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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冒死救下落難領導,打開“通天”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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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其餘幾家丢的是晾曬在院裡的小孩衣裳……這麼一來,呼天成更是怒不可遏!他把民兵全都集合在一塊,狠狠地日罵了一頓,民兵營長後來就吞吞吐吐地承認說,半夜的時候,他們曾在隊部裡打了一會兒撲克牌。

    于是,呼天成當場就撤了民兵營長的職。

     後來,村人們先是懷疑到了“貨郎擔兒”頭上…… 可是,就在那一天,在村人們議論紛紛時,孫布袋端着飯碗,突然在飯場裡宣布說,他家也丢東西了!有人問他丢了什麼,他高聲說:“鍋蓋。

    俺家的鍋蓋丢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人們又懷疑到了孫布袋頭上…… 孫布袋有前科呀! 這些天來,呼天成的臉一直沉着,誰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都以為是村裡連續丢東西才讓呼天成生氣的。

    所以,人們異口同聲地說,這賊必須得捉住!呼天成也覺得這事蹊跷,太蹊跷了!他躺在那張草床上想了一會兒,就對人說:“去,把孫布袋給我叫來。

    ” 這一次,孫布袋竟氣氣派派地來了,來了就往地上一蹲,說:“捆我吧。

    ” 呼天成沉着臉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說:“捆你幹啥?” 孫布袋說:“上一回是叫我賣臉哩,這一回又找到我頭上了,我想也不會有啥好事。

    ” 呼天成說:“布袋,你長見識了。

    ” 孫布袋說:“支書,你想幹啥你說了,也不用繞彎子。

    ” 呼天成看着他,好半天不說話……孫布袋就勾頭蹲在那裡,也是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說:“布袋,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最近手又癢了?” 孫布袋伸出兩隻手,說:“你看吧。

    ” 呼天成說:“我問你呢。

    ” 孫布袋說:“你要是看着像我,那就是我。

    ” 呼天成說:“我看像你。

    ” 孫布袋說:“要是我,你把我的手剁了。

    要不是我呢?這總得有個憑據吧?你不能說是我,就是我,雖說哪座墳裡都有屈死鬼,可你死也得叫我死個明白。

    支書,說句不中聽的話,我說是你,有人信嗎?” 呼天成說:“布袋,還是說了吧,這回不比往常,要是讓人抓住,那事就大了!” 孫布袋擡起頭,說:“俗話說,捉賊拿贓,捉奸拿雙!你要是能抓住我,我也認了。

    ” 呼天成的臉色也陡地變了,說:“布袋,你以為我抓不住你?!” 孫布袋說:“我還是那句話,捉賊拿贓,捉奸拿雙。

    ” 呼天成沉默了一會兒,說:“布袋,既然不是你,就算了。

    這賊早晚是會捉住的。

    你信不信?!” 孫布袋說:“我信,早早晚晚有這一天。

    ” 往下,一連幾天,村子裡風平浪靜,再沒丢過什麼。

    事一過,人心就淡了。

    再加上天天晚上有民兵巡邏,村裡丢東西的事,也就沒人再議論了。

     隻有孫布袋還是不依不饒,他總是給人說:“我看那賊能捉住,不信走着瞧!” 三天後,孫布袋出河工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對他的新媳婦秀丫說:“你怕老鼠不怕?” 秀丫說:“老鼠?” 他說:“老鼠。

    你怕不怕?” 秀丫說:“怕。

    咱這兒老鼠多麼?” 他說:“夜裡亂出溜兒。

    過去村子裡有狗,狗拿耗子,現在也沒有狗了。

    ” 秀丫說:“那我不出去就是了。

    ” 孫布袋又說:“你要見了老鼠就跺跺腳,你一跺腳我就回來了。

    ” 秀丫說:“瞎說。

    那麼遠你能聽見嗎?” 他說:“我能聽見。

    ” 而後,他就背上鋪蓋卷扛着一張破鋼鍁出門了。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也出門了。

     那是一個殘酷的時刻,也是讓呼天成一生一世都感到不安的時刻。

    又有誰的靈魂能放在油鍋裡炸呢?!然而,呼天成做到了。

     就在那天夜裡,當秀丫在村裡尋了半夜,最後終于在隊部裡找到呼天成的時候,呼天成隻說了一個字,他說:“脫!”沒有二話,秀丫就又把身上的衣服脫了…… 可是,呼天成并沒有走過來,呼天成在土壘的泥桌前坐着,手裡拿的是一張報紙,那時候,呼家堡就有了一份報紙,那是一張《人民日報》。

    呼天成拿着這張報紙,背對着秀丫,默默地坐着,他在看報。

    油燈下,報紙上的黑字一片一片的,一會兒像螞蟻,一會兒像蝌蚪,一會兒又像是在油鍋裡亂蹦的黑豆…… 呼天成一直在等着那個人。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也知道他想幹什麼。

     幾個月來,呼天成給自己樹立了一個敵人。

    他發現,他是需要敵人的。

    這個敵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他不怕那個人,他甚至可以把那個人的靈魂捏碎!可他卻沒有這樣做,他把那個人當成了一口鐘,時時在自己耳畔敲響的警鐘。

