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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獨一無二的新村,說一不二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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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帶動,使呼家堡的女人們後來一個個都上了房,在此後的很長一個時期裡,呼家堡的排房,有一半的牆都是由女人們壘起來的。

    徐三妮甚至打敗了她的娘——“老鸹四嬸”。

    自從她不回家,“老鸹四嬸”先後到工地上罵了她三回。

    第一回,她一聲不吭,隻是瞪了她娘一眼!過了兩天,“老鸹四嬸”又去罵了一回,徐三妮隻是恨恨地瞪着她,什麼也沒有說。

    第三回,“老鸹四嬸”整整罵了一條街!“老鸹四嬸”自然是罵得很難聽,罵着罵着,隻見房牆上“出溜”一下,跳下來一個渾身都是灰土的人,那人看上去已經不像個人了,那就像一堆“土驢”!“土驢”一手掂着瓦刀,一手掂着“老鸹四嬸”的脖領子,惡狠狠地說:“你要再罵一句,我就剁了你!”頓時,“老鸹四嬸”啞了,她的罵語生生被噎回去了。

    她看到的是一雙爬滿了毒螞蟻的眼睛,在那雙神采飛揚的毒光裡,她看到了一種蜇人的東西,那裡邊真真白白地寫着一個“殺”字!于是,有很多精彩的罵人字眼,“老鸹四嬸”不得不硬着脖子咽回去。

    她瞪着兩隻充滿了恐怖的老眼,怔怔地望着站在眼前的人,心裡說,老天爺呀,這就是俺家的“豁兒”嗎?! 應該說,徐三妮這個名字,是呼天成重新叫起來的,是他讓這個名字又重新回到了人們的嘴上。

    自然,從此之後,再沒人敢在徐三妮面前說呼天成一個“不”字,隻要有人說一句呼天成不好的話,哪怕是有這個意思也不行,徐三妮準會看他一眼,那一眼是很毒的! “展覽台”可以說是呼天成的又一大發明。

    誰也沒有料到,一個“展覽台”的作用竟會如此之大!那些系了紅布條、挂在“光榮榜”上的斷指,在風刮日曬中不斷地變黑變小,有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小塊黑了的姜疙瘩兒,有的甚至趴滿了蒼蠅,可它的“偉大”意義卻是不容忽視的。

    這些“光榮”的指頭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成了呼家堡的一道風景,成了人人敬仰的東西。

    在這裡,“精神”已被徹底地具象了,它就等于那些個“指頭”。

    就是這些“指頭”給人們指出了一個不容懷疑的方向。

    那時候,呼家堡每天都有很多舉着手走路的人,這些人的指頭都纏着白紗布(當然有很多是砸傷的“冒牌貨”),舉着一隻纏了白紗布的手,在呼家堡成了一種時尚和榮耀。

     隻有八圈是個好事的“多嘴驢”。

    每天在村裡挑糞的八圈,有次竟挑着糞桶偷偷地對人說,那些挂在“展覽台”上的斷指,他一一都看過了,沒有“鬥”,隻有“簸箕”。

    于是,他理所當然地被人們檢舉出來在“展覽台”前低着頭立了三天,算是請罪。

    有人點着八圈的頭問他:“八圈,那上邊挂的是啥?”八圈勾着頭說:“光榮,那是光榮。

    ” 到了第二年的時候,先後又有八節斷指挂在了“展覽台”上。

    王馬虎的指頭是電鋸鋸掉了,他說他僅隻是花了花眼兒,“哧啦”一聲,指頭就不見了,狗日的還笑;繩家的指頭是在木頭堆裡擠掉的,為的是去拔一顆釘子;劉長有的指頭是在電刨上刨掉的,他說就像切蘿蔔似的,還是斜茬兒;王國勝的指頭掉得還有些疑問,有的說他是在麥地裡使鐮割傷的,有的說是在工地上砸傷的,有的還說是“那小舅子”故意弄傷的。

