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用全身的氣力炸聲喝道:“再舉一回!”
就這一聲吆喝,會場上的婦女們大多都把手舉起來了。
特别是王家妯娌們,一個個也都把手舉起來了。
雖然很勉強,可到底是舉了手了。
于鳳琴的大嫂,在舉手的時候,竟吓得“哇”的一聲哭了!她這一哭,就把全村人的目光吸過去了,人們都看着王家妯娌們站的那一塊,看到了王家那些舉着手的女人們……
到了這時候,呼天成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呼天成說:“運動嘛,大家都看見了,也不是哪個人的事。
唉,都把手放下吧,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鳳琴還是社員,就由隊裡出錢殡葬吧。
有啥責任,我擔着。
”說到這裡,呼天成話鋒一轉,說:“現在,大夥都跟我走!”
就這樣,一村人,一村人哪!在都還沒愣過神的時候,就都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這就是魔力,呼天成就有這樣的魔力!呼天成把全村人帶到了他的家門口,緊接着,就有民兵們從他家的院子裡擡出了八棵大榆樹!這八棵大榆樹是他連夜叫人伐倒的。
當村人們看見這些榆樹一棵棵從院裡擡出來的時候,一下子就圍上去了,一個個啧着舌說:“乖乖,都是當梁的材料哇!”
到了這時,呼天成才說:“我現在告訴大家,連續這半個多月,開會是幹啥哩?是聚人心哩!聚人心為啥?一句話:建新村!”底牌攤出來之後,呼天成又說:“咱呼家堡祖祖輩輩為建宅子發愁,為宅基地鬧糾紛,再不能讓子孫們愁房子的事了!從今天起,咱呼家堡由村裡集體建房,建排房!以後再有人來咱呼家堡參觀,咱就是真真白白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了!我,作為呼家堡的當家人,今天就帶個頭,把俺家這八棵大榆樹貢獻出來,給村裡建新村用!”
人心不是秤嗎?人心又是多麼容易稱啊。
八棵樹,就把人心稱出來了。
八棵樹,就買下了全村人的心。
心當然不是豆腐做的,心是由血脈聚的,可血脈又是什麼呢?血脈是五谷雜糧喂養的,可喂來喂去,喂的不就是一個“活”字嗎?!此時此刻,人們就覺得,那八棵樹已是一個巨大的數字了。
那八棵樹,就足以讓人信服他們的當家人了。
于是,人們又一次感動了,村民們紛紛說:建!天成,隻要你當支書的撐住頭,砸鍋賣鐵咱也建!
這時,天成娘從院裡走出來。
她出了門,就那麼默默地站在門口,一句話也不說。
呼天成看了娘一眼,就大聲說:“娘啊,你也别怨我。
誰叫恁孩兒是呼家堡的當家人哪!隻要新村建成,我死也瞑目了!”
就是這麼一句話,就更讓村人們激動了。
德順一跺腳說:“既然要建排房,我那建房的磚瓦,也都獻出來吧!”
于是,呼天成帶頭鼓掌!
一時,村街裡又是掌聲雷動!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切,在呼天成從大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
呼天成在大寨參觀的時候,感觸很多呀!他很喜歡大寨的窯洞,那一排排新圈的窯洞,曾給了他很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晚上,那一排排、一層層的燈光,就像是一列列行進中的火車一樣,很鎮人哪!于是,在回來的路上,他就想好了,他要扒掉一家一戶的舊宅,建新村。
他一定要建新村。
他是一個做大事的人,他要建的不僅僅是整齊劃一的房舍,他要建造的,是一座有凝聚力的“新村”!那在全國,也将是獨一無二的。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已經埋了很久了。
現在,它越來越明晰了。
他心裡非常清楚,建排房并不是他的目的。
首先,他要推掉呼、王、劉三姓賴以生存的基礎,推掉那一直妨礙着他的“輩分”。
宅子是人的基礎啊,那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宅基,貫穿了多少人的血脈故事?又聯絡了多少親情和糾葛?在平原的鄉村,蓋房是聯絡情感的最好時機,那時候,不管誰家蓋房,凡是沾親帶故的,都是要去幫忙的。
你搭把手,我幫個忙,這麼絲絲連連的,就一代代永遠扯不清了。
那牆頭上壘的并不隻是黃土,那是時光、那是“輩分”、那是一姓一姓的粘連。
在鄉村裡,那“輩分”,那扯不盡的粘連,足可以消解任何權威!那麼,要真正樹立起一種權威,就必須拆掉這些東西。
宅基是藏人的,推掉一家一戶的宅基,人就無處可藏了。
到了那時候,房子是村裡的,人賴以生活的基礎就徹底發生變化了。
這些,呼天成是不會輕易跟人說的。
他要在呼家堡建一座理想的“新村”!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又到果園的茅屋裡來了。
進了門,秀丫默默地說:“要建新村了。
”
呼天成說:“是。
”
秀丫說:“鳳琴死了……”
呼天成突然說:“像這種人,死了也好。
”
秀丫身上一寒,喃喃地說:“你太狠了。
”
呼天成淡淡地說:“羊有時候就得趕一趕,你不趕,它就不走。
”
秀丫默默地說:“都是個人哪……”
呼天成朝門外看了一眼,說:“你聽一聽外邊,那聲音就要來了。
那是人的聲音嗎?人到了一定的時候,也就不是人了。
”
秀丫心裡說,我怎麼就喜歡他呢?我為什麼喜歡他?不管他幹什麼,我怎麼就單單喜歡他呢?!