    那人是在給他盡義務呢,那人就是他的義務監督,有了這樣一個人,他就可以時時地提防另一個自己了。

     于是,他把自己鋸了,他把自己的心一鋸兩半,用這一半來打倒另一半。

    在經曆了那個夜晚之後,他曾多次問自己,你到底要什麼? 僅僅是要一個女人嗎?你要想成為這片土地的主宰,你就必須是一個神。

    在這個時候,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他們眼中的神。

    神是不能被捉住的。

    哪怕被他們捉住一次,你就不再是神了。

     很久之後,門外才有了“沙、沙……”的腳步聲。

     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呼天成咬着牙,笑了。

     秀丫哭了…… 後來,村裡就出現了一張“大字報”和一張“小字報”。

    那張“小字報”上畫了一口鍋,上邊寫着這樣一句話:俺家的鍋蓋丢了! 八圈 那張“大字報”是八圈寫的。

     八圈原是唱戲的。

    早年跟過舊戲班子,是走村串巷的那種草台班,學的是旦角。

    八圈在班裡練過軟功,走路一柔一柔的,扭得很好;腔兒倒一般,沙口,小啞喉嚨,唱起來咿咿呀呀,味足,很受民間的歡迎。

    解放前,他曾有過一個藝名,叫“浪八圈”。

    後來唱戲的統歸了縣裡的越調劇團,他也就成了縣劇團的一名演員,演員是演員,卻沒有再唱過戲。

    那時候,舊詞不讓唱了,男扮女也不時興了,他幾乎成了一個廢人。

    在劇團裡也就是跑跑“龍套”,拿拿衣服什麼的。

    人們喊順了嘴,八圈還是八圈,隻是不再浪了。

     當城裡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時,呼家堡還是很平靜的。

    那時,鄉下人還不曉得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依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呼家堡又是省裡定下的棉花試驗基地,人們在呼天成的帶領下,隻是一個心眼種棉花。

    那會兒,呼天成還提了一個口号:種好棉花,支援世界革命!世界很遙遠,革命也很模糊,隻有棉花了。

    于是,人們就日日夜夜泡在棉花地裡。

     然而,八圈回來了。

    八圈回來那天,胳膊上戴了一個“紅袖标”,那個袖标是紅布做的,上邊印着“紅衛兵”三個字。

    八圈戴着這樣一個袖标先是到村裡走了一圈,習慣了,走路還是一柔一柔的。

    有老人問:八圈回來了?再唱唱那“十八摸”呗。

    他鼻子哼一聲,理都不理。

    這時候,他是最怕有人說這話的。

    而後他又來到了棉花地邊上,見村裡的女人都在打花杈,就從地的這頭走到那頭,再重新走回來,胳膊擡得很高。

    當終于有人注意到他的時候,說:八圈回來了。

    你那胳膊上戴的是啥?八圈文化不高,就說:革命哪!城裡早就革命了!于是,就有女人圍了上來,聽八圈說“革命”,八圈非常激動,他又有了登台表演的感覺,說了一嘴的黏沫! 他給人們說:“這叫紅衛兵,懂嗎?戴上這個,就是毛主席的紅衛兵!紅衛兵可以造反!紅衛兵上街吃飯不要錢,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紅衛兵可以破四舊,想砸什麼就砸什麼;紅衛兵可以抄家,想抄誰家就抄誰的家!你們知道我回來是幹什麼嗎?我回來是串聯的,串聯!懂嗎?是毛主席派我回來串聯的!隻要戴上這個,就是毛主席的人了……”人們聽得一愣一愣的,再仔細看一看他戴的“紅袖标”,一個個平添了許多敬畏。

    八圈在人們眼裡,立時變得高大了! 那會兒,秀丫也在地裡打花杈呢。

    當她從地的那頭一路掐過來時,就見一群女人圍着一個眼生的人,那眼生的正手舞足蹈地給人說着什麼。

    于是,她也走過來了,還沒待她來到跟前,隻聽那眼生的人說:“這是誰呀?多年在外,都不認識了。

    ”立時,那些女人們七嘴八舌地介紹說:“布袋家,這是布袋家的。

    ”八圈的眼直直地看着她,說:“哎呀,‘牌子’這麼好,怎麼不學唱戲哪?可惜了,可惜了!”這麼一說,把秀丫的臉說紅了,她羞羞地說:“俺不會。

    這是……”人們又說:“這是八圈叔呀,咱這兒有名的八圈!縣劇團的。

    現今人家是紅衛兵了!”八圈又說:“剛才,你走過來的時候,我就看見了。

    那掐花頭的動作,真是美呀……”說着,八圈就伸出手來,學了學秀丫掐花的樣子,還是“蘭花指”,一柔一柔、一翹一翹的,逗得女人們都笑了!一個個羨慕地說,八圈叔真是唱戲的,學啥像啥!八圈很認真地說:“這個、這個侄媳婦還真是塊料子,要是不學戲,真就可惜了。