    于是,呼天成說,“求大同存小疑”吧。

    最後還是挂上去了。

     以至于到了後來,當缺指頭的人越來越多時,連呼天成也不得不重新解釋說,還是要注意安全。

     一個漢字的注釋 那是一個十分悲涼的日子。

     在那個日子裡,呼家堡出大事故了。

     那是建“新村”的第四個年頭。

    早晨,孫小有和劉清河是一塊出門的,兩人說說笑笑地上工去了。

    到了中午,卻是一個死,一個傻。

     那年,孫小有才十六歲,劉清河也才十七多一點,孫小有是個白孩,劉清河是個黑孩,兩人從小就在一塊玩。

    大些了,又在一個班裡上過學,一直是很要好的。

    早上,臨出門時,劉清河還對孫小有說:“有,果園西頭有個馬蜂窩,盆樣,咱去給它捅了吧?”孫小有說:“我可不敢,它能蜇死人。

    ”劉清河說:“看你那膽。

    晌午頭咱去給它捅了。

    ”孫小有說:“它要蜇住人咋辦?”劉清河說:“你在一旁看着,我去捅,死也是我死。

    這行了吧?” 誰知道,這句話竟成了谶語! 劉清河沒有去捅馬蜂窩。

    劉清河那天上午和孫小有一塊在工地上的鋸木場幹活。

    鋸木場上有一盤十幾米長的大機器,那叫帶子鋸,這盤帶子鋸還是呼天成托了上邊的人才批給的。

    劉清河和孫小有就跟着匠人劉全在鋸木場上幫着擡木頭。

    事後,有人說,那會兒,劉全不該去尿的,他要不去尿就好了。

    劉全說,他倆一直在這兒幹,我也是天天去尿,又不是單那會兒去尿了。

    我要是早知道,憋死我也不尿。

    就在劉全去撒尿的時候,出了事故了。

     那會兒,鋸的剛好是一塊老雜木,木頭上有很多“五花”,鋸着鋸着走不動了,那是鋸齒被木頭上的“五花”夾住了。

    過去,每到這時,都是要清一清鋸的,或是這邊推一推,那邊拉一拉,木頭就過去了。

    于是,劉清河和孫小有就像往常一樣,一個在這邊推,一個在那邊拉。

    可劉清河顯然是用力猛了一些(據他娘後來說,那天早上,他多吃了一個黃面餅子),他在這邊推的時候,就覺得那木頭上仿佛有磁力似的,他就推了一下,隻聽“嗞——吱!”的一聲,天空中陡然飛起了一陣狂暴的血雨,那血雨卷帶着肉末一下子全飛到了對面的孫小有身上!就在孫小有一怔神的刹那間,他看見劉清河已站到了他的面前,這時候劉清河還是完完整整的一個人,劉清河身上隻是多了一條筆直的紅線,那紅線打在劉清河的正中心!孫小有大張着嘴,迷迷糊糊地望着劉清河,疑疑惑惑地想,哎,他咋就過來了呢?!他好像記得劉清河的嘴還微微地張了一下。

    這時,孫小有說了一句很傻很傻的話,他說:“咦,你跑過來幹啥?”而後,他的話剛落音,那身子就慢慢地分開了,那身子一劈兩半,倒在了孫小有的面前! 天是很晴朗的。

    藍藍的天上,有白色的瓦塊雲在飄,瓦塊雲排得很齊,仿佛是一隊一隊在走正步。

    有聲音從遠處傳過來,那是有人在地裡“喔喔——籲籲”的吆喝牲口,鞭兒甩出一陣陣脆生生的韻兒。

     在藍天白雲的下邊,一身血雨的孫小有傻傻地直在那裡,就像是個木頭人一樣! 等到匠人劉全系着褲帶從廁所裡走出來時,他一下就慌了。

    他看見孫小有成了一個紅人!他一邊走一邊說:“咋啦?咋啦?!”當他走到帶鋸棚的時候,腿一下子就軟了,他簡直是軟成了一攤泥!他幹張嘴說不出話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當他出溜到地上的時候,就聽見孫小有喃喃地說了一句:“馬蜂。