呼天成冷冷地說:“脫!”
展覽台
這年春上,呼天成在呼家堡組織了一個别開生面的展覽台。
在這個展覽台上,最先展出的是王麥升的指頭。
麥升的指頭是在扒舊屋時用瓦刀砸掉的。
在那段時間裡,麥升精神上一直恍恍惚惚的。
老婆死了,還是上吊死的。
這件事,對他來說,是有切膚之痛的。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女人了。
女人在的時候,也不顯什麼,就覺得她厲害,“強糧”。
可女人一死,家就不像個家了。
于是,女人的種種好處也就顯出來了。
女人個雖小,麻利呀!在家裡總是丢耙拿掃帚的,喂豬、喂雞、做飯、涮鍋,每到夜裡,那被窩總是熱乎乎的,你碰她一下,她還抖呢。
三個孩子,大孬、二孬、三孬,麥升從來沒管過,都是女人管的。
夜裡,女人總是從這個床上爬到那個床上,給這個蓋蓋那個掖掖,或是打一巴掌,孩子們就老實睡了。
一到早上,女人的罵聲就響起來了,那簡直就是他王麥升家的起床号……女人不能算是個好女人,可好歹也是他的女人哪。
走了,沒人說理,也沒法說理。
他心疼,心裡藏着恨呢。
可恨誰呢,又說不清。
所以,每天走出來的時候,就木木的,兩眼放出怔怔的邪光。
幹活時,惡惡的,下手很重。
有一天,他揚起手裡的瓦刀時,卻清清白白地看見女人向他走來了,女人利利亮亮的……就這麼一不留神,他把指頭砍掉了!
指頭砍掉那一刻,他心裡刺了一下,而後就不知道疼了,隻覺得指頭木了,有什麼濕濕地流出來,心裡卻很暢快。
立時,就有衆人圍上來說:“指頭!麥升的指頭!”
于是,人們忙亂着,就四下裡去找那掉在磚縫裡的半截指頭,扒來扒去,終于找到了。
就有人舉着說:“看,找着了,麥升的指頭!麥升的指頭!”麥升卻愣愣地站在那兒,舉着他的一隻手。
有人問他:“疼嗎?”
他皺了皺眉說:“不疼。
”他是真不疼,手是木的。
斷的地方白森森地露着骨頭渣子,卻沒有血。
這時,呼天成走上前來,從人們手裡接過了那半截沾了很多土的中指,看了一眼,而後對麥升說:“去包包吧。
”
麥升冷冷地說:“算了。
”
呼天成又重複說:“包包吧。
讓鳳姑給你包包。
”
這會兒,麥升手上的血才湧出來了,就有人拽着把他拖到了衛生室去了。
第二天早上,人們上工的時候,呼天成把全村人領到了大隊部的門前,那裡已經又壘好了一個紅顔色的“展覽台”。
展覽台上有三個金黃色的大字:英雄榜。
在“英雄榜”下邊,釘着一排釘子……呼天成高高地舉起手,隻見他手裡提着一個紅鮮鮮的布條,布條上拴的正是麥升的那半截指頭!
呼天成高聲說:“大家看看,這是什麼?這是指頭,麥升的指頭。
這僅僅是指頭嗎?不對。
這是一種精神!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咱們建新村,要的就是這種精神!人是活啥的?活精神的!十指連心哪,人家麥升的指頭砸掉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才是呼家堡人的做派!從今天起,号召全體社員都向王麥升學習!扒房這邊,也由麥升負全責……”說着,呼天成十分鄭重地把那個拴有紅布條的半截指頭挂在了“英雄榜”下邊的第一個釘子上!
