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一處來,指着他說:“你、你……簡直是狂妄至極!縣裡的工資讓你來發?國家公務人員的工資都讓你來發?!笑話!”呼國慶不想再跟他啰唆了,他對範騾子指示說:“嚴肅處理!”說完,就扭頭朝他的車前走去。
蔡先生也有些訝然。
他想這個人怎麼這樣呢?他怎麼一點道理都不講呢?我已經讓這一步了,難道他還不滿足?蔡先生是做過幾年民辦教師的,說起來也算是鄉村裡的“知識分子”,他覺得他應該做到仁至義盡。
于是,他又一尥一尥地追上呼國慶,說:“呼書記,不要這樣,我勸你還是不要這樣。
何必呢,如果鬧下去,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呼國慶站住了,他回過身來,盡量平靜地說:“你威脅我?”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哪敢呢?我隻不過是……”
呼國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嚴肅地對範騾子說:“假煙、假商标,包括機器設備,統統給我收繳,一根線都不能留。
另外,你給我狠狠地罰他,罰得他傾家蕩産!”接着,呼國慶徑直上車去了。
蔡先生愣愣地站在那裡,他心裡說:這人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猴腦宴
呼家堡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早上,當得知客人要來的準确消息時,呼伯沉吟了一會兒,吩咐說:“讓國慶來一趟,替我陪陪客人,這對他有好處。
”
可是,根寶打了很長時間的電話,卻一直沒有跟呼國慶聯系上,呼國慶的手機關了。
呼伯聽了楊根寶的彙報後,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說。
顯然,老頭心裡不大高興。
于是,根寶忙說:“我再跟他聯系。
”
然而,一直等到中午,客人都到了,還是沒有跟呼國慶聯系上。
呼伯擺了擺手,淡淡地說:“算了,呼縣長忙,就讓他忙去吧。
”
聽了這話,楊根寶暗暗地吐了一下舌頭,以前,呼國慶不管是當縣長還是縣委書記,呼伯從未稱過他的官職,現在居然稱起他過去的官職來,這說明,老頭确實生氣了。
不過,這次來呼家堡的客人也的确是不一般。
客人是直接從北京來的,在省裡都沒多停,就到呼家堡來了。
據說,在省城的時候,省委書記要請他吃飯,被他婉言謝絕了。
這位客人的年齡并不大,有四十來歲的樣子,中等個,剃一寸頭,很随便地穿着一身T恤衫,看上去散散淡淡的,也沒什麼出奇的地方。
不過,他身邊跟着的那個女子卻顯得靓麗無比,人看上去隻有二十來歲的樣子,高挑個,長披發,袅袅婷婷的,身上挎一造型奇特的小坤包,下了車,那高貴一步就走出來了。
表面看來,下車的隻有兩位,可他們卻帶來了兩部車。
一部是他們兩人乘坐的“奔馳”,另一部“豐田”面包,是跟在後邊的。
要從這個角度說,那排場就大了。
客人姓秋,名叫秋援朝,是一位京城元老的兒子。
他的父親早些年曾做過平原省的省委副書記,後又做過一陣封疆大吏,“***”時被人打折了腰,曾秘密地在呼家堡養過傷,受到過呼天成的保護,那有關“呼家堡繩床”的神話,就是他傳揚出去的。
這位元老如今雖已退居二線了,但在京城,仍然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秋老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叫秋建國,現在是南方一個城市的市長;這次來的秋家老二,早就下海經商了,如今是一家跨國公司的總經理。
此人在社會上是很有些名頭的,在商界,隻要一提“秋公子”,可以說無人不知。
“秋公子”這次來呼家堡,當他見到呼天成的時候,所做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立馬跪下身來,實實在在地給呼天成磕了一個頭!呼天成趕忙上前把他扶起來,連聲說:“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這樣!”
“秋公子”說:“老爺子說了,當年要不是呼伯伯,就沒有我們一家人的今天。
老爺子還說,見了您,當行大禮。
父命不敢違呀。
”
呼天成說:“可不敢這麼說,這麼說就過了。
你爸是老領導了,那是何等人物?槍林彈雨都走過來了,‘***’那點事不值一提,吉人自有天相嘛。
你爸他身體好吧?”
“秋公子”笑着說:“老爺子目前身體無大礙,就是血脂稠一點、血壓高一點,老毛病了。
說起身體,老爺子還有個笑話,他特好砸核桃,我專門給他買了一個砸核桃用的小錘,他竟然不用,說是太專業就沒有味了……”說着,“秋公子”奉上了秋老給呼天成寫的親筆信和他帶來的禮物,禮物由那位靓麗的女子拿進來的:兩瓶洋酒和兩支上好的西洋參。
呼天成看了看信,說:“你爸爸睡的還是那張繩床吧?”
“秋公子”說:“可不,反正每天總要在上邊躺一躺的,說是可以包治百病,有那麼神嗎?”
呼天成說:“時代不同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習慣。
也就是個念想罷了,也沒有報上吹乎得那麼神。
”接着又說:“你爸怎麼不出來走走哪?讓他多出來走走嘛,走走好哇。
”
“秋公子”說:“老爺子也總想出來走走,可他畢竟年紀大了,坐飛機不行,坐車又太慢,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擔得起呢?所以,也就是說說。
不過,他倒是每天堅持鍛煉。
”
入席之後,“秋公子”有點驚訝地望着滿桌佳肴,說:“沒想到啊,在中原的鄉村,也能吃到這麼好的大龍蝦呀!”
