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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冒死救下落難領導,打開“通天”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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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圈臉色都變了,喃喃地說:“他們說我是、是……牛鬼蛇神。

    天成哇,我雖是舊藝人,唱過那、那個酸、酸曲,但,但不能就算是牛鬼蛇神吧?” 呼天成說:“别的也沒啥,我看見縣劇團大門口貼有你的啥子、那打了黑叉的啥子呀?……要不,還把你送回去?” 八圈求告說:“天成,你千萬别讓我回去。

    你隻要不讓我回去,叫我幹啥我幹啥。

    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 呼天成也歎了口氣,說:“圈叔哇,既然你回來了,那就在村裡挑糞吧。

    ” 就這樣,八圈也隻是“革命”了一天。

    第三天,他就老老實實地挑糞去了。

    而且,再也不提“革命”的事了。

     那張大字報也僅在牆上貼了一天,後來被風刮掉了。

    八圈戴過的那個“紅袖标”,後來有人見過,被人扯爛後挂在了一家豬圈的牆頭上。

     呼家堡的“革命”就這樣結束了。

     紙糊橋 呼家堡的“革命”雖然結束了,但外邊的“革命”卻愈演愈烈,不斷地燒到呼家堡來…… 那時候,常有一車一車的“紅衛兵”扯着造反的大旗呼嘯而來。

    他們有的在車頭上高架着機關槍,一個個荷槍實彈,殺氣騰騰;有的是在車角上架着兩個鍋樣的大喇叭,一路上大喇叭“哇哇”亂叫着,車上的廣播員聲嘶力竭地喊着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口号!他們一進呼家堡,就開始演講他們的“革命宣言”,那喧鬧的口号聲震得房瓦亂顫! 那時,城裡的“革命”已開始分派了,這一派來過了,那一派又來,來的人都有各自要“誓死扞衛”的東西,都有各自不同的觀點和理由。

    因此,當他們來到呼家堡時,提出的幾乎是同一個要求:支持不支持他們的“革命”?!那會兒城裡的“革命”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幾乎每天都有死人的消息。

     他們到呼家堡來,就是來尋找農民“革命同志”的,如果不是“同志”,那就是敵人了!當時,呼家堡沒有一個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說,老天爺呀,誰知道來人是哪一派的?萬一說錯了話,小命也許就保不住了。

    每到這種緊急關頭,站出來回答問題的總是呼天成。

     每當呼天成被圍在村口時,他總是笑眯眯地說:“革命小将大老遠來了,喝口水,喝口水。

    ”小将們不喝水,小将們來這裡也不是喝水的。

    小将們厲聲質問:“說,你支持不支持‘八二一’?!”呼天成就說:“支持。

    支持。

    堅決支持。

    ”人家又問:“你支持不支持我們的革命行動?”他說:“支持!”而後就趕忙吩咐人燒水。

     等水燒好了,這一撥人已經走了,而另一撥人又來了,人們圍着他說:“支持不支持‘二七公社’?!”他又是連連點頭說:“支持,支持。

    ”人家說:“是真支持還是假支持?”他就說:“真支持,真支持。

    ”人家說:“真支持得明确表态!”而後掏出手槍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

    他就立馬吩咐人刷大字報,鬥大的字貼了一村街,上寫着:堅決支持“二七公社”! 等人前腳一步,他又趕快讓人把那大字報揭了。

    大字報是新糊的,還濕着呢,也好揭,一張張貼上去,又一張張揭下來,就那麼一團,拿去燒火。

    後來也玩熟了,人一來就貼,人一走就揭,不管是那一派的,就兩個字:支持。

     那時候,村裡人都說,天成是長了天膽了!你想啊,那些人可都是頂着“火”呢,一句話說不好,那槍就掏出來了。

    再說,那麼多的組織,你知道誰是誰呀?萬一說錯了話,不就砸鍋了嗎!可村人們誰也不知道,就在那時,呼天成心裡還藏着一個大秘密哪!那是一個吓死人的秘密:他把一個被人打折了腰的省委副書記藏在了果園後邊的茅屋裡。