就從這天起,每到上工的時候,呼天成就把全村人帶到“展覽台”的前邊,讓人們看一看挂在那裡的“斷指”,而後對着那“斷指”三鞠躬!以後,在建“新村”的過程中,這就成了呼家堡的一種儀式。
當王麥升的指頭挂在那裡之後,麥升就覺得自己也被挂起來了。
這像是一種精神的提升,麥升一下子就覺得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
這顯然是一種“擡舉”。
在平原,“擡舉”這個詞是人們口頭上經常使用的,鄉人們最看重的就是是否受到了“擡舉”。
在這裡“擡舉”已不僅僅是看重,它是“臉面”的先導,是一種公認的“份兒”,是帶有某種身份意義的崇高,也可以說是活人的最大愉悅。
“擡舉”不“擡舉”,幾乎成了鄉人在精神上的最大追求。
麥升自然沒想到他會受到如此的“擡舉”,開初他有點受寵若驚,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然而,很快,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本來是個悶葫蘆,突然就變得愛說話了,也愛串門走動了。
在拆房的工地上,每當他出現在人們面前時,他總是舉着那隻纏了白紗布的手。
他舉着那隻手說:“才,你去東邊吧。
”萬才就去東邊了。
他又吩咐說:“油家,你去順椽子!”油家女人就去接椽子了,很神氣的。
他舉着那隻纏了紗布的手,每每小心翼翼的,就像是舉着自己的生命一樣。
一直到後來,當他的指頭徹底好了時,他還仍然堅持包着那麼一塊白紗布。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那隻挂在展覽台上的“斷指”倒成了王麥升的“女人”了。
那愛是他一生一世從未有過的,總貼心貼肉的。
在每天的儀式之外,他總是一有空就偷偷地跑到那個“展覽台”的前邊,去看那個拴了紅布條的斷指,看了一次又一次。
那截斷指挂在那裡,就像是吊住了他的心一樣。
有天睡到半夜裡,他竟然舉着半截蠟頭又去看了一遍,卻剛好被巡邏的民兵撞上,人們問他,深更半夜裡,你起來幹啥?他支支吾吾地說:“我、看看椽子。
起風了,我看看椽子。
”話既然這樣說了,他也隻好蹲在那裡看了一夜從老屋上拆下來的舊椽子……是呀,人們這樣“擡舉”他,他能不好好幹嗎,他死幹!
四月裡,第二個被挂上“展覽台”的,是徐三妮的指頭。
徐家是單戶。
在呼家堡,姓徐的就她這一家。
徐家沒有兒,隻有閨女,三妮是徐家最醜的一個姑娘,人長得粗不墩,像個蘿蔔,嘴上還有一個小豁兒,說話漏氣,囔囔的。
所以,人們都叫她“豁兒”。
“豁兒”在家裡是個“墊頭”。
“墊頭”這個詞在平原上是有特定意義的,那是個最受欺辱的角色(也就是說,所有的好事都輪不上你;所有的髒活、累活你都得幹;而最終所有的倒黴又都會落到你的頭上)。
“豁兒”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她從來沒有得過家人的一個好臉色,她娘手裡的笤帚疙瘩幾乎天天都落在她的頭上!她娘有個綽号叫“老鸹四嬸”。
“老鸹四嬸”的罵聲在村裡也是有些名氣的,可她的罵聲隻追着一個人,那就是她家的“豁兒”。
“豁兒”長到十八歲的時候,她的兩個姐姐都相繼出嫁了。
一年後,有一天,“老鸹四嬸”站在村街裡對人說閑話:“誰要是娶俺哩‘豁兒’,我送他一車大糞!”話一說完,人家哄地就笑了。
當她說了這話後,扭過頭來,就見她家的“豁兒”從鄰近的代銷點裡慢慢走了出來,手裡提着打來的一瓶醋。
那話,她顯然是聽見了,可她沒有回頭。
在很長時間裡,一直沒人能理解“豁兒”為什麼要這樣。
她的指頭是在撂磚、接磚時被砸斷的。
那是一摞磚斜茬兒砸在了她的兩個指頭上,當時就砸斷了,可那筋還連着呢,筋一跳一跳地蹦着!誰也想不到,就在這時,“豁兒”伸手抓起一把斧子,就在眨眼之間,竟把那連着筋、挂着肉的兩個斷指頭齊刷刷地剁掉了!砍掉的斷指還在磚上一蹦一蹦地脈跳着,她好像沒事人一樣,随手抓把土按在了淌血的手指上。
這一幕,讓所有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人們紛紛跑上來說:“‘豁兒’,你傻呀?!那不疼嗎?”
“豁兒”囔囔地說:“木(不)疼。
”
人們心裡寒寒的,再問:“那會不疼?”
她硬硬地說:“木疼!”
第二天,不用說,徐三妮的斷指又光榮地挂在了“展覽台”上。
在斷指被挂上去的那一刻,“豁兒”竟無聲地哭了,隻見她滿臉都是淚水!就在這時,呼天成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就這一眼,使他發現了一個勇敢的死士!呼天成是絕不會看錯人的。
于是,他招了招手說:“三妮,你出來。
”“豁兒”愣了一下,慢慢從人群裡走出來。
呼天成對衆人說:“大家都看清楚,這是三妮!三妮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從今天起,再不要叫人家‘豁兒’了。
我說了,由隊裡出錢,把三妮送到市裡的大醫院去,把這個豁兒給她補上!我看恁誰還敢再‘豁兒、豁兒’地叫人家……”
呼天成說到做到,就在當天下午,“豁兒”就由秀丫陪着到市裡的大醫院去了。
半個月以後,當三妮從醫院回來時,她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了。
她嘴上的豁兒已經讓醫生給補上了,說話再也不漏風了。
自然也沒人再敢叫她“豁兒”了。
更重要的是,以後長達八年的時間裡,就是這個又黑又醜的姑娘,在呼家堡刮起了一陣女人的旋風!沒有人再比她更勇敢了,在呼家堡,她成了第一個掂瓦刀上房的女人。
在房上,她的狠勁曾使許多男人汗顔,她壘出來的牆也曾讓那些幹了多年泥水匠的漢子們暗暗咂舌!也正是由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