呼伯笑了笑,淡淡地說:“到鄉下來了,也的确沒什麼好招待的,吃個便飯吧。
”
“秋公子”說:“太豐盛了。
說實話,我在廣州五星級賓館裡吃的活龍蝦,也隻有這個水平。
小朱,你說呢?”說着,他站起身來,雙手捧着一杯酒:“呼伯伯,首先,我代表老爺子,敬您老一杯。
這裡,我還要說句話。
老爺子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他這一輩子,佩服的人不多,可他服您!真的。
您聽我說,老爺子說,六十年代初,他曾經有過一個動議,把您調上來,擔任一個縣的縣委書記,卻被您婉言謝絕了。
所以,老爺子說,你呼伯伯是一個有遠見的人。
這可是老爺子親口說的。
”
呼天成也端起酒來,笑着說:“遠見倒說不上。
不過,他們确實跟我談過,談了三次,還說要采取組織措施,非讓我走馬上任。
我呢,是能力有限哪,一個呼家堡,就夠我忙活了……”
“秋公子”說:“不,這是一種大氣。
這說明您有戰略眼光。
”
呼天成道:“援朝哇,你說這話就過了。
我是一個玩泥蛋的,怎能跟你爸他們相比呢?他們到底是打江山的呀。
”
“秋公子”說:“老爺子有句話,說能治理好一個村莊,就能治理好一個縣、一個省乃至一個國家。
道理是一樣的。
他還說,您老是四十年不倒翁,幾乎是無人可比呀!”
呼天成皺了皺眉頭,說:“不敢,可不敢這麼說。
吃菜,吃菜。
”
接着,“秋公子”又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呼伯伯,您那做人的絕招,也該給我們這些後生晚輩傳授傳授才是呀。
”
呼天成哈哈一笑,說:“我一個玩泥蛋的,哪會有什麼絕招?世間的事情,說起來,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
”
“秋公子”連連點頭說:“有道理,有道理。
”接着,他又示意跟他一塊來的那個靓麗女子:“小朱,你也敬呼伯伯一杯,這可是中原第一人物哇!”
于是,那女子趕忙站起身來,說:“呼伯伯,我敬您一杯,祝您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呼天成笑着說:“丫頭,人隻能活一天說一天,從來就沒有壽比南山的。
不過借你的吉言吧。
我是個土人,有個毛病,叫做酒不喝煙不戒,今天是你們來了,我破例的,隻能略略表示一下……”說着,呼天成端起酒杯,微微地沾了沾唇。
等飯吃到了一定的時候,“秋公子”再次站起身來,說:“呼伯伯,我今天是專程代表老爺子來看望您的。
為了表達我的敬意,我特意帶了一道菜,我想這道菜是您絕對沒有吃過的……”說着,他拍了拍手:“把菜推上來!”
一聽說秋援朝還帶來了一道菜,呼天成有點不大高興,可他卻沒有表示出來,隻歎了口氣,說:“援朝哇,你這是折我的壽呢。
”
片刻,隻見一位穿白衣戴白帽的廚師推着一輛小推車走了進來。
那輛小推車有半人高,上邊蒙着一個雪白的罩單,罩單的四周放着一些很精緻的餐具。
待車推到跟前後,從罩單的下擺處可以隐隐看到,車上放着一個木籠子,從木籠子裡邊傳出的是“嘩啦、嘩啦”的鎖鍊聲。
那個廚師介紹說:“這道菜叫‘活猴腦’,也叫‘靈魂出竅’。
猴是采自峨眉山的靈猴,猴是活的,猴腦也是活吃,這道菜對老年人特别好,可以說是補品中的最上乘……”說着,廚師把調好的佐料一一擺在人們的桌前,而後他又把罩單上的一個早已弄好的四方口子掀開,露出了已經割去了天靈蓋的活猴的腦漿,那猴自然是活的,腦漿白花花的,還一脈一脈地跳動着!……那廚師很平靜地說:“現在請各位品嘗。
”
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說。
這道菜叫人心裡很不舒服。
可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人家的一片“雅意”。
“秋公子”馬上說:“呼伯伯,這道菜,您是不是覺得殘酷了?那您聽我說,這裡邊還有個故事呢。
聽人說,早些年,峨眉山有家酒店專賣這道菜。
在那家酒店裡,總是關着十幾隻猴子,每次都讓客人親自去挑。
每當客人去籠子前挑猴子時,所有的猴子都抖成一團,拼命地往後縮,生怕被人挑中了。
然而,一旦有人挑中了哪隻猴子,你猜怎麼着,那籠子裡就會發出一陣歡呼聲!所有沒被選中的猴子都歡呼雀躍,争先恐後地往外推那隻被人挑中的猴子……呼伯伯,聽了這個故事,您感受如何?”
呼天成微微地笑了笑,說:“跟人一樣,也是個性命兒罷了。
”
“秋公子”接着說:“所以,世間的事情,沒有什麼殘酷不殘酷,隻有适者生存。
當然,這跟老爺子的看法是大相徑庭……”說着,他拿起一個匙子,搶先給呼天成布了一勺猴腦……
可是,呼天成卻站起來了,呼天成招呼說:“根寶,你替我好好陪陪客人,讓客人吃好。
我頭有點暈,對不住各位了。
”當呼天成走出去的時候,他心裡說,這事太過了,一旦傳揚出去,影響太壞。
過頭的事,他是從來不做的。
“秋公子”見呼天成沒有吃活猴腦,心裡不免有些失望……
飯後,安排客人休息的時候,呼天成特地把“秋公子”一人叫到了他的茅屋裡,當兩人坐下來後,呼天成說:“援朝,有什麼需要我辦的,你說吧。
”
“秋公子”淡淡地說:“也沒什麼事,主要來看看您老人家。
”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說:“賢侄,那猴腦,不是我不想吃,是實在吃不下,我在那兒沒當場吐出來,就是好的了。
不過,你的心意我已經收下了。
”
“秋公子”十分遺憾地說:“那可是稀世珍品,大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