    ”說着,又啧了啧舌兒。

    他這一彈舌兒,把秀丫的臉都彈紅了。

    有人就說:“圈叔,你教教她,秀丫要是會唱戲,那才引人哪。

    ”八圈一看再看,說:“回頭吧,回頭我教教你,說不定就挑到縣上去了。

    ”接着,又說“革命”,說得女人們一個個都動了心。

     那天中午,回到村裡,八圈又是一趟一趟地在村街裡走,讓人看他戴的“紅袖标”。

    碰上呼天成時,八圈指了指他的胳膊,說:“天成,我回來了。

    ” 呼天成笑着說:“回來好,回來好哇。

    ” 八圈說:“天成,我回來可是要‘革命’哩,你支持不支持?” 呼天成點了點頭說:“支持,支持。

    ” 八圈說:“這形勢變化快着呢,我回頭去給你講講形勢,你得好好聽啊。

    ” 呼天成說:“好哇,好。

    ” 當天夜裡,八圈就寫了一張“大字報”。

    八圈寫“大字報”用的紙和筆、墨都是在代銷點賒的。

    管代銷點的洪寬問他要錢,他說:“錢?這時候了你還敢提錢?!這是革命!”于是,洪寬也不敢提錢了。

     夜墨下來的時候,八圈到大隊部裡去了。

    大隊部的門是開着的,隻是屋子裡有點黑,八圈走到門口,嘴裡自言自語地說:“怎麼連燈也不點呢?”說着,他摸進屋去,一摸就摸到了床邊上,剛要坐,又一摸,床上竟擺着一具白亮亮的肉體,那肉體“呀”了一聲……他先是怔了,而後就聽出聲音了。

    他知道是誰了,心說,你也知道“要想人前顯貴,先和師傅睡”的道理呀!一時心裡火起,就也跟着脫了,小聲說:“是你?那,我就先教你一出‘十八摸’吧。

    ”可接下去,他聽到的竟然是一聲尖叫!…… 正在這時,隻聽門外一聲吆喝:“抓赤肚賊呀!來抓赤肚賊呀!” 緊接着,隻見民兵連長呼墩子手裡提着一盞馬燈,帶着一幫人沖了進來!八圈慌了,一隻手捂頭,一隻手又忙着提褲子……一邊還喊道:“我是回來革命的!我是回來革命的!” 呼墩子一腳就把他提了半截的褲子踢掉了!罵道:“革你娘那腳!革命革到女人的肚子上來了?!” 一時,村裡人全湧出來了,一個個興奮地高聲叫道:“把那赤肚賊拽出來!”于是,光着身子的八圈就被人拽出來了,女人們可謂‘萬箭齊發’,有掐的、有擰的、有踢的、有咬的……八圈哭着說:“你們不能打我,我是紅衛兵,我可是紅衛兵啊!” 女人們亂哄哄地叫道:“紅你娘那腳!呸他!……”立時,那唾沫星子像雨點似的朝着八圈噴來,幾乎把他給淹了! 在平原的鄉村,“偷女人”就是偷人家的“屋”呀!這是最讓人憤恨的偷竊行為。

    你都偷到了床上來了,還有什麼不能偷的呢?!按鄉俗,是可以将他亂棍打死的。

    可是,當孫布袋手裡攥着一把五齒糞叉沖上來的時候,一聲斷喝把他攔住了:“住手!” 說話的是呼天成,呼天成匆匆地走上前來,說:“大家氣也出了。

    這事,我看就算了。

    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交代了。

    不管怎麼說,八圈叔回來是革命的,咱總不能不讓人家革命吧?” 人們亂嚷嚷地說:“啥革命?上人家床上革命哩?!” 呼天成說:“好了,好了,回吧,大家都回去吧,這事我來處理。

    民兵留下,民兵要照常巡邏。

    ”就這麼好說歹說,把人們都勸走了。

     夜半時分,秀丫哭哭泣泣地被人送回去了,隊部裡隻剩下八圈和呼天成了。

    八圈一身血糊糊的,身上的衣服全讓人撕爛了,那個“紅袖标”也不知被人拽到哪裡去了,就那麼抖抖索索地在地上蹲着。

     呼天成把那盞馬燈撥得更亮些,說:“八圈叔,你這是?” 八圈嗚咽着說:“我……我是來給你講形勢的,我真是來給你講形勢的。

    ” 呼天成說:“我知道。

    我要是早點回來就好了。

    這會兒沒人了,你講吧。

    ” 八圈歎了一聲,語無倫次地說:“算了,講也白講。

    這地方太落後了。

    我,我冤枉啊,我真是太冤了。

    我真是鬼迷心竅了!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我還怎麼做人呢?” 呼天成說:“八圈叔,你要不想講就算了。

    聽我說兩句,行嗎?” 八圈說:“天成,你說吧。

    ” 呼天成說:“叔,我也隻是進城走了一趟,順便把你的檔案提回來了……” 八圈傻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天成,我說實話,我給你實話,我不是紅衛兵,那袖标是我自己做的。

    你,千萬别說出去呀!” 呼天成說:“我不說。

    你放心吧,我不會再跟人說。

    可圈叔哇,上頭說,叫你回來是接受管制的,我也不知道該咋‘管制’,你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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