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天成笑着說:“東西是好東西。
可我人老,口味也老,拿不下了。
”接着,他話鋒一轉,又問:“你那個公司,據說經營得很紅火?”
“秋公子”随口說:“還可以吧。
我們是跨國公司,在全世界十七個國家建有分支機構,包括美國、日本、加拿大……”接着,他用試探的口氣說:“呼伯伯,您呼家堡如果想入股的話,我可以優先考慮。
”
兩個人就這麼漫無邊際地談着,那話看似很家常、很随意,可句句都是事先考慮再三才說出來的。
“秋公子”臉上先是還帶着那種貌似恬淡的傲氣,那傲氣是在京城的小圈子裡滋潤出來的,有一種無所謂的散漫和君臨天下的味道。
可談着談着,那傲氣就漸漸從他臉上消失了。
那傲氣是被一種聲音磨去了。
呼天成說話的聲音并不大,可那聲音是帶有方向性的,很磨人哪。
最後,呼天成的兩眼一眯,說:“賢侄哇,你公司那麼大,我一個村辦企業,股就不入了。
這樣吧,我呼家堡送你二百萬,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
“秋公子”聽了後,緊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說道:“那就……不必了吧?”
呼天成輕輕地拍了拍沙發靠背,說:“你也别嫌少,再多,我就做不了主了。
”
“秋公子”終于說:“我謝謝呼伯伯了。
我們最近正好要上一個新項目。
那……就算我借的吧。
”
呼天成突然說:“寫個借條也好。
”
“秋公子”一愣。
呼天成又慢慢地說:“你别誤會。
這二百萬,你可以還,也可以不還。
但錢出去了,最好有個憑據。
呼家堡還是集體嘛。
賢侄哇,借錢不犯法呀。
隻要借據在,你見過誰借錢借出事來了?”
“秋公子”立時頓開茅塞,說:“明白了。
呼伯伯,謝謝您了。
”
呼天成說:“謝什麼啊,代我向你爸爸問好,過些日子,我會去看他的。
”
“秋公子”走的時候,是楊根寶送他上車的,他帶走的是一張二百萬元的支票。
關上車門後,“秋公子”用略帶遺憾的語氣對坐在他身邊的那位靓麗女子說:“這老頭是活成精了!”
然而,當楊根寶辦完這一切,來見呼伯的時候,隻見呼伯滿臉沮喪地在那兒坐着。
楊根寶輕聲說:“呼伯,人走了。
”
呼天成卻像沒聽見似的,很突兀地說:“根寶哇,我告訴你一個經驗,當有人把你誇成一朵花時,那就是說,他必然有求于你。
”
楊根寶愣了愣,一時不明白呼伯的意思。
片刻,呼伯長長地歎了口氣,用憂傷的口氣說:“二百萬哪,就這麼打水漂了。
”
楊根寶驚訝地說:“呼伯,不是你同意的嗎?”
呼天成搖了搖頭說:“我是不能不辦呢。
他帶這麼重的禮,又帶來了秋老的親筆信,你以為他是幹什麼來了?”
楊根寶說:“聽說,他公司不是辦得很大嗎?說是光流動資金就有多少個億……”
呼天成緩緩地說:“多少個億也不夠他折騰。
你沒看,這是一個‘散财童子’呀!他這一趟不是白來的,以他的胃口,絕不隻是這區區二百萬。
他分明是要拉呼家堡入股的。
要是入了他的股,那呼家堡可就毀了。
我說給他二百萬,是堵他的嘴呢。
這秋家老二,不如老大呀……”
楊根寶怔了怔說:“那……”
呼天成默默地說:“本來,我讓國慶來,也是想讓他給我擋一陣,擋得住就擋……這個國慶哇。
”
片刻,呼天成又說:“這錢,既不能多給,又不能不給。
要知道,多少年來,秋書記……就說去年,咱們上藥廠,也是秋老說了話的,不然,是批不下來的。
他就是随便說句話,也不止值二百萬。
”說到這裡,呼天成不說了。
接着,他閉上眼睛,拍了拍頭說:“條子留下了?”
楊根寶說:“留下了,是他親筆寫下的借據。
”
呼天成說:“有了這張借條,他就不會再來了。
”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問:“你跟國慶聯系上了嗎?”
楊根寶說:“還沒有。
”
煤是白的嗎
呼國慶站在謝麗娟的門前。
有一刻,他甚至失去了敲門的勇氣,可他還是敲了。
門開了,小謝立在門口……
僅僅過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謝麗娟一下子憔悴了,你甚至都認不出她來了。
她整個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那滿月一樣的面孔瘦成了刀條形,顴骨都突出來了,在那張臉上,唯一醒目的,就是她那雙凄然的大眼睛。
呼國慶心裡一緊,腦海裡頓時一片空白!
謝麗娟淡淡地說了句:“進來吧。
”說完,她扭頭走回去了。
呼國慶木然地跟着她進了屋。
進屋之後,他發現屋子裡十分零亂,東西堆得到處都是,書已捆成了一摞一摞的……呼國慶心裡很疼,他站在那裡,說:“小謝,我對不起你。
在你面前,我是個罪人。
”
謝麗娟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譏諷的笑意,她冷冷地說:“說這些幹什麼?在我臨走之前,你能來看看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坐吧。
”
呼國慶沒有敢坐,他仍在那兒站着……
謝麗娟雙手抱膀,說:“坐吧,呼書記,您坐。
這裡是亂一些,但不至于髒了您的屁股吧?”
