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先生的生意怎麼能不紅火呢?看吧,就在那個長不過一裡的河套裡,每逢星期六,那裡就成了一個巨大的蜂房,在上午十點以前,先是有外路的客商坐着各種車輛從四面八方往河套裡湧來,很快就把整個河套堵滿了。
而這時的河套裡則已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煙攤,每個煙攤的後邊都會站着一個彎店的女人,彎店的女人個個都是賣煙的好手,她們從八歲到六十歲不等,那一雙雙懵懂善良的眼睛,全都笑盈盈地望着你。
你說你想要什麼吧,凡是世界上出售的香煙名牌,這裡幾乎全都出售!啊,這裡可以說是一條煙的河流,假如你順着河套向前望去,就會被那花花綠綠的香煙牌子所吸引,被那各種各樣的精美包裝所震撼,甚至會被那三三兩兩的竊竊私語所迷惑,在人頭攢動的河套裡,那嗡嗡嘤嘤的交易聲直沖九霄,傳得很遠很遠!
那麼,你能說這是在販假嗎?
她們說,這是生意。
看,那戴紅袖标的老頭,不是在收看車費嗎?鎮上的工商管理員不也在一個一個收攤位費嗎?井井有條哇。
聽,那讨價還價的語氣是多麼親切,又是多麼的大度,你讓一分,我也讓一分,你讓一步,我也讓一步,都有碗飯吃,不就行了,說得多麼好哇。
在這裡,人們都忙碌得像工蜂一樣,一窩一窩地在頭碰頭地進行交易。
他(她)們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手袖手的。
特别是袖着手的這種交易,是極富有詩意和想象力的,他(她)們的兩隻手在袖裡藏着,就像是兩個初戀的情人一樣,悄悄地用手說話,你勾一下,我勾一下,你比一下,我再比一下,這時候手就成了他(她)們的“嘴”,那“嘴”極纏綿地勾扯在一起,有親有疏,有分有合,一時是那樣的決絕,一時又是那樣的不舍……在那些袖子裡又藏着多少秘密呢?
當然,也有四鄉裡來的一些小販和閑人,他們帶着萬分羨慕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竄來竄去,這裡看看,那裡摸摸,一直到交易市場快要散的時候,他們才會上前讨價還價,撿一些便宜的,弄上一箱兩箱,或一條兩條,都是小打小鬧罷了。
這種喧鬧會一直持續到下午四五點的時候,到了那時,人才會慢慢地流走。
如今的蔡先生已經不做這些事情了,蔡先生隻是在管理。
蔡先生自己有一棟四層的别墅樓、三輛轎車,還有一輛是凱迪拉克,這輛車是村裡給他配的。
村裡人也不知道這車到底好在哪裡,村裡人隻說,蔡先生無論坐什麼都是該的。
蔡先生太忙了,蔡先生的接待任務也太重了,千萬别讓蔡先生累着。
有時候,連蔡先生自己都有些恍然,嘿,人怎麼說富就富了呢?
