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農家子弟,他們大多是考學考出來的,就是餘下的百分之三十,也是不敢細問的,若查上三代,也一準是農民出身。
所以,這家酒家雖不像“白吃一條街”那樣喧鬧,生意也一直很好。
隻不過,沒有人知道,這家酒店是呼家堡投資建的。
待三人分别趕到時,呼天成已在其中的一間“農舍”坐定了。
“牛車水”這個地方,呼天成過去曾來過一次,印象不錯,他喜歡這個地方,樸樸實實,幹幹淨淨,有一股鄉土味的親切。
要知道,老頭以往來省城,是從不通知他們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都讓他們留下遺憾。
這一次,雖然事先通知了他們,可老人卻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約他們來“牛車水”,這明擺着是不讓他們“表示”,這就使他們又一次失去了表達“心意”的機會。
看見他們,呼天成笑着說:“你們的心意,我都知道。
心領了。
吃飯是小事。
再說,這裡清靜。
都很忙,見你們一面,說說話吧。
”
倒是範炳臣大咧咧地說:“老叔,您這樣可不行啊!您這不是打您侄子的臉嘛?去呼家堡是您‘表示’,來省城了,總不能還是您吧?”
呼天成又是一笑,說:“我是個玩泥蛋的,去那些地方,折我的壽哇。
”說着,他指了指範炳臣,嗔道:“炳臣啊,你可是胖了。
”
範炳臣拍了拍肚子,開玩笑說:“可不,四尺五的腰,您侄媳婦成天嚷嚷着讓我減肥。
我說,我不減,你跑吧。
你跑了,我再找個好的。
老叔,您猜您侄媳婦咋說,她說你敢!你要敢生外心,我立馬找呼伯告狀,讓他老人家扇你!一聽這話,我就沒轍了。
我說,投降投降。
”
聽他這麼一說,幾個人都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呼天成又看看馮雲山說:“雲山哪,報社那邊咋樣?”
馮雲山扶扶眼鏡,恭恭敬敬地說:“還行,還行。
”
範炳臣插話說:“老馮現在可不得了,那可不是一般的‘行’。
我說他是個‘無形殺手’,一篇文章就把人幹掉了……”
馮雲山反擊說:“大财神,你就别笑話我了。
你說說誰不求你?”接着,馮雲山又感歎道:“沒有呼伯,就沒有我馮雲山的今天……”
呼天成擺擺手,淡淡地說:“都是你們自己努力的,跟我扯不上。
”說着,呼天成望着邱建偉,親切地說:“建偉還是不胖啊。
”
範炳臣調笑說:“呼伯,您沒看他是幹啥的,他會胖?他是主管‘生死簿’的人,全省幹部的前程都捏在他的手裡,操那麼大心,他能胖嗎?”
邱建偉很矜持地笑了笑,說:“呼伯,您别聽他的。
他們兩位,一個銀行行長,一個報社總編,都是大權在握。
我其實是給他們跑腿服務的……腿都跑細了,當然胖不了了。
哪像他們,整天喝五吆六的。
”
範炳臣笑着說:“對,對,領導就是服務。
”
邱建偉仍是很矜持地說:“在呼伯面前,咱們都是晚輩,不要再窩裡爛了。
說實話,無論哪個方面,咱誰也抵不上呼伯的一個小指頭。
”
馮雲山連聲說:“那是,那是。
”
範炳臣說:“還得學呀。
”
這時,馮雲山懇切地說:“呼伯,您這次來,一定要多住幾天,我安排,我來安排……”
呼天成一擺手,打斷他說:“安排什麼?不用安排。
你們都忙。
”
範炳臣大嗓子說:“呼伯來了,誰敢說個‘忙’字?!”接着又說:“劉副省長前天還說,他要去看您呢。
這次來,您見他不見?”說着,他的聲音壓下來了,耳語道:“他大約有事要找北京的秋老……”
呼天成卻淡淡地說:“還是不見吧。
”
馮雲山趕忙說:“可不能把呼伯來的消息說出去。
一傳出去,請他的人多了。
光那些企業老總們,哪個不想見呼伯?”
幾個人點點頭,都說:明白。
明白。
呼天成笑着說:“不是我這個人主貴,是呼家堡主貴呀。
”
待說了些閑話。
三人中,隻有邱建偉看出“眉眼”來了,他輕聲說:“呼伯,您大老遠跑來,是有什麼事要辦吧?”
