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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地下的新村,地上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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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的果。

    于是她們的聚會,就成了她們的一個個施放靈魂病魔的節日。

     六奶奶本是個沒大言語的人。

    由于六爺走得早,她已經先後守了三十八年的寡了。

    那時候,人人都說六奶奶有福,養了個好兒子,可六奶奶在村裡卻從未張狂過。

    平日裡,六奶奶很少說話,早些年,她也是一樣的下地幹些薅草的活計,總是默默地來,又默默地去,擰着一雙小腳。

    再後,年歲大了,就很少出門了。

    初時,六奶奶是得了偏頭疼的病。

    夜裡,她常常睡不着覺,總是用手緊緊地掐着一個地方,才會好受一些。

    那時,她每次出門,鬓角處總帶着一塊用手掐出來的黑紫。

    條件好些的時候,也治過一些日子,總也治不好。

    後來,在鄰近的芳莊,她就信了“主”了。

    奇怪的是,信了“主”之後,她的偏頭疼病果然就好了許多。

    于是,她就成了呼家堡第一個信“主”的人。

     呼天成做夢也想不到,母親的死,竟然成了對他的又一次挑戰!如果他依了母親,那麼,在呼家堡,信“主”的就不是她一個了。

     那天晚上,踏着月色,呼天成回家了一趟。

    進了院門之後,他突然發現娘的屋裡晃動着許多的人影。

    于是,他就推開了娘的屋門。

    這時,他看見,在娘的屋裡,站着五六個蒙着黑頭巾的老太太。

    燈光下,隻見老太太們一個個都勾着頭,咂吧着嘴,雙手合在一起,嘴裡“蔔噜、蔔噜……”不知在念叨什麼。

    呼天成一怔,說:“這是幹啥哪?”然而,卻沒人吭聲,那些老太太仍是旁若無人地在“蔔噜”着什麼。

    片刻,隻見門後有一個人站了起來,那人咳嗽了一聲,說:“你娘病了。

    ”呼天成回頭看了一眼,見那人是他七十多歲的老舅。

    老舅就住在鄰近的芳莊。

    他說:“老舅,你來了。

    ”老舅瞪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呼天成又問:“這是幹啥哪?”老舅說:“你娘病了,你都不知道?”呼天成說:“我咋不知道。

    有病看病嘛。

    這是幹啥?”說着,他就往娘的床前走去,可床前卻站着一圈“蔔噜蔔噜”的老太太,他繞過那些老太,站到了床角處。

    這時,他看見娘躺在床上,兩眼半閉着,嘴裡竟然也在“蔔噜……”!于是,呼天成在屋裡站了一會兒,默默地走出去了。

     當他站到院裡的時候,女人湊過來小聲說:“娘信‘主’了。

    她們是來給娘禱告的……” 呼天成沒有再理女人。

    呼天成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朝屋裡喊了一聲:“老舅,你出來一下。

    ” 老舅從屋裡走出來,劈頭就說:“說起來你也是當幹部哩,你娘都病成這樣了,你都不管?” 呼天成說:“我咋不管?有病看病嘛,不是一直挂着水哪。

    我這就去叫醫生來。

    ” 老舅說:“你也别叫,她那麼大歲數了,淨折騰她。

    你娘信‘主’了,醫生治不了她的病。

    ” 呼天成說:“醫生治不了,那誰還能治?” 老舅說:“‘主’。

    你娘得的是心病,‘主’能治她的病。

    ” 呼天成看了老舅一眼,說:“老舅,那些人是你領來的?” 老舅說:“嗯。

    看看人家,都是自願來給你娘禱告的。

    ” 呼天成說:“你把這些人都領走吧,娘病了我會管。

    ” 老舅眼一瞪,說:“我給你說,你娘信‘主’了——阿門。

    你娘也沒别的想頭,就想跟着‘主’進天堂——阿門。

    這是你娘的心願。

    你總不至于擋你娘的路吧?”老舅說一句,就趕忙勾頭“阿門”一下…… 呼天成說:“進啥‘天堂’?我就不信這一套。

    ” 老舅說:“你不信?你不信算了。

    你娘信!” 呼天成火了,說:“老舅,你把這些人給我領走,你要不領走我就不管了!” 老舅噴濺着唾沫星子說:“你不管算了,我這回就不讓你管了!” 呼天成說:“舅,這話可是你說的?” 老舅晃着一頭白發,一蹿一蹿地說:“咋?是我說的!我是你舅,你還敢打我?!” 呼天成在院裡站了一會兒,說:“那好。