可是,蔡先生做夢也想不到,他的死期已經臨近了。
人富了,是不是該有一點嗜好呢。
蔡先生當然是有嗜好的,他的嗜好也很特别,誰能想得到呢,蔡先生居然喜歡養虱子。
蔡先生的這個嗜好來源于童年,那可以說是蔡先生童年記憶的回潮。
小時候,他家裡窮,平原上有句俗話叫:窮生虱子富生疥。
那時候,他身上總是生滿了虱子,而每到晚上,待他脫光衣服時,娘總是坐在油燈下給他捉虱子,這是十分生動的一幕,娘的兩隻手在他的褲縫裡扪來扪去,兩個大拇指甲蓋總是很快地就扪住一隻,“叭”的一聲,有血光濺出來,很動聽。
在很多個夜晚,娘的指甲蓋總是被虱血染得紅霞霞的。
要知道,蔡先生是很孝順的。
娘老了,娘後來得了癱瘓病,一直在床上躺着。
蔡先生不愁吃穿,蔡先生的老娘也有人侍候,蔡先生隻是想在老娘身邊盡盡孝道。
所以每隔幾天,上午的時候,蔡先生是不見任何人的,那是蔡先生親自為老娘梳頭、擦身、捉虱的時間。
蔡先生是個很講究的人,每當他給老娘捉虱的時候,他都要事先準備好一根細白線,每捉一隻,他總要把虱子綁在那根細白線上,虱小線細,這活兒是要巧的,隻有手巧的人才能做,可蔡先生就能做成。
待蔡先生給老娘捉完虱子時,那根細白線上也就拴滿了。
蔡先生就把那拴滿虱子的細白線綁起來,吊在讓娘能看到的地方,那拴滿虱子的白線滴溜溜轉着,有一點點一點點的小虱頭在動……娘一看就笑了,他也笑了。
很愉快呀!不是嗎?不過,這根拴滿虱子的白線一般要挂上幾天,待它再也不動的時候,蔡先生就把那根白線取下來,留下一隻公的,一隻母的,悄悄地再放回到娘身上去,他發現虱子的生命竟是如此的頑強,吊過幾天後,它仍能活過來,仍能繼續繁衍,這裡邊是不是也有一點精神哪?太有趣了!也隻有這樣才能博娘一笑。
于是就周而複始,這樣的事情做得多了,蔡先生也就上瘾了。
蔡先生是個大孝子哇!
這一天,正當蔡先生坐在他的别墅樓上,給他的母親捉虱子的時候,彎店村出了大事情了。
十點半的時候,隻聽得一片嗡嗡聲,河套裡像炸了窩似的,人們像是亂頭蜂一樣,四下逃竄!他們先是嚷着:“鬼子來了!”後來又說是:“二包來了!”還有人說是:“洗頭的來了!”可他們到底也沒弄清是哪方面的人,隻見河套裡亂哄哄的,到處都是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彎店的女人們是舍不得那些香煙的,在人們來回逃竄的時候,她們卻在用身體緊緊地護住各自的攤位。
她們似乎也不怕查,她們有蔡先生呢。
然而,當她們徹底醒悟的時候,已經被武警和稽查大隊的人包抄了!
等蔡先生得到消息的時候,連村子都被圍住了。
蔡先生起初還是很坦然的。
當有人飛蜂一樣跑來給他報信兒時,他也僅是問了問是誰帶人來的,有人就說:“是範騾子!”他聽了之後,“噢”了一聲,說:“是騾子呀。
騾子不是犯錯誤了嗎?”說着,他打開手機“叭、叭、叭……”接連打了幾個電話,接着說:“不要慌,不就是一個範騾子嗎?我下去看看。
”說着,蔡先生就拄着拐杖,一尥一尥地下樓去了。
蔡先生來到村街上,看見武警和稽查大隊的人正分成一組一組,在查他的“地下工廠”呢。
而那個範騾子就站在村街的中央,叉着腰,俨然一副大領導的派頭,顯然是他在指揮這次行動。
于是,蔡先生走上前去,綿綿地說:“老範,王書記沒來嗎?”
範騾子聽他提到了王華欣,臉微微紅了一下,說:“老蔡,我可是奉命行事哇。
”
蔡先生站在那裡,笑了笑說:“老範,是不是缺錢花了?”
範騾子愣了,接着,他哈哈一笑,說:“老蔡,我勸你一句,還是老老實實地配合檢查吧。
今兒,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蔡先生綿綿地說:“真的嗎?那我倒要看看。
我也實話告訴你,用不了半個小時,縣上就有人來!”
範騾子說:“好,好,我也不跟你争。
我知道你手眼通天,我現在就領你去見一個人。
”
這時,蔡先生才稍稍有些吃驚了。
不過,他還是跟着範騾子去了。
當他們來到村口時,隻見村口處停着的是一輛奧迪。
可這輛奧迪對蔡先生并沒有産生什麼威力,蔡先生什麼樣的車沒見過?可他卻不知道車上坐的是誰。
但有一點他清楚,看來,坐鎮指揮的并不是範騾子。
範騾子走在前邊,他加快步子,走到那輛車前,對着搖下的車窗說了幾句話,接着,車門就開了,呼國慶挺身從車上走下來。
範騾子就給蔡先生介紹說:“這是縣裡的呼書記。
”接着又對呼國慶說,“這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蔡村長。
”
呼國慶看了他一眼,說:“你就是村長?”
