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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私事公辦,“青天縣長”落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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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一一鞠躬,又是一疊聲地說:“先生晚上好!晚上好!晚上好!”再走,範騾子頭就蒙了,他覺得他就像個傻子一樣,一腳高一腳低的,像是在滿地找眼珠子。

     最後,範騾子總算被司機拽進了那個叫做“貴妃廳”的雅間。

    這是一個巨大的豪華套間,雅間分裡外兩進,中間隔着一襲古色古香的博物架,裡間放着一張仿古的、用大理石當桌面的豪華圓桌和高靠背的座椅;外邊擺着一排橘黃色的皮制沙發、仿古茶幾,周圍擺放的是彩電、錄像機、衣架等設備。

    地上鋪的是厚厚的純毛地毯。

    小姐竟有四個,像畫一樣,背牆而立。

     進門之後,範騾子怔了片刻,正不知該往哪裡下腳,隻見王華欣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說:“騾子,來來,坐,快坐。

    ”待範騾子在沙發上坐下,王華欣說:“騾子,咋?還不想見我?”範騾子有點拘謹地說:“王書記,哪兒的話呢,我……”說着,他四下裡看了看,問,“客人還沒到呢?”王華欣大咧咧地說:“什麼客人?我今天就請你一個人。

    ”範騾子嘴張了張,不安地說:“這、這,實在是……太破費了吧?”王華欣拍拍他說:“我誰也不請,就咱哥倆。

    ”接着,王華欣又說:“你也别以為這是吃我。

    我給你明說,我一個表弟,做生意掙了錢,他個人的錢,有幾百萬呢,今兒個吃他,他簽單。

    ”範騾子忙說:“咋不讓他上來一塊吃?”王華欣擺了擺手說:“咱哥倆好好聊聊。

    他來幹什麼?今晚上就咱倆。

    ”說着,王華欣把範騾子拽上餐桌,而後拿起菜譜,翻了翻,對小姐說:“菜不要多,要精。

    我們就兩個人,你給挑最好的上,要四涼四熱。

    不過,有一道菜是必須上的,讓我這位老弟嘗嘗鮮。

    ”站在一旁的小姐說:“先生,你指的是?”王華欣示意了一下,說:“就那個,菜單上沒有的。

    ”小姐點了點頭,馬上說:“明白了。

    ” 菜上來之後,王華欣把包間裡的小姐全都趕了出去,他笑着說:“騾子,這會兒就不要‘顔色’了吧?咱哥倆單練,好好聊聊。

    ”說着,他把一瓶五糧液一分兩半,咕咕咚咚倒進兩個高腳杯裡,說:“騾子,今兒個,可就咱哥倆。

    酒要喝個痛快,話要說個痛快,成不成?”範騾子不知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心裡毛毛的。

    可人家是市長,話已說到了這份兒上,就趕忙說:“成,成。

    ”王華欣接着說:“好。

    既然這樣,咱得行個令。

    規矩是:在這個酒桌上,咱哥倆都不許說一句假話。

    咱今天脫光他,連褲衩子都不要,來個赤裸裸,有啥說啥。

    誰要是說一句假話,罰酒三杯!騾子,我把這個權力交給你,今晚你就是酒司令,我要有一句不實,你吐我一臉,我擦都不擦!不過,可有一條,出了門不算,出了這個門,該咋還咋。

    活了大半輩子了,也該說幾句真話了,交交心吧。

    你說是不是?” 一聽王華欣這樣說,範騾子心裡熱乎乎的,同時也有點怵,話已滑到了嘴邊上,又趕忙咽回去,口不照心地說:“行,我聽市長的。

    ” 王華欣乜斜着眼看了看他,二話不說,就把酒杯端起來,接着,他臉一沉,說:“騾子,你把這杯酒喝了!你說的是真心話嗎?操,就咱哥倆,咋還這麼貧氣?!”範騾子一看這陣勢,再沒說什麼,他接過那杯酒,咕咕咚咚地喝下去了,而後他亮了亮杯子底,說:“哥,我喝了!”王華欣重重地拍了拍他,說:“行,兄弟,還是當年的騾子。