馮雲山怕失去這個回報老人的機會,立即說:“呼伯,您說吧。
”
範炳臣更是個火暴脾氣:“老爺子,隻要您言語一聲……”
邱建偉也說:“隻要能辦的,我們一定盡力。
”
呼天成臉沉了一沉,而後微微一笑,說:“你們餓不餓?我可是餓了,先吃飯。
”
這時,衆人都跟着說:“吃飯。
吃飯。
”
然而,端上來的卻是四碗炸醬面。
馬桶上的“新聞”
李相義喜歡坐在馬桶上看報。
他這個習慣由來已久。
多年來,作為許田市的市委書記,他每天早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地跑進衛生間,插上門,褪下褲子,而後舒舒服服地在馬桶上坐下來,一邊方便一邊翻看當天的報紙。
他這個“就着鉛字拉大便”的習慣是在當中學教師的時候養成的,所以隻有家裡人知道。
報紙是秘書一大早送來的,再由妻子給他一張張疊好,放在一隻固定的方凳上,同時還要削好一枝鉛筆,以備他需要圈點時使用。
李相義蹲下來之後,首先要看的,當然是《人民日報》。
這份報紙他一般隻看“大标題”和一些“社論”,這主要是看“動向”。
特别是詞語上的變化,别看有時隻是一兩個字,他會格外注意。
接下去要翻的是兩個“參考”。
一個叫“大參考”,是供相當一級幹部看的内部情況通報;一個叫“小參考”,即《參考消息》。
看“小參考”是浏覽性的,注意一下“國際風雲”而已;“大參考”就看得稍細一些了,那主要是為了了解國内的“動态”。
再往下,省報他是要認真看的,對省報,他着重于看兩方面的報道,一是省委領導的講話,二是表揚和批評,尤其是對許田市的報道,他幾乎是每篇都要看,細看。
看了,有時候還要圈點一番,批上一兩條意見,讓相關的部門拿去傳閱。
最後,如果有時間的話,他還要再翻一翻晚報,看一看“社會監督”、“健康知識”什麼的。
這一般大約要用半個小時到四十分鐘的時間。
而後,他會很重地咳嗽一聲,這時候,他的“便池辦公”才算告一段落。
所以,李相義後來搬過幾次家,他老婆提的唯一條件是必須“雙衛”。
然而,這幾天,李相義在衛生間待的時間卻越來越長了,出來的時候,臉也拉得很長。
也就是最近這幾天,他突然發現,省報對許田市的批評文章越來越多,可謂連篇累牍。
大前天,他看到的是一篇“髒、亂、差”的批評文章,點名批評了許田市的衛生狀況,那還是在第四版上,不怎麼顯眼。
緊接着,又一篇批評許田的報道出來了,這篇文章又移到了第三版上,這是一篇标準的“含沙射影”——寫的是許田市近期出現的一起“綁架兒童案”,說案子至今未破……文章的末尾居然還出現了這樣的字樣:“許田的社會治安狀況可見一斑。
”
這是什麼意思?居心叵測呀。
再往下,火藥味就越來越重了,文章是點名批評“321”工程,竟然上了“頭版”!“321”工程是許田的一個重點工程,是花了世界銀行貸款的一項水利工程,耗費巨資。
文章的題目竟然用上了“黑洞”二字!到了今天,赫然又出了一個頭版頭條,題目叫做《上馬與下馬——20億資金哪裡去了?!》,這篇文章的矛頭可以說是直接對準許田市委市政府的,因為這個投資二十億的又一重點工程曾是李相義親自抓的。
尤其是文章後邊括号裡的那幾個小黑體字,使李相義的血壓一下子升高了,那幾個字簡直就像是槍口:“本報将作進一步的跟蹤報道!”
李相義敏銳地覺察到,這些文章是有背景的。
動作不小哇!為什麼會連篇累牍地批評許田?為什麼文章一下子就搞得這麼尖銳?這是不正常的,很不正常。
按慣例,凡是批評地方上的文章,在見報之前,一般都是要給地方上打招呼的,要征求下一地方領導的意見,關系好的,還要送你審閱。
這可好,閃電戰?突然襲擊?看起來,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這天早晨,在馬桶上坐久了,李相義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發麻,兩條腿硬得就像是木頭一樣,他竟然站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
于是,李相義腦海裡馬上跳出了兩個字:住院。
後來量了血壓,果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