蔡先生是知道呼國慶的,他曾經在會上見過他,忙說:“是。
我是村長。
”
呼國慶說:“造假村的村長?”
蔡先生覺得很委屈,他是很想講講道理的。
他說:“呼書記,你過去沒來過咱這裡,說起來,還是咱這兒窮哇。
上頭不是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
我呢說起來隻是個芝麻綠豆,在你們眼裡,狗不是……”
呼國慶不容他再說下去,臉一沉:“你就是這樣造福一方的嗎?!”
範騾子說:“操,他标标準準是造假發的橫财!你一人造假不說,還帶動一村人造假!”
蔡先生不服,蔡先生說:“這我倒要問一問,何為真?何為假?”
呼國慶帶着一種探究的目光望着這個瘸子。
他甚至對他有了一點點欣賞。
就是這麼一個人,竟然搞出了一個造假村。
村裡的确是富了。
初進村時,他就看到了,村裡鋪的是水泥路,村街的兩旁也都安上了路燈,村子中央矗着一個大水塔,房子幾乎全都是新蓋的,牆上都貼着一色的“馬賽克”,看上去十分漂亮。
而一家一家的門楣上,也都貼着特别燒制出來的瓷片,那些瓷片上的字也都是很有些寓意的,像什麼“福如東海”、“吉祥如意”、“和氣生财”之類。
這真是個能人哪!呼國慶望着他,冷冷一笑,說:“你說呢?”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這個人好說實話。
要叫我說,煙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毒害人的。
那麼,真的,就是真毒。
假的,就是假毒。
相比起來,是假毒好呢,還是真毒好呢?再說了,煙總歸是一股煙,冒冒氣而已。
我這裡真也罷假也罷,養了多少人呢。
别的不說,光鎮上的幹部養多少?工商、稅務又從我這裡拿走多少?王華欣書記講過……”
一聽到“王華欣”三個字,呼國慶氣得臉都白了,厲聲說:“胡鬧!你這叫理嗎?歪理!”
就在這時,隻見村外的柏油路上,先後開來了三四輛車,有兩輛竟然還鳴着警笛,嗚嗚地朝村裡開來了!
蔡先生覺得是“救星”來了。
不管是縣裡來的,還是鄉裡來的,總可以替他說說話的。
于是,他擡起頭,往村外望去。
呼國慶也跟着扭頭看了一眼,他也僅僅是看了一眼,重又把身子扭過來了。
他挺身站在那裡,背對着“嗚嗚”駛來的警車,心裡說,我倒要看看,來的到底是誰?!
不料,那些車輛卻在離他們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先還有警笛嗚嗚響着,後來連警笛也不響了……最先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一隻腳裡一隻腳外的,還大喉嚨吆喝了一聲:“老蔡,咋回事?!”可緊接着,又“猴”一下鑽回去了!
就這樣,那些匆匆趕來的人,連車都沒下,就前車變後車,後車變前車,一輛一輛地順原路退回去了。
不用說,他們的眼還是很尖的,他們都看見了縣委書記呼國慶,有他在那兒站着,誰還敢上前呢?!
呼國慶冷冷一笑,說:“老蔡,你不簡單哪,把政府的人都調來了。
我看他誰敢幹擾打假,為虎作伥!”
蔡先生勾下頭去,臉上露出了很沉痛的樣子。
片刻,他又擡起頭來,很溫和地說:“呼書記,我看這樣吧。
我知道縣上也有難處。
這樣好不好,縣委、縣政府的工資,我們包了……”
這一次,倒使呼國慶大大地驚訝了,他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也敢這樣說?!他心裡說,瘋了,這人八成是瘋了!沒等他把話說完,呼國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