    這件事要是讓人知道了,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那時,有很多個夜晚,呼天成是跟這位落難的省委副書記一塊度過的。

    那副書記姓秋,才五十來歲,可他的腰被人打斷了,就在那茅屋裡躺着。

    他默默地躺在那裡,常常是一句話也不說。

    偶爾,在一片黑暗中,他也會睜開眼睛,默默地望着屋頂,歎上一口氣,而更多的時候還是沉默。

    漸漸,呼天成從他的眼睛裡也讀出了一點東西。

    他知道他是很痛苦的,他的腰已經不能動了,可那痛苦不在腰上,他最痛的地方不是他的腰,而是心靈。

    那是一種失去權力的痛苦,那是一種對未來迷惘的痛苦。

    窩在這裡,對他來說,已是很無奈了。

    可他最關注的,仍是來自上邊的聲音。

    那個小收音機幾乎是他的寶貝,廣播裡哪怕有一絲細微的變化,他都能聽出來,他的歎氣聲總是随着廣播裡聲音的變化而變化。

    有時,一個詞彙的不同,也會使他變得心神不甯。

    有時,他又會突然笑出聲來。

    這是一位經曆過戰争,又經曆過“運動”的人,他有一個最顯着的特點,就是會麻醉自己。

     在他最最痛苦的時候,他會說:“說說女人。

    ” 他一直把這個話題當做麻醉劑來使用。

    當他說到女人時,他的語氣很淡,說得也很家常,很随意。

    他說:“我一生曾遭遇過六個女人,這六個女人是各有千秋哇。

    頭一個女人,讓我懂得了眉毛。

    從她那裡,我才知道人的眉毛是幹什麼用的。

    眉毛這東西,可不光是眼的簾子,它的妙用主要是在性上,眉毛其實是一種性器官,它就跟花的蕊一樣,是***的外在反應。

    你如果稍加注意的話,你就會發現,人的眉毛是千姿百态的。

    眉毛的形态跟人的性形态是一緻的,尤其是女人。

    女人的外‘好’看臉蛋,女人内‘好’看眉毛。

    别笑。

    女人媚在眉上,柔也在眉上,蕩在眉上,寡也在眉上。

    床上功夫好不好,一看眉毛就知道了。

    你注意過女孩子的眉毛沒有?你看那剛長起來的小姑娘,眉毛是絞在一起的,絞得很密。

    那眉毛一層一層地絞着,是交叉着織辮在一起的。

    這就像是沒有開過苞的花。

    女人一旦開過苞,那眉毛立時就不一樣了。

    凡是結過婚的女人,有過第一夜之後,她的變化首先反映在眉毛上。

    她的眉毛一下子就彈開了,所謂彈開,也就是說它蓬松了,不像以前那樣是死絞在一起了,就像是花被雨露滋潤過一樣,它的變化是由密到疏的過程,是由合到放的過程。

    女人一旦攤開,她的眉毛也就跟着開了,它疏朗了。

    女人就像書一樣,翻沒翻過是不一樣的,那是會留下痕迹的,從眉毛上就可以看出男人留下的痕迹。

    如果你想了解一個女人是否本分,看她的眉毛就知道了。

    看一個一個準,看十個十個準……” 老秋,那時候他隻能叫他老秋,當他講述這些的時候,他是把這個話題當做杜冷丁來用的,心太疼的時候,他就給自己打上一“針”,他一直在使用這樣一種麻醉品。