    吃點菜,吃點菜。

    ”接着,王華欣也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下去了。

     喝了酒之後,王華欣十二分懇切地說:“兄弟,多少年了,我一直想找個人聊聊,吐吐這心裡的窩囊。

    唉,咋說呢?跟誰說呢?不是家的,不能說,離得近的,不能說。

    老在心裡憋着。

    這些話,我跟你嫂子都沒說過,她是城裡生城裡長的,說了也不理解。

    在咱這平原上,活人老難哪。

    說起來,你跟我這麼多年了,我的經曆,你還不知道吧?我打小沒了爹,是跟着娘再嫁到王家拐的,小時,人家都喊我‘帶肚兒’,整整喊了五年……你說我恨不恨?十七歲時,我跟公社書記當通訊員。

    你知道那會兒我幹啥?天天晚上給書記提夜壺。

    晚上提進去,早上提出來。

    書記尿泡大,天天晚上尿得滿當當的,我這破指頭天天就在人家的尿裡蘸着。

    那還不是一個人的尿,有時候,是兩個人的尿,書記跟公社的女廣播員尿一個壺裡,弄不好就灑一身!我就忍哪忍哪,咬着牙忍,不忍又有啥辦法?有時,提着尿壺我渾身的血亂蹦,你說我恨不恨?後來我又在縣法院幹過一段,縣法院的院長有個傻兒子,傻得不透氣。

    院長不知從哪弄了個偏方,說是吃活人腦子治這種病。

    你想想,活人腦子上哪兒弄呢?那會兒,我為了巴結他,就到槍斃人的刑場上去給他挖活人的腦子!那邊槍一響,我就跑過去了,拿着一個碗,跑到頭打爛的犯人那裡去給他挖活人的腦漿……這樣的事我都幹過,你說惡心不惡心?!後來我總算熬出來了,當了八年的公社書記。

    從麥嶺到墳台,從坡張到西趙,沒有我治不住的地方。

    可人家就是不提我,沒有辦法,我就去給人家送禮,你猜我送的啥?送的是‘嬰兒胎盤’。

    我老婆在醫院婦産科,有這點特權,就把‘嬰兒胎盤’焙幹了給人家送去,那東西大補……我這個人沒别的,就是一個膽,我膽大。

    在咱這個地界上,人是活膽的。

    沒有膽量你啥也幹不成。

    膽這東西,你知道是靠什麼來滋養的?靠恨。

    鄉下娃子,能一步步地走出來,靠的都是恨。

    恨積得越多,膽就越大。

    在平原上,不是說人活一口氣嗎?氣是怎麼來的?氣是生出來的。

    生氣,生氣,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人是靠恨來聚氣的,仇恨就是氣的源泉。

    老弟,今天我可是脫光了。

    我說這些,你品品,有一句假話沒有?” 範騾子的眼眶紅了。

    聽了王華欣的這一番話,範騾子長歎一聲,端起酒杯,二話沒說,就把酒灌下去了,而後說:“我服了。

    全是實話!” 往下,王華欣又說:“老弟,我這個人,一向不拘小節,說起來毛病很多。

    我承認我是整過人的。

    人不可能不整人,隻要你在那個位置上站着,你就得看着上邊,防着下邊。

    但我拾掇人有一條原則,就是恩怨分明。

    沒有傷害過我的人我絕不弄他。

    就是傷害過我的人,假如他不是那麼過分,假如他還能讓我過去,我也不去弄他。

    有人說我王華欣霸道,我是霸道,可我霸在‘道’上,我有我的原則。

    七年前,我娘去世時,我不在家,是你帶全鄉的幹部替我辦的喪事,喪事辦得很體面。

    那會兒,臘月天,你站在靈前替我整整守了一夜的孝。

    送殡的時候,你上的是頭炷香,還帶着全鄉幹部給老人三鞠躬……人心都是肉長的呀。

    這些,我都記着呢,一輩子都不會忘。

    至于後來,那是我對不起你。

    這麼多年了,你鞍前馬後的,從沒提過别的要求。

    說起來,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就想弄個副縣。

    人嘛,幹了半輩子了,弄個副縣,也不為過,該。

    可那會兒,都知道你是我王華欣的人,咱倆又是三天兩頭照面,要是我直接提,太招眼,犯忌諱呀。

    我想讓那姓呼的提,那會兒他姓呼的正給我搗蛋哪,要是我說,他必然反對。

    當時我想,不管怎麼說,你跟姓呼的多少沾點瓜葛,他老婆跟你是至親,隻要他在會上說一聲,就好辦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會六親不認,會來這麼一手。