    既然你不讓我管,我就不管。

    ”說完,他扭頭就往外走。

     這時,老舅跳腳喊道:“我是你舅!還反了?你是鏊子鍋,我是鐵鍋排!你有種就别回來。

    你娘斷氣你也别回來!” 呼天成站在門口處,回頭看了老舅一眼。

    自此,呼天成再沒回過家…… 不料,第二天,老舅就更“猖狂”了。

    半晌的時候,先後有一百多個“信徒”來到了呼家堡!這些人大多是一些婦女和老人,她們各自背着幹糧,一撥一撥地從四鄉裡徒步走來,而後是一堆一堆地圍在呼天成的家門前,席地而坐,接着村街裡就響起了一片“蔔噜……”聲,她們一邊禱告一邊不時地在胸前畫着“十”字,臉上帶着一種肅穆、莊重的神色,最後是齊聲“阿門!”那“阿門”之聲在呼家堡的上空飄蕩着,久久不散。

     漸漸,先是有呼家堡的老太太抱着孩子出來看,接着圍觀的人就越來越多。

    到中午的時候,呼天成的家門前已圍得水洩不通。

    隻見那些“信徒”們一個個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嘴裡不停地“蔔噜、蔔噜、蔔噜……”她們也有不“蔔噜”的時候,一旦停下來,她們就相互傳遞着各自帶的幹糧和水,你遞給我,我遞給你,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餓了就啃一口幹糧;渴了,就喝一口裝在塑料瓶裡的水……這時,竟然有很多的老太太把手裡拿的幹糧遞給那些圍觀的人們,說:“吃一塊吧,這是‘主’的賜福。

    ”很快,呼家堡的老太太就跟那些“信徒”們對上話了。

    有人說:“誰讓你們來的?” “信徒”們就說:“是‘主’讓我們來的。

    ” 又問:“‘主’是誰?” “信徒”們說:“主就是上帝,我們都是上帝的羔羊。

    我主耶稣……” 再問:“信主有啥好?” “信徒”們說:“信吧。

    這可不是迷信。

    上頭有政策,說是信仰自由。

    你也自由一回吧,信‘主’可好了。

    有病治病,沒病消災……” 有人就問:“啥病都能治?” “信徒”們就說:“對。

    啥病都能治。

    河西張莊有一姓馬的,死了三天,又還陽了。

    那是‘主’不讓他走。

    ‘主’說,他的罪還沒受完……” 有人就問:“那六奶奶的病咋不好哪?” “信徒”們就說:“六奶奶的罪已經被‘主’免去了,六奶奶就要進天堂了。

    進天堂好啊,天堂裡就跟共産主義一樣一樣……” 說話間,突然有一位老太太哼了一句什麼,衆信徒就都跟着唱起來。

    她們咿咿呀呀地唱着,在午時的陽光下,那暗暗啞啞的歌聲既讓人沉醉又讓人迷茫。

     錯午時,呼天成的老舅一蹿一蹿從門裡走出來。

    他站在村街上,跺着腳揚聲罵道:“日他先人,特上樣兒了吧?!連口水也不預備?啥東西?!……” 立時,就有“信徒”說:“别罵别罵,咱是自願的。

    你餓了?這兒有馍……信‘主’了,咱可不能罵人。

    ” 老舅就一颠一颠地說:“恁不能罵,我能罵。

    我是他舅,我是他親舅!舅是幹啥哩?舅就是來給娘家人出氣的!還當幹部哩,啥幹部?吃屎幹部!那禮數都學到褲裆裡了?天成哩,把天成給我叫回來!一天了,連個面都不照?!……” 聽他這麼一罵,那些圍觀的人反倒一個個出溜出溜不見了。

    他們像躲什麼似的,說走就都走了。

    突然之間,村街裡隻剩下了那些嘴裡仍在“蔔噜”的“信徒”們……“信徒”們四下望望,很吃驚地說:“這裡的人怎麼貓樣?” 于是,老舅更是放聲大罵,老舅本是信主的人,可他一罵就罵回來了。

    他很傳統地罵道:“……六螞蚱七蜀黍,驢尾巴吊棒槌,狗不是!黃鼠狼播兔娃,一窩不勝一窩!秋核桃砸青柿子,淨扁頭疙瘩!門栓上挂黃绫子,充啥哩?!嗑瓜子嗑出個臭蟲,這叫人嗎?這還能算是個人?!人是個啥?人不是五谷雜糧喂的?人是狗生的豬養的馬操的?我日他先人哪!……” 這些話最後又傳到呼天成耳朵裡去了。

