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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地下的新村,地上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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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造的。

    老曹說,打漿機就不用花錢買了,咱自己弄。

    于是,老曹跑到人家的紙廠偷偷看了幾回,比葫蘆畫瓢,就自己摸索着幹了。

    當時一村人都很興奮,說老曹不簡單! 這是四月半的事,當時,呼天成給老曹下了一道命令,說是“五一”出紙。

    老曹很聽話,就一門心思忙“五一”出紙的事。

    然而,誰也想不到的是,到了“五一”那天,老曹竟成了呼家堡紙廠出的第一張紙! 呼家堡紙廠是四月二十七開始試車的。

    在“土技術”老曹的帶領下,一連試了三天三夜,可就是出不來紙,不是這裡有問題,就是那兒有毛病,出來的隻是一些像麻袋片一樣的東西,沒有一塊囫囵的……老曹就說,别慌,我說叫它出來它就得出來。

    那時候老曹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他的兩隻眼熬得像血葫蘆一樣,卻還是不甘心。

    最後一次試車的時候,他專門讓人把呼天成叫來,說這次一準成功。

    當人們把呼天成叫來時,老曹對呼天成說,開始吧?呼天成四下看了看,問:咋樣?他說:行,這回準行。

    呼天成就點了點頭說,那就開始吧。

    于是,老曹就慌慌地跑去親自推閘。

    老曹個太矮,老曹蹿了兩蹿,伸手仍夠不着挂在牆上的閘刀,他幹脆就趄着身子,順勢踩在了皮帶輪上,高高地舉着一隻手,隻聽“轟隆”一聲,閘是推上了,機器也跟着轉起來了,可老曹頭一暈,卻像烙馍一樣卷在了皮帶上……就在眨眼之間,又聽到“嘩”一聲巨響,站在另一邊的人就高聲喊道:“出來了!出來了!” 當人們圍上去看時,卻又見紙槽裡一片紅染染的,人們詫異道:咦,咋是紅紙?! 然而,那卻是老曹的血…… 當機器停下來時,老曹的兩隻眼還直直地瞪着,可人已經成了一張碎紙了。

     頓時,人們都吓傻了。

    一個個像呆子似的,大眼瞪小眼…… 隻有呼天成一個人默默地走上前去,看了看老曹。

    這時老曹已成了一張半卷的紅紙!他的兩隻眼直瞪瞪地往外鼓着,像個抽了筋的癟皮蛇,樣子十分難看。

    老曹身上的骨頭全碎了,骨頭碴子一節一節地戳在外邊,把身子紮得就像個爛了的柿餅……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擡起頭來,大聲宣布說:“老曹是因公犧牲的,他是烈士,他是咱呼家堡的英雄!” 這時,人們才慢慢地醒過勁來。

    又過了一會兒,呼天成對那些傻站着的人說:“你們都過來。

    ”于是,人們都怯怯地走了過去。

    呼天成說:“你們看,老曹閉眼了嗎?”到了這會兒,人們才一個個大着膽走上前來,看了看老曹,而後說:“沒有。

    ”呼天成就說:“老曹是死不瞑目啊!你們說怎麼辦?!”衆人都不吭聲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呼天成就說:“咋也得讓老曹閉眼哪!你們說是不是?”衆人也都說:“是。

    ”接着,呼天成又說:“咱就是不幹了,也得把第一張紙弄出來!”于是,他當即派人趕往城裡,說無論如何也要把造紙廠的技術員請來;同時,又吩咐人就地給老曹布置了一個靈堂。