    當那一萬塊錢放到我桌上的時候,騾子,你猜我怎麼想?那就跟當面扇我的耳光一樣!我就問他,呼縣長,你這是啥意思?他說沒啥意思,我處理不了了,隻好交給書記了。

    我說多少?他說一萬。

    我說,一萬。

    他說你點點吧。

    我說不用點了,放這兒吧。

    他說你還是點點,點點好。

    這麼一來,‘局’就僵在這了。

    到了這一步,我這人就顯得自私了,我隻想把自己‘擇’出來,說良心話,對這些心狠手辣的年輕幹部,我也怕呀!于是,我就把秘書叫過來,當面把錢點了。

    點錢的時候,剛好紀委的那個‘二炮’闖進來了。

    ‘二炮’這人,你也知道,咋咋呼呼的,是成事不足,壞事有餘。

    我說讓他處理,是讓他先把錢帶過去,而後再說。

    誰知道這家夥是唯恐天下不亂,當天就把錢送到市裡去了……這事,細究起來,從我這方面說,對不起你老弟,是我把你害了。

    本來,我想着晚上再去跟‘二炮’談談,把事絆住,不料還是晚了一步。

    我呢,後來也自身難保,被人趕出了颍平……” 話說到這裡,範騾子心裡像刀絞一樣難受!他抓起酒瓶,又是咕咕咚咚喝了一氣,接着趴桌上嗷嗷地哭起來了,大哭! 王華欣輕輕地拍拍他,說:“騾子,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今兒咱哥倆說說體己話,哭吧,哭出來心裡好受些。

    ” 嗷嚎了一陣,範騾子坐起來,說:“王書記,你還當我是個人?” 王華欣說:“騾子,今天把你請來,就是想當面向你道歉的。

    這麼久了,我一直沒有給你解釋,我也不想解釋。

    那時候,事已至此,多說也無用。

    今天,咱哥倆見面,放開了,我也吐吐這心裡的話。

    兄弟呀,讓你受委屈了。

    你的副縣,啥時不解決,啥時都是我的一塊心病。

    ” 範騾子說:“幹工作幾十年了,我咋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如今,副縣不副縣的,我也不想了。

    隻要你當我是個人……” 王華欣一拍胸脯,說:“兄弟,我把話撂在這兒。

    這個願,我是要還的。

    早早晚晚,我一定還。

    ”說着,王華欣端起酒杯,說:“兄弟,碰了吧?” 範騾子也昂昂地說:“碰了!” 正在這時,一個小姐扭扭地把那盤菜送進來了。

    當她把菜放在桌上之後,細聲細氣地說:“先生,菜上齊了。

    ”王華欣笑着說:“也不給介紹介紹?”那小姐低下頭,紅着臉小聲說:“黃花閨女。

    ”王華欣故意重複說:“啥?”那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就是你要的‘那’嘛。

    ”王華欣說:“那是個啥?”那小姐卻笑着跑了。

    王華欣哈哈大笑說:“你看你看,還不好意思呢。

    ”範騾子探頭看了看,隻見擺上來的是一個燙金邊的雕花大瓷盤,盤子中央是一個蘿蔔刻成的小花窯兒,窯兒裡精精意意地放着四個紅棗,盤子周圍擺着一圈绛黃色的東西,似幹菜又不像幹菜……範騾子心裡想,不就是棗嗎? 然而,待那女孩關上門之後,王華欣卻介紹說:“這可是一道主菜,也是他們這裡最貴的一道菜,這道菜的名字就叫‘黃花閨女’。

    ”接着,王華欣笑了笑,又說:“要說腐敗,這道菜才算沾了點腐敗的氣。

    騾子,我今天特意點了這道菜,就是為了讓你嘗嘗鮮。

    如今不是講究‘食文化’嘛。

    這道菜,可以說是‘食文化’的典範。

    你看,周圍這一圈,你知道那是啥?那是黃花菜。

    而且是淮陽産的黃花菜,普天下,隻有淮陽的黃花菜是七個瓣的,其餘地方的黃花菜都是六個瓣的。

    你看中間這個窯,這是蘿蔔刻成的雕花窯兒,你看那形狀,究竟像什麼?哈哈,我就不細說了。

    你再看那窯兒裡,泡的是四個紅棗。

    這菜貴就貴在這四個紅棗兒上了,這四個紅棗叫做‘陰棗’。

    怎麼炮制的,人家不讓說,我也不說了……這棗兒,可以說是補品中的極品,延年益壽,滋陰壯陽,是這裡的一絕。

    據說,這道菜是從清朝宮廷秘籍上找到的譜,每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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