回去了。
看你王華欣怎麼處理。
你處理也好,不處理也好,反正把柄在我手裡……
可是,結果卻恰恰相反。
那個“二炮”到處給人說:“呼縣長把錢交上來了,我不處理行嗎?!”王華欣也在大會上說:“呼縣長做得對,很對,非常對。
廉政,廉政,啥叫廉政?這就是廉政……”話上說得很得體,可這麼一來,呼國慶反而成了衆矢之的,成了“廉政”的楷模——也就成了直接把騾子幹掉的“殺手”,成了騾子的仇人了。
“球”又踢回來了。
送去的時候不聲不響,踢回來卻是“大鳴大放”。
在中層幹部眼裡,王華欣落的是“揮淚斬馬谡”,不得已為之;呼國慶卻落的是“嫌隙人有心生嫌隙”,“弄小巧借刀殺人”。
說又說不清楚,解釋又不能解釋,自家釀的苦果,也隻好自己咽了。
節外生枝
在離婚的事情上,呼國慶又錯走了一步。
他錯就錯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離了婚的妻子即刻就回娘家。
離婚本來是兩人之間的事,可女人一旦回了娘家,那羞辱就成了一家人的了。
剛回去那幾天,吳廣文并沒把離婚的事透出去。
一是她覺得沒臉說,二是她還抱着一線希望,她以為呼國慶還會回心轉意,他的話裡還留着活口呢……可是,女兒心裡有事,家裡人很快就看出來了。
吳廣文的父親是城關鎮七裡店的支書,人是很精明的。
他先後當了十五年支書,好朋好友好臉面,自然有些活動能力。
女兒回家來,對他來說是件大事,那是“縣長夫人”回來了,一家人自然十分高看。
吳支書立馬吩咐女人:“多弄倆菜。
”這本是待客的規矩,女兒出了門就是客了,何況還是“縣長夫人”。
于是,當娘的就頓頓給女兒做好吃的。
可幾天過去了,女兒卻越吃越少,一點點一點點的。
娘看在眼裡,說:“咋貓樣?”女兒卻說:“飽了。
”吳支書看着女兒,說:“算了,那邊油水大。
”私下裡卻對女人說:“廣文心裡有事。
”女人說:“我也看出來了,夜裡摟着丹丹掉淚哪。
”吳支書說:“你夜裡問問她。
”夜裡,娘就問廣文:“咋了?”吳廣文說:“不咋。
”娘說:“生氣了?”吳廣文說:“沒有。
”娘說:“沒有你回來幹啥?”吳廣文不吭。
娘說:“呼縣長知道你回來?”吳廣文說:“他送我回來的。
”娘說:“嗯?”吳廣文說:“嗯。
”娘說:“嗯是個啥?”吳廣文說:“沒啥。
”娘說:“是不是沒生娃?這也好說,把丹丹給她舅,再生一個。
”吳廣文說:“不是。
”娘說:“不是又是啥?”吳廣文說:“娘,你别問了……”說着,眼圈就有點紅。
娘說:“有啥說說,也犯不上這樣。
”吳廣文撲在床上,“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第二天上午,一家至親全都在堂屋裡坐着,吳支書朝裡間喊了一聲:“廣文,你出來。
”吳廣文慢慢從裡間走了出來,也就是一夜之間,眼圈黑着,人也瘦了許多。
吳支書說:“廣文,你說實話,是不是已經‘那個’了?”吳廣文不說話,一句話也不說。
吳支書說:“你說話呀?!是不是真‘那個’了?”吳廣文還是不吭。
吳支書急了,發脾氣說:“廣文,你再不說實話,哭都來不及!你說,到底辦了沒有?!”吳廣文勾着頭,像蚊子哼一樣說了聲:“嗯。
”
一時間,全家人都成了勾頭大麥了。
那恥辱最先出現在吳支書的柿餅臉上,血絲一線一線地漫上來,漫成了一個血葫蘆瓢。