    就在信徒們“蔔噜、蔔噜”給他娘禱告的時候,呼天成卻在茅屋裡的那張草床上躺着……這時,不斷地有人跑來告訴他:“來了好多好多人,淨迷信,淨迷信哪!”又有人跑來說:“是不是把她們攆走?那嘴裡都是‘蔔噜、蔔噜’,也不知‘蔔噜’的啥?”還有人跑來說:“罵開了,罵開了,你老舅在那兒罵呢,跳腳大罵……”可不管誰說什麼,呼天成都一聲不吭,他就在那一動不動地躺着。

     一直鬧到了黃昏時分,女人黃着臉跑來說:“娘睜開眼了,娘四下瞅呢,娘怕是想見你……” 呼天成不吭。

     女人又說:“娘既然信了,就讓她信一回吧……” 呼天成仍然不吭。

     夜半時分,女人又噔噔噔跑來了。

    女人流着淚說:“娘怕是不行了,醫生說,水都輸不進了……” 女人說:“娘的眼還沒閉呢,臨老,你不見娘一面?” 這時候,幹部們都在外邊站着,等着呼天成說話,可呼天成仍是沉着臉,一言不發。

     這天夜裡,呼家堡幾乎家家都亮着燈,人們不時地朝外探頭看看,仿佛在等待着什麼,就那麼一直默默地等待着…… 淩晨一點,老舅來了。

    老舅是被村裡的幹部們勸來的。

    老舅呼呼地喘着氣,站在茅屋的門前。

    老舅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終于說:“你娘不行了,你娘開始倒氣了……你回去吧。

    俺走,俺馬上走。

    從今往後,我這老姐姐一去,咱就算斷親了!我永不再踏你家的門!”說完,老舅兩手一背,勾着頭走了。

     回到呼家,老舅往床前一跪,放聲大哭道:“老姐姐,老姐姐呀!你就這一個心願,我都沒有給你辦成,我老無能啊!……”哭了一通之後,他走出房門,長歎一聲,對着黑漆漆的夜空說:“主啊……”而後,他又對那些堅持了一天一夜的“信徒”說:“走吧,走吧,咱走!” 終于,萬般無奈,“信徒”們齊聲“阿門”之後,還是撤走了。

    呼天成是天将明時回家的。

    那時,娘已斷氣了。

    呼天成一步一步地跨進屋門,他在娘的靈前站了一會兒,硬硬地說:“……穿衣裳吧。

    按村裡的規定,明天開追悼會。

    ” 可呼天成并沒有參加娘的追悼會。

    他睡了,他一睡睡了三天。

    有人悄悄地說,呼伯确實睡着了,他聽到了呼伯的呼噜聲…… 最終,六奶奶也沒按“主”的旨意走,在崗上的“地下新村”裡,她的碑号仍是:312。

     後來,有人說,從沒見過像呼天成這麼“鋼”的人。

    娘死了,一滴淚都不掉! 挂“星”的靈魂 在呼家堡,老曹竟成了第一個挂“星”的靈魂。

     老曹是遞年的夏天去世的。

     在那年夏天裡,老曹踩在了皮帶輪上,他就像是鏊子上的烙馍一樣,幾經翻卷,最後變成了呼家堡紙廠的第一張紙。

     老曹本是劁豬的。

    那時候,他常年在外遊逛,大部分時間在四鄉裡給人劁豬,當然一有機會他也幹些别的,比如修個柴油機啦、馬達啦。

    老曹是個能人,手很巧,幹什麼都是一看就會。

    老曹這人從不跟村裡人打交道,可他最敬重的一個人,那就是呼天成。

    當他在外遊逛了一些日子之後,他認為他發現了一個很好的“副業”。

    于是,他跑回來對呼天成說,支書,咱村也辦個紙廠吧,看外邊辦紙廠老賺錢。

    呼天成說,你行嗎?他說,行。

    多厲害的狗,我都收拾了。

    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他趕忙又說,我知道村裡人都恨我,我是想給村裡人辦件好事。

     于是,呼天成答應了。

    他就憑着一張臉,去市裡跑了幾趟,賒回來了一個舊鍋爐,一台烘機。

    打漿機是老曹自己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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