    ” 而後,就聽見村街裡像過馬隊似的,人們亂紛紛地跑着……有人喊道:老天爺呀,出事了! 匠人劉全是被村幹部們擡到呼天成面前的,他已經走不成路了。

    當呼天成聽到這個驚人的消息時,他背過身去,說:“先讓民兵把現場看起來,不要讓任何人進去。

    ”說了這句話之後,隻見他往床前走了兩步,一擰身,在床上躺下了。

    村幹部們一個個慌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紛紛地嚷嚷着說:“老天爺呀!這咋辦哪?這可咋辦呢?!”說着,有人竟咧着大嘴哭起來了。

    這時,隻聽呼天成厲聲說:“出去!都給我出去!”聽了這話,幹部們一個個都退出去了。

    退出門的幹部誰也沒敢走,都在門外邊站着,單等着呼天成拿主意。

     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呼天成仍在床上躺着,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樣。

    有人趴在窗戶上偷偷地看了看,竟聽到了他的呼噜聲! 就在這時,村裡的副支書劉書志跳出來了。

    劉書志是劉清河的親叔,親侄子出了事,他當然急了。

    他站在院子裡,不停地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跺着腳高聲說:“這不行,這可不行。

    人命關天的大事!怎麼能這樣哪?!” 有的人說:“出了這麼大的事,也得讓天成想想吧。

    ” 劉書志犟着脖筋,心急火燎地吆喝:“他要不管就别管,有人管!”這句話說得太重了,幹部們沒有一個人敢接他的話茬…… 一直到了日夕的時候,呼天成才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

    幹部們立馬從外邊湧了進來,呼天成看了劉書志一眼,淡淡地說:“你看你們,都是當幹部的,出了點事,就慌成這樣?慌慌就解決問題了?沉住氣嘛。

    ”到了這時,呼天成似乎是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可他并沒有說出什麼辦法來。

    他隻是對衆人說:“大家說說,這裡邊有沒有問題?” 聽呼天成這麼一說,衆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了。

     有人馬上說:“對,有問題。

    我看有問題!我想起來了,劉清河是烈士的後代呀,他大伯就死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

    這隻怕是報複,這是報複!” 呼天成緩緩地說:“如果有問題,那就是政治事件了。

    ” 劉書志急火火地說:“政治事件。

    捆人吧!” 一說到這裡,幹部們的臉色都變了,他們也都一個個随聲附和說:“對,對,我看是報複。

    那布袋不是壞分子嗎……” 有的還說:“是呀,要不然,人咋會一劈成兩半呢?!” 有人小聲嘟囔說:“這、這也、不能算是‘事件’吧?” 有人馬上說:“咋不算‘事件’?人都一劈兩半了,這要不算‘事件’啥算‘事件’?” 這時,呼天成看了衆人一眼,淡淡地說:“通知公安局吧,讓他們派人來勘查現場。