看起來,女兒是被退回來了。
女兒成了一塊用過的抹布,人家說不要就不要了,這是多麼大的難堪哪!這,這往後還怎麼做人呢?吳支書咬着牙說:“你,你怎麼不死呢?!”接着,他眼裡先是有了淚,而後一跺腳,長歎一聲,說:“我去找你舅。
”
下午,範騾子竟然主動來了。
這時的範騾子已被免職,他已很久沒有出門了,他的臉面已被那件事情碾碎,沒有臉又怎麼做人呢?他成了一頭真正的“鹹騾子”,隻好終日躺在床上養“病”。
平心而論,範騾子并不是貪官,他給呼國慶送去的那一萬塊錢有一部分還是借的,可他撞到槍口上了!因此,在他躺倒之後,也還有人來看他,還有人說他是太老實了,連給人送禮也不會……所以範騾子是又愧又恨,愧是愧在不該去幹那樣的蠢事,可愧是虛的,恨卻是實的,有目标的。
那個目标就是呼國慶,他恨死了呼國慶!所以,當吳支書來找他時,他剛剛還在床上頭疼得呻吟呢,可一聽完來意,忽一下他就坐起來了,那病先就好了七分。
他覺得是上天給了他一個報仇的機會,這是無論如何不能錯過的。
他一進家門,就對吳廣文說:“廣文,事兒到了這一步,你也别遮遮掩掩了,把啥都說出來吧。
說出來我好幫你拿個主意。
”
吳廣文不想說,她實在是羞于啟齒。
範騾子就啟發說:“閨女,這裡就你爹你娘你舅,沒有外人。
你說吧,你得原原本本地給我說出來,再難說的,你也得說,你不說我沒法兒幫你……”
就這樣,就像是擠牙膏似的,一點一點的,吳廣文還是把經過說出來了……
吳廣文剛一說完,範騾子眼就亮了。
他瞪着兩隻牛蛋眼,一連吸了兩支煙,一拍桌子說:“閨女呀,傻閨女呀,這是個‘套’呀!這都是他算計好的,就是讓你往裡鑽的呀!”
吳廣文還有些不信,怔怔地望着範騾子……
範騾子說:“他是不是早就說要去深圳?”
吳廣文說:“是。
”
範騾子說:“到了那天,東西收拾好了,車票也買了,是不是?”
吳廣文說:“是。
我給他裝了兩套換洗衣服,還有……”
範騾子說:“可他沒走,半夜裡又突然回來了,是不是?”
吳廣文小聲說:“是。
”
“回來就看見你和秦校長在一塊坐……是不是?”
吳廣文像蚊子樣地“哼”了一聲……
範騾子說:“閨女,這一環一環的扣得這麼緊,你還看不出來嗎?早說要走要走,他為啥突然又不走了?既然不去了,為啥中午不回家?晚上又不回?就說有事,也可以往家打個電話呀?他過去也這樣?”
吳廣文回憶說:“過去……他總是打個電話說一聲。
”
範騾子說:“這是個陰謀!是他早就設計好的。
你還在鼓裡蒙着呢!你知道這是為啥?他是存心不要你了!他是有外頭了,肯定是有外頭了!不然,他不會費這麼大的周折……”
“閨女呀,看起來人家早就下手了。
這不是一般的毒辣,這‘招’是蠍子喂出來的。
狠着呢!人家網早就張好了,就等你往裡鑽呢。
到了這一步,你離也得離,不離也得離,離了還叫你沒話說,離了還潑你一身臭水,讓你走哪兒臭哪兒……”範騾子開始給吳廣文做工作了。
範騾子說:“閨女呀,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給他寫那‘保證’,那就是證據呀!他說寫個‘保證’就沒事了,那是騙你的。
那是個屎盆子!就是要往你頭上扣的……不信我托個人給你問問,肯定法院裡看過那東西。
心機深哪!”
坐在一旁的吳支書,聽着聽着,那臉就像是讓人扇了一樣,他沉默了很久才說:“她舅,你看咋辦吧?”