     而後,呼天成就去捂老曹的眼睛,可老曹的眼睛鼓得像氣蛋似的,已經炸出了眼眶,捂了半天也沒捂上。

    于是,呼天成就默默地站起身來,立在老曹的靈前,一動不動站着…… 待過了一天一夜之後,機器通過技術員的再三調試,終于把一張紙完整地生産出來了。

    到了這時,呼天成才轉過身來,親自把這張紙蓋在老曹的身上,說:“老曹,你瞑目吧。

    ” 接着,呼天成親自主持了全村人參加的追悼會。

    在會上,呼天成流淚了,他流着淚說:“毛主席說,人固有一死,有的人死了,重于泰山;有的人死了,輕于鴻毛。

    老曹是因公犧牲的。

    他為了呼家堡三天三夜沒有合眼,最後倒在了機器旁。

    他的死重于泰山!當然了,有人會說,老曹過去也幹過一些不那個的事情,可人無完人嘛。

    看人要看大節,看主流嘛。

    無論怎麼說,這一次,他是功臣!是我們呼家堡的烈士!他的家屬,在我們呼家堡,應該享受烈士的待遇。

    有人會說‘烈士’是要上頭批的,可老曹這樣的烈士,不用上頭批。

    老曹是我們呼家堡的光榮,我們自己定的烈士用不着上頭批。

    今後,凡是因公犧牲的,都是呼家堡的烈士!在這裡,我号召全村人向老曹學習!” 往下,幹部們一個個上去發言,都說了老曹的很多好話…… 老曹是“倒插門”來呼家堡的。

    老曹的女人怎麼也想不到,老曹“走”得竟如此風光!那時候,老曹每次回村,大都是有人拽着他的脖領子揪回來的,身上也挂過“投機倒把”的牌子……現在老曹是“烈士”了。

    老曹的幾個兒子也都跑上來亂紛紛地給呼天成磕頭。

    不料,呼天成卻喝道:“幹啥呢?起來,起來,有頭給你爹磕去!以後得好好跟你爹學!” 當晚,守靈的時候,老曹的小三偷偷地對他的兩個哥哥說:“咱爹臨死那天,半晌還回家了一趟……” 曹家老二說:“回家幹啥呢?” 小三悄悄地說:“拿回來了一個軸承,銅的。

    ” 老大兜頭給了他一耳光:“胡說!” 小三說:“真的。

    我看見了。

    包着油紙,爹藏到梁頭上了。

    ” 老大說:“再胡說,看我不打你的嘴!” 小三分辯說:“真的。

    不信你看看去。

    ” 曹家女人一驚,黃着臉說:“出去可不能亂說。

    你爹是烈士,你爹如今是烈士了……” 小三說:“我知道,出去我不說。

    ”接着又小聲說,“我用舌頭舔了一下,真是銅的。

    ” 第二天,呼天成親自帶領全村的老老少少去給老曹送葬。

    老曹本是外姓人,他是呼家堡的女婿。

    應該說,老曹的一生是很不得志的。

    他的目光總是很陰鸷。

    他在村裡從來沒有得到過人們的尊重,人們看到他的時候,都說老曹這人邪,是眼邪,說他長着一雙狗眼。

    長期以來,他一直是一個“倒插門”的。

    在平原,“倒插門”是一個很低賤的詞語,那是一種讓人看不起的行為。

    這就等于說,他為了女人出賣了他的姓氏,也出賣了他的後代。

    在村裡,人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叫什麼,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喊他老曹。

    在這裡,“老曹”僅僅是一個代号,這是對一個外姓旁人的客氣,也是一種骨子裡的疏遠。

    可誰也沒有想到,他的葬禮竟然會如此的隆重!呼家堡廣播站的兩個大喇叭也架到“地下新村”門前的石獅子上,喇叭裡放着哀樂。

    下葬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對着他的棺材三鞠躬,對着這個矮矮的小個子的靈魂表示哀悼…… 當人們排着隊來悼念老曹的時候,心裡都藏着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誰都覺得老曹似乎不應該享受如此隆重的葬禮,老曹算什麼呢?他隻不過是一個外姓旁人罷了。

    是呀,老曹死得很慘,老曹一推電閘就過去了,也就是眨眼之間,老曹成了一張紅顔色的肉紙。

    可這又怪誰呢?一個劁豬的,這不是逞能嗎?可誰也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人們隻是走得很麻木,悼念得也很“過程”。

    誰也說不清呼天成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親娘死的時候,他一滴淚都沒掉,他甚至沒有到墓地來。