    他的眼睛告訴呼天成,壓在他心頭的并不是這些,這隻不過是一種精神轉移的方法而已,是一種擺脫沉重的調劑。

    如果不是落到了這般境地,老秋是不可能說這些的。

    可呼天成卻是另一種感受。

     老秋說:“我接觸的第二個女人,我們隻共同生活了三天,那三天,可以說勝似我以後過的十年。

    那時我還在湖北,那是個湖北女子。

    這個女人隻能用一個字來形容:妖。

    以我個人的理解,‘妖’這個字主要在腰上。

    腰才是女人的魂。

    有一種說法叫:水蛇腰,那其實說的是女人走路的姿态。

    一個‘走’字,可以走出風情萬種,也會走成柴火一捆,這個走的核心,就在腰上。

    腰這個東西,在人身上,看起來是最不重要的部位,它既不管吃喝,也不主生死,可它對女人來說,卻是貴之又貴的。

    腰既是人的軸心,也是人的彈簧,對女人,它表現在一個‘彈’字,也表現在一個‘綿’字。

    彈時如弓,綿時無骨,搖若細柳,擺如麥頭。

    這女兒态,有七分體現在腰上。

    你見過走路沒有聲音的女人嗎?我所說的這個女人,她走路的時候,就聽不到一點聲音。

    有一個好腰的女人,走路是無聲的。

    那像是漂,也像是飄,依依的,就到你跟前了。

    你望見她的時候,會突然覺得眼前一亮,那一亮并不是光彩照人,而是被一種無聲的韻緻所打動,有句話叫做‘脈脈含情’,那是最準确了,那就是說,她走動的姿态無一處不讓你感動,那就是一個活活的‘彈’字。

    那時候,我總是偷偷地看她走路,看她走路實在是一種享受。

    當她躺下來的時候,那就是一攤泥了,一攤任你揉搓的泥,就像是和面一樣,你想把她‘和’成啥樣都成,那腰,生生就是一個‘綿’字了……” 那時,茅屋裡隻點着一盞很小的油燈,昏昏的,四周的果園裡是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老秋說話的聲音就像是氤氲的夜氣一樣,緩緩地從墨黑中流過。

    他不時地還停頓一下,因為他的一顆牙齒也被人打斷了,說話的時候,那斷了的牙根總是剮舌頭,所以他老是一磨一磨地咂嘴,咝咝地抽冷氣,還不停地用唾液潤舌,聽上去又仿佛是一頭老牛在時光中倒沫。

     老秋說:“對女人一定要說假話,不要說真話,尤其是在小事上。

    女人一般是活在幻想之中的,女人最看重小事。

    女人不醒的時候,比醒着的時候要可愛。

    癡迷中的女人是最勇敢的女人,苦難中的女人是最堅定的女人。

    在這個世界上,女人唯一的鎖鍊是孩子。

     “五十年代初,我在你們這裡的夏村搞土改的時候,就遇到過這樣一個女人。

    她姓喬,綽号叫‘紙糊橋’。

    你聽聽這個綽号,就知道了,這女人是個陷阱。

    ‘紙糊橋’是個年輕的寡婦,那時也就是二十來歲吧,她有一個非常顯着的特征:眉心稍偏左一點有顆黑痣,按城市裡的說法,那大約就是‘美人痣’了。

    可在當時,按當地人的說法,那叫‘穿心箭’,是專門妨男人的,男人隻要沾過她的身,必死無疑! “據說,她已先後妨死過兩個男人了。

    一個僅是跟她見過一面,回去就害病死了。

    另一個跟她過了一年零四個月,好好的,突然在煤窯上砸死了。

    你知道,我這個人不迷信,聽人這麼一說,倒是有點好奇了。

    心說,這個‘紙糊橋’到底是個啥樣的女人?她就那麼厲害嗎?我得見識見識。

     “記得有一天晚上,為着一塊地的事,這女人鬧到隊部來了。

    當時,我是土改工作團的團長,聽到外邊吵吵嚷嚷的,我就出來了。

    月光下,隻見一個素素的女子,甩着兩條大辮,風風火火地往前闖,那個村的村長連連往後退着,那神情就像是見了麻風病人一樣,一邊退一邊還絮絮叨叨地說着什麼。

    我咳嗽了一聲,那村長趕忙轉過身,小聲對我說,秋團長,你别理她。

    你聽我說……說着,他把我往一邊拽拽,貼着我的耳朵邊,囔囔地耳語說,她就是‘紙糊橋’,她就是那個‘紙糊橋’呀! “這時,沒容我開口,那女子就過來了,大聲說,也不用賊頭賊腦的。