    ” 有人問:“那、小有咋辦?” 呼天成說:“先讓民兵看起來吧,等公安局來了人再說。

    ” 當民兵們拿繩子去捆孫小有的時候,小有仍然在一劈兩半的劉清河跟前坐着,他嘴裡仍在反反複複地說:“馬蜂。

    馬蜂。

    ” 就在當天夜裡,一個村子都在傳着這樣一個聲音,那是從劉書志嘴裡說出去的:呼家堡出大事了!這是有人蓄意報複。

    你想啊,一個是壞分子的孩子,一個是烈士的後代,把人都劈成兩半了呀!看吧,肯定不會輕饒他…… 當一個懸念被提出來的時候,平原人的本性就顯現出來了。

    在這裡,疑問一旦确立,人們就把原有的懸念扔掉了。

    人們緊緊地抓住疑問,去“順藤摸瓜”。

    順藤摸瓜已成了平原人的思維方式。

     在平原,勞作是單一的、重複的,人們的思維方式也一日日單一化、線性化了。

    在這裡,人們的思想被勞作磨成了一條繩子。

    所以,“因”是很少有人說的,人們一再叙說的,都是“果”。

    比如說,一個漢子娶了一個女人,人們從來不問這個女人是怎麼娶來的,人們隻說,他娶了一個女人。

    這就是“果”了。

    再往下,人們又會說,這女人生了一個孩子,這還是“果”。

    在這裡“因”是無關緊要的,“因”反倒成了人們口頭上的一種玩笑和幽默。

    在生育方面,人們的口頭語言就成了“幹”、“弄”、“日”,這就是平原人的生活語彙。

     當然,遇上了人命關天的大事,人們是看重,但人們看重的,仍然是“果”。

    人們最吃驚的,是“劈兩半”。

    于是,疑問也就跟着出現了,這難道不是報複嗎?! 夜深的時候,秀丫跑來找呼天成了。

    她走進茅屋,一句話也不說,就默默地在地上跪下了。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呼天成說:“你起來吧。

    ” 秀丫沒有起來,秀丫仍在地上跪着,說:“你救救我的孩子吧,隻有你能救他。

    ” 呼天成說:“這事太大,我說了不算。

    ” 秀丫流着淚說:“你救救他。

    ” 呼天成說:“那是一條命。

    ” 秀丫說:“你救救他,他不是故意的。

    ” 呼天成說:“是布袋讓你來的?” 秀丫說:“不是。

    這是我的兒子。

    ” 呼天成說:“也是布袋的兒子。

    ” 秀丫恨恨地說:“這怨你,不怨孩子。

    ” 往下,呼天成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說:“呼家堡本該出一個烈士的……” 秀丫再一次說:“天成,看在多年的份上,你救救我的孩子。

    ” 呼天成把臉扭過去了。

    這時,牆上映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黑影在牆上默立着,很久之後,黑影才動了一下,說:“看來,我是欠你的。

    ” 秀丫就一直在那兒跪着,她什麼也不說了,就死死地跪着…… 呼天成扭過身來,說:“你回去吧。

    ” 秀丫仍不動。

     呼天成終于說:“我答應你。

    ” 秀丫默默地站了起來,望着呼天成,似乎還想說一點什麼。

    可呼天成擺了擺手,說:“回去給布袋說,他欠我……一條命。

    ” 秀丫木然地往外走了兩步,卻突然扭過身來,一隻手搭在了衣襟處,默默地說:“還脫嗎?” 此時此刻,呼天成突然怔住了。

    過了許久,他似乎才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

    就在一刹那間,他心裡一涼!他發現,他身上什麼感覺也沒有了,他整個人就像是空了一樣。

    他、他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一支空槍?!他已等了那麼多年,堅忍地等待了那麼久,他一直期望着那一天的到來。

    可是,他身上積存已久的神力,那火焰般的感覺,卻突然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呼天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有很長時間,他一句話也不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這時候,他的臉凝成了一塊黑鐵! 又過了很久很久,呼天成歎了口氣,擺擺手說:“你去吧。

    ” 第二天,當公安局的人勘查了現場之後。

    主管刑偵的縣公安局副局長老秦對呼天成說:“老呼哇,這事,在目前的形勢下,有兩種處理方法。

    一種,定性為‘事件’,要是這樣,我就把人帶走了,要判就是死刑。

    另一種,定性為‘事故’,那樣的話,我們就不管了……” 這雖然隻是一個字的區别,可這個字卻是千鈞重啊!老秦跟呼天成是老熟人了,那話裡是有話的。

    在那樣的情況下,老秦把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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