    可對于老曹,他怎麼會如此的看重呢?到底為什麼?!誰也想不明白。

    可他硬是這樣做了。

    人們就隻有跟着走。

     跟着走哇! 于是,在“地下新村”裡,老曹的墓碑上光榮地鑿上了一顆星。

    這是呼家堡多年來給死人綴的第一顆星。

    這顆星是在衆人的目光下,由劉全老頭一鑿一鑿刻上去的,而後又刷了兩道紅漆。

    很耀眼哪!這光榮雖說是死亡之後的,可它映在人們的眼裡,就成了一種很刺激人的東西。

     葬禮結束後,呼天成獨自一人在“地下新村”裡站了很久。

     天晴着,有雲兒在天邊遠遠地、綿綿地飄動。

    西崗地勢高,站在這裡,眼前是茫茫無垠、縱橫交錯的平原。

    五月,麥子已抽穗了,到處是一片綠汪汪的。

    油菜地裡,是一攤燦爛的黃。

    再往下走,就是村子了,那排房一棟棟的,已初具規模。

    身後是死人,眼前是活物。

    兩個“新村”。

    生與死,離得很近哪。

    死是活的說明,活也是死的寄托。

    看來,人是活念頭的,一個念頭,就可以産生一些活生生的物什。

    隻要你敢想,隻要你用心,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有時候,你必須超常辦事,你必須出人意料,就像耕地的老牛一樣,你要是冷不防甩上一鞭,它就會猛一激靈!如果不可能的事情能夠成為可能,那麼…… 那是一顆星嗎?那是一條路!一個偉人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這就是“榜樣”! 可是,老曹搞的那個紙廠,也隻是斷斷續續地生産了三個月,生産出了一堆沒人要的揩屁股紙。

    那些紙一張也沒有賣出去,後來都分到了一家一戶,讓人擦屁股用了。

     在“地下新村”裡,老曹仍然是“烈士”。

     大偷與小偷 遞年春天,下過第一場雨後,呼家堡又有一個人被送進“地下新村”享福去了。

    他的序号是:313。

     313是孫布袋。

     孫布袋最後是笑着走的。

     那還是十一月的時候,有一天,呼天成從城裡開會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那竟是秀丫。

     秀丫說:“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說:“有事嗎?” 秀丫默默地說:“他……快死了。

    他想見你一面,跟你說說話。

    ” 呼天成遲疑了片刻,擡起頭,看了秀丫一眼,用手拍了拍腦門,想了想說:“好。

    我就見見他。

    ” 于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着,呼天成就跟着秀丫去了。

    進了門,呼天成才發現,孫布袋果然病得很重,隻見他病恹恹地躺在一張小木床上,露着一個白蒼蒼的腦袋。

    人是會變的呀!本來個頭很大的孫布袋,人已收縮得走了形,他就像個孩子似的躺在那裡,顯得又瘦又小。

    孫布袋後來一直在村裡放羊,他放了近三十年的羊,這會兒,他身上仍然殘留着一股刺鼻的羊膻味。

     看見呼天成進來,孫布袋微微地揚起頭,臉上頓時亮起了一小塊病态的紅暈。

    他笑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笑着說:“你還是來了。

    ” 呼天成望着他,默默地說:“布袋,有病咋不去治呢?” 孫布袋說:“時候到了,治也沒用。

    你坐吧。

    ”說着,他用力地咳嗽了一陣,眼白翻了翻,望着站在一旁的秀丫和女兒,說:“出去吧,你們都出去吧。

    讓我跟老呼單獨說句話。

    ” 等人都出去後,孫布袋緩聲說:“過去,我一直怕你,我怕你怕了一輩子,我現在不怕你了。

    ” 呼天成笑了,淡淡地說:“你怕我幹啥?” “過去,我一看見你就想尿。

    真的。

    ”孫布袋說。

     呼天成望着他,說:“真怕?” 孫布袋說:“真怕。

    ” 呼天成沉默了一會兒,大手一揮說:“算了,你病成這樣,都不要計較了。

    你說呢?” 孫布袋喃喃地說:“沒有幾天了,也就是兩三天的事,我已經讓人去給我看過‘号’了。

    到那邊,墳頭排在我三哥的後頭,我是313。

    這‘号’好啊。

    ” 呼天成笑眯眯地望着他,一句話也不說。

     孫布袋吃力地咳嗽了一陣,說:“老呼哇,我年輕的時候,偷過莊稼,背了一輩子小偷的罪名。

    其實,我還真想再偷一次,能再偷一次多好。

    可我活不了幾天了……” 呼天成眯着眼,望着孫布袋,笑着說:“布袋,那時候,你啥沒偷過?你偷得真巧妙啊。

    ” 孫布袋也笑了,他笑着說:“有一次,我偷了六兩芝麻,沒有一個人知道……”說着,孫布袋喘了口氣,帶幾分狡黠地說:“可我偷不過你。

    你是大偷,我隻能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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