呼國慶一屁股墩坐在沙發上,垂着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看呼國慶坐下了,謝麗娟說:“呼書記,你喝點什麼?你看我這裡,亂糟糟的,連茶壺都送人了。
你要不介意,喝罐飲料吧。
”說着,她走到一個紙箱前,掏了兩下,從裡邊拿出了一罐雪碧,“叭”一下放在了茶幾上。
這時候,呼國慶擡起頭來,隻見他滿臉都是淚水……
頓時,屋子裡沉默了,那沉默就像是一道閘門,啟開了舊日的那些美好記憶,是呀,就在這個房間裡,他們是那樣地愛過。
誰也沒有想到那歡樂轉眼即逝,留下的隻是一些記憶的碎片。
謝麗娟默默地點上了一支煙,說:“呼書記,你到我這裡來,是想讓我原諒你,對吧?那麼,我明确地告訴你,我是不會原諒你的,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
呼國慶說:“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期望得到你的諒解,我隻是、隻是……想來看看你。
我傷你傷得太重了。
”
謝麗娟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厲起來,她沖動地說:“殺了人還要驗明正身嗎?還要檢驗一下刀口的圖案美不美嗎?夠了!”說到這裡,她接連吸了兩口煙,等情緒稍緩下來的時候,她又漠然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這樣,呼書記。
”
呼國慶凄然地說:“小謝,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這樣。
”
謝麗娟說:“當領導的,話說得很得體呀……”接着,她喃喃地說,“你知道我這段時間是怎樣過的嗎?我是在刀尖上熬過來的。
我等啊等啊等啊……等到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你知道我心裡的感受嗎?第一個星期,我想自殺,我想一死了之。
後來想想,不值。
第二個星期,我想殺人,我想把你們全都殺了,而後再……也不值。
坦白地說,那個吳廣文,我是偷偷見過的,那簡直就是一個家庭婦女。
第三個星期,我想,我究竟是敗在了誰的手裡?我一定要弄清楚我究竟敗在了誰的手裡。
那時候,當我走出去,走上大街的時候,看着那一張張的人臉,我豁然明白了……”說到這裡,小謝冷冷地笑了。
呼國慶說:“小謝,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可你為什麼要辭職呢?你一個單身女子……”
謝麗娟說:“我要離開這裡。
我必須離開這裡,我一分鐘也不想待下去了。
這是一個麻醉人的地方。
它不一下子把人殺死,它是用鈍刀割你,一點一點地割,一點一點地旋,它讓你像傻子一樣活着……”
呼國慶說:“小謝……”
謝麗娟冷笑一聲,又說:“我終究還是明白了,明白了你們這裡的人,明白了你這塊地方。
你們這裡不是有個地兒叫‘無梁’嗎?過去,我一直不明白‘無梁’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起這樣一個名字?現在我明白了,那就是沒有脊梁的意思。
你們這裡的人個個都沒有脊梁!所以,你們這裡的人就老說,人活一口氣。
人活一口氣。
哼,那是一口什麼樣的氣?窩囊氣!”
呼國慶說:“小謝,我一人不好,不要怪罪到我們這土地。
地好地賴,也是養育過我們的。
況且,自古就有‘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的說法。
至于說人活一口氣,我看也沒什麼不好。
這也是這塊土地上流傳了幾千年的生存法則。
氣雖然是軟的,可它一旦聚集起來,也是了不得的。
”
謝麗娟兩眼一瞪,說:“什麼氣?這算是什麼氣?這股氣養的是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它滋養的正是那種玩弄權術的小男人。
它是專門養小的,它把人養得越來越小。
它吞噬的是人格,滋養的是狗苟蠅營。
在這塊土地上,到處都生長着這樣的男人。
為了權力你們什麼都可以犧牲。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呼國慶說:“既然你說到了男人,我就給你說一說我們這裡的男人。
在我們這裡,男人是什麼?男人就是一股氣。
女人是什麼?女人是水。
我們這裡最缺的就是水。
因此,在我們這裡,是把女人當水來養的,女人金貴就金貴在這裡。
而水呢,又是用來養氣。
因此,不客氣地說,在中原,每一家每一戶,都是活男人的。
在這裡,你是不可能理解‘男人’二字的真實含意的。
那其實就意味着一種承受,意味着一種奉獻。
他們舉着一張臉的時候,是為了另一張臉。
我從來沒有給你說過我的家庭,我不願說這些。
我的祖輩,我的父輩,他們從來就沒有過愛,他們也不知道什麼叫愛。
他們隻知道一個字:活。
我的爺爺,我的奶奶,我的父親,我的母親,他們幾乎都是打打鬧鬧的一生,他們從來就沒有自己選擇過什麼,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
他們是在‘将就’中活的。
你知道‘将就’的含意嗎?在這裡,‘将就’不是一般字面意義上的将就,那是一種長久的人生。
是磨出來的人生。
兒子是要生的,沒有愛也要生。
一個兒子是一個希望,兩個兒子就是兩個希望,有一個夭折了,就再生一個,他們生的是一種未來的希望。
他們是在種植未來。
在這塊土地上,男人們背負着的是一條生命的長鍊,每一個扣都是一個大的‘活’字。
這個‘活’是由無數個你所說的‘小’聚集起來的。
你可以輕看我,但絕不要輕看這裡的男人。
至于權力,那是每一個地方的男人都向往的。
權力是一種成功的體現。
不錯,在這裡,生命輻射力的大小是靠權力來界定的。
這對于男人來說,尤其如此。
這裡人不活錢,或者說不僅僅是活錢,這裡生長着的是一種念想,或者說是精神。
這是一棵精神之樹,氣頂出去的就是這樣一種東西。
渴望權力是一種反奴役的狀态。
在平原,有句話叫做‘好死不如賴活着’,這裡邊體現的自然是一種奴性,是近乎無賴般的韌性和耐力。
同時還有句話叫做‘殺人不過頭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