    我就是‘紙糊橋’,妨男人!當時我愣了,說實話,我還沒見過這麼直爽的女子。

    于是,我說,你不要吵,有什麼話,你說吧。

    這時,那站在一旁的村長說,這是上頭下來的秋團長,是大幹部呢。

    那女子就說,看俺孤兒寡母的,他一村人都欺負俺,到現在地也不給俺分,一會兒說是這一塊,一會兒又說是那一塊……那村長忙解釋說,不是不分,是沒人願意跟她搭幫。

    鄰着誰家誰家有意見……那女子搶過話頭說,秋團長,你也聽見了,他們是想把俺攆走呢,我就是不走,死也死在你們夏村!我就問那村長,她家什麼成分?那村長囔囔地說,要說也是貧農。

    我就說,既然是貧下中農,該照顧還是要照顧的。

    沒人跟她搭幫,你跟她搭幫嘛。

    那村長很不情願,嘴裡嘟嘟囔囔的……我說,這事就這樣定了,明天我去看你們量地。

     “說過之後,我覺得這件事已經解決了,隻是心裡還有一點納悶,就這麼一個年輕素女子,怎麼就叫她‘紙糊橋’呢?就在我扭身回屋時,不料,那女子又說話了。

    她說,秋團長,你們工作隊不是輪着到各家吃派飯嗎,你敢不敢到俺家吃頓飯?!我一聽笑了,說這有什麼敢不敢的,明天中午就去你家吃飯!等這女子走後,那村長對我說,秋團長,你可别聽她的,你千萬别去。

    我笑了笑,心裡說,吃頓飯能吃到哪裡去?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就這麼一頓飯,到底是吃出問題來了。

    這個叫‘紙糊橋’的女人,那晚在月明下,看得不太清,在大天白日裡見到她時,那感覺就不一樣了。

    她仍然是一身素,但素跟素是不同的。

    她穿着一件月白布衫,那布衫是漿洗過的,括括地繃着她的身子,就繃出了體态的潔淨和曼妙。

    兩隻大辮是在頭上盤着的,黑發上束着一條白絨繩,腳下呢,穿的是一雙手工做的白孝鞋。

    你想啊,人幹幹淨淨的,一身素白,會照出什麼樣的效果?我進門之後,她就說了一句話,她說秋團長你坐,而後就再沒話了,就一直端這端那地忙活着……說實話,往下就看不見别的了,往下,在眼前晃來晃去的就剩那顆黑痣了。

    那一顆黑痣就像是一團黑色的火苗,在眼前飄來飄去,倏爾近在眼前,倏爾又遠在天邊。

    就是那顆痣,使這頓飯吃得很有些特别。

    她家的飯跟一般人家一樣,也是烙馍、面條,就多了一碟韭菜炒雞蛋。

    看得出,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吃飯的時候,她話也不多,就在小桌旁坐着,勾着頭‘嗞啦,嗞啦’地納鞋底子。

    她偶爾擡頭,那顆黑痣就跳出來了,就像是打信号似的,再一勾頭,那痣就又不見了,晃得我心裡熱乎乎的。

    她的孩子,大約有三四歲的樣子,卻一直在院門口坐着,手裡拿着一根小棍玩,我幾次讓那孩子過來,她都說是她和孩子吃過了。

     “飯畢,這女子突然說,秋團長,你輕易不到俺家,也沒什麼改樣的招待你。

    我炒了一把‘滿口香’,你嘗嘗吧。

    當時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麼是‘滿口香’,就說,啥東西?她說,芝麻,不多,就一小把兒。

    還是黑芝麻,吃了養人明目,你想不想嘗嘗?我一聽是芝麻,也不是啥主貴東西,就說嘗嘗就嘗嘗吧。

    不料,她又說,我們這兒的吃法跟别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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