這時,範騾子沉着臉說:“大主意還得閨女自己拿。
我看隻有兩條路。
一條,忍了,趁早别想複婚的事,那是不可能了。
他要是有這個心,他就不會急着去辦手續。
我敢肯定,不出仨月,準有個浪女出現,我要嗆不準,把我的眼摳了!另一條,就是告他。
他不讓你活,他也别想安生!”
吳支書咬着牙說:“老丢人哪!告!就是傾家蕩産、砸鍋賣鐵,也得出這口惡氣!”
範騾子最後又特别叮囑說:“閨女,走到這一步了,你也别怕。
有你舅給你做主,沒人敢咋你。
你給我寫個‘材料’,我給你往上遞,省市縣一齊送!不光往上遞,‘人大’也送,到‘人大’開會時,一個代表送一份,準叫他縣長當不成!”
吳廣文還有點不忍,嗫嗫嚅嚅地說:“那,告他啥呢?”
範騾子急了,拍着桌子說:“你咋還迷哪?!傻閨女,别抱幻想了,他不會再跟你過了。
告啥?啥要緊告啥,啥吃勁告啥。
告他喜新厭舊,告他行賄受賄,告他……你好好回憶回憶,他都收過誰的錢,收過誰的禮,要一筆一筆給他寫下來!”
吳支書也說:“寫,寫吧。
他讓咱死哩,臨死也得拉個墊背的,咬也得咬他一口!”
範騾子勸道:“寫吧,閨女,人就是一口氣呀!不然,這算啥呢?落個人不人鬼不鬼的……”
女人在一旁說:“要是給他認個錯,興許……”
範騾子拍着手說:“老姐姐呀,你呀你呀,嗨!咋恁糊塗哪?人家是下狠手了,死活不要你了,你跪下喊爺也不行!”
吳支書瞪了女人一眼,說“你别喳喳了,聽她舅的。
”
話雖已說到了這種地步,可吳廣文還是沒有寫。
她還抱着一線希望。
她偷偷地回去了一趟,想再見見呼國慶,看他怎麼說……然而,當她帶着女兒回家後,一連等了三天,天天給呼國慶打電話,最終也沒有見到呼國慶。
她明白了,那是呼國慶故意躲着不見她。
到了這時,她才徹底絕望了。
當範騾子再來的時候,她咬着牙說:“我寫。
”
不久,呼國慶就知道了吳廣文告狀的事。
開初,他還有點不以為然,私下裡給人說:“讓她告去。
告到聯合國我都不怕!”可是,漸漸地,他就覺得風頭不對了。
他知道,縣委書記王華欣早就看過那份“材料”了,可他卻一直不動聲色,就像是不知道這件事一樣,既不制止,也不通氣,一任事态發展。
很快,縣長老婆狀告縣長的事,成了全縣的特大新聞!一時,各種謠傳滿天飛,到處都在傳播縣長呼國慶受賄多少多少的消息。
人們紛紛議論說:别人說的有假,他老婆說的還有假?!
又有人說:市紀委調查組馬上就下來了……
到了這時,縣委書記王華欣還是沒有明确态度。
他隻是很随意地問了一句:“你老婆是咋回事?”
呼國慶馬上掏出了吳廣文和秦校長寫的那份“檢讨”,他把那張紙往王華欣的桌上一放,說:“是她幹下了見不得人的事,倒反咬一口!她告讓她告了,我奉陪到底!”
王華欣并不看那張紙,隻皺了皺眉頭說:“這是幹什麼?很不好嘛。
你别理她,讓她告去。
”
話雖是這樣說,可私下裡,卻有人告訴呼國慶說,最近範騾子常到王書記那裡去……還有消息說,這件事是範騾子一手策劃的,他正到處活動呢,不光是往上發告狀信,還串聯了十幾個鄉的鄉長……縣裡的班子馬上就要改選,呼國慶這會兒才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于是,他立即撥通了呼家堡的電話,在電話裡,他對村秘書楊根寶說:“根寶,無論如何我得見呼伯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