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真想立時遁迹消失或者死掉。
“威利,”艦長用平闆而和善的語氣說,“三天前本艦收到一份命令本艦采取行動的電報。
我是五分鐘前例行公事地檢查我們在海上演習時所收到的全部電報的每個标題時才發現這一有趣的事實的。
我每次回港後都是這麼做的。
這種枯燥無味的習慣做法有時也不白做。
你知道,給報務室的命令是一收到有關戰鬥行動的電報必須立即送交負責譯電報的軍官。
這位斯納斐·史密斯斷言他三天前就把那份電報交給你了。
是他在撒謊嗎?”
那報務員脫口說道:“長官,我是在後甲闆艙室交給你的,當時他們正在收回掃雷器。
你肯定記得的!”
“你的确給我了,史密斯,”威利說,“我很抱歉,艦長。
這是我的錯。
”
“我知道了。
你把那份電報譯出來了嗎?”
“沒有,長官。
對不起,可是它——”
“快到報務室去把‘福克斯一覽表’給基弗上尉拿來。
”
“是,是的,長官。
”該水兵竄出艙外。
所謂“福克斯一覽表”是一本記事簿,上面有由報務員抄錄的所有發給出海的海軍艦艇的電報。
這些電報要保存幾個月,然後銷毀。
有關本艦的電報還須用單另的表格重抄一份。
彈藥艙裡塞在威利的咔叽制服裡正在黴爛的就是一份這樣的電報。
“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湯姆,”艦長鎮定地說,“就是用你平生最快的速度把那份電報譯出來。
”
“我會的,長官。
我真的認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應該擔憂的理由。
隻是例行公事而已。
也許是艦船局有什麼修正意見或是——”
“好吧,咱們看看再說,行不行?”
“好的,長官。
”基弗通訊官往外走時,低聲責備道,“怎麼搞的,威利。
”
德·弗裡斯艦長在狹小的艙内踱來踱去,根本不理威利。
除了抽煙抽得速度比平時快之外,一點都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安。
過了一會兒,軍官起居艙裡就響起了譯碼機的嗒嗒聲。
艦長走出卧艙,故意讓艙門敞着,從基弗的背後看他旋風般地翻譯那份登錄在“福克斯一覽表”上的電報。
德·弗裡斯從基弗手裡拿過譯好的電報,快速地看了一遍。
“謝謝你,湯姆。
”他回進他自己的卧艙,關上門,“你沒有一拿到它就把它譯出來,真是太糟糕了,基思先生。
這份電報原本會使你感興趣的。
念念吧。
”
他将譯文遞給威利。
“美國海軍少校威廉·H·德·弗裡斯解職後調離。
乘飛機到人事局報到領受新職。
急辦。
撤消海軍少校菲利普·F·奎格的訓練職務,立即前往接任新職。
”
威利看完後将電文交還艦長。
“我很抱歉,長官。
我太愚蠢,太大意了,”他哽咽着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别的可說,長官,除了——”
“史密斯交給你的那份電報怎麼樣了?”
“還在一件肮髒的咔叽制服口袋裡塞着呢。
史密斯把電報交給我時,馬裡克先生正遊水去抓那個浮标。
我将電報塞進衣袋,後來——我想我當時隻注意了收回那個浮标而把它全給忘了……”這些話他自己聽着都站不住腳,禁不住臉都紅了。
德·弗裡斯用手托着頭,停了片刻,“你知不知道,基思,丢失一份作戰電報有多嚴重嗎?”
“知道,長官。
”
“我看你未必知道。
”艦長用手攏了攏下垂的金發,“可以想像本艦可能已經忘掉了一次戰鬥任務——及其所造成的一切後果。
我希望你知道,在軍事法庭上,對這種失職負全部責任的是我。
”
“我知道,長官。
”
“那好,這件事情對你有多大教訓?”
“我絕不讓這種錯誤重犯。
”
“我感到懷疑。
”艦長拿起桌上的一疊長長的黃色表格,“出于一個也許是不幸的巧合,我今天上午一直在填寫評價你們工作表現的報告,其中也有你的。
我必須在離任時将它交給人事局。
”
基思少尉感到一陣震顫和驚慌。
“你認為這次事件會對你的評價報告産生什麼影響?”
“這話不該我說,長官。
任何人都會犯一次錯誤——”
“有些錯誤會一犯再犯,而海軍容許犯錯誤的餘地是很小的,威利。
每一次行動都涉及太多的生命、财産和危險,萬萬馬虎不得。
你現在就是在海軍裡服役。
”
“對這一點我有認識,長官。
”
“坦白地說,我認為你沒有認識。
剛剛發生的事情迫使我對你的評價報告是‘不能令人滿意’。
這當然是件不愉快,令人讨厭的事情。
這些表格會永遠保存在人事局裡。
上面寫的每件事情都将成為你的名字的一部分。
我不願毀掉一個人在海軍裡的前程,即使他并不看重這種前程。
”
“我并不輕看它,長官。
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為此非常痛心。
我能說的話都已經說清楚了。
”
“我也許現在該把關于你的報告寫出來了。
”艦長說。
他從那一疊表格中抽出一張,拿起一枝鉛筆,開始寫了起來。
“我可以再說一件事嗎,長官?”威利趕快插了一句。
“當然可以。
”艦長擡起頭,舉着鉛筆。
“您現在是懷着對那件事的鮮活印象寫報告。
我知道這件事十分嚴重。
但我想,您如果過二十四小時再寫,您的措詞也許會稍微公平一些——”
德·弗裡斯以衆所熟知的譏諷方式微笑着,“有道理。
不過在我明天把這些表格交給文書之前反正都要重新再看一遍的。
說不定到那時候我會更具慈悲心的,在那種情況下,我會做必要的改動。
”
“我不是請求您發慈悲,長官。
”
“好極了。
”德·弗裡斯寫了幾行,小字寫得出乎意料地整齊漂亮。
他把報告遞給威利。
他在總評語欄内是這麼寫的:
基思少尉似乎是個聰明,有希望的年輕人。
他來本艦工作不到兩周,已表明他有望成為一名稱職的軍官。
但他必須首先克服對其職責有點輕忽與粗枝大葉的作風。
在這個欄目的上方,另有一行印好的文字:我認為該軍官:突出——優秀——尚好——一般——較差。
德·弗裡斯擦掉了“優秀”邊上的“√”,在“尚好”邊上打了個“√”。
在海軍的用語裡,這就是一隻黑球。
軍官的考評報告是一個十分可怕的工具,忍心冷酷地報告實情的指揮官為數極少。
因此,一名原本是“一般”的軍官在這些報表上往往被評為“優秀”。
說某個人“尚好”就等于告訴人事局此人不足取。
威利對這一套完全心知肚明。
他在太平洋總部打過幾十份這類報告。
他越讀這份報告,越感到氣憤與不安。
這完全是巧妙而惡毒的輕贊重責,絕無補救的希望。
他将報告交還艦長,盡力控制着不讓感情露在臉上。
“就是這些嗎,長官?”
“你是不是認為這個評語不公平?”
“我甯願不做評論,長官。
考評報告是您權限内的——”
“我對人事局的責任要求我提供盡可能誠實的意見。
你要知道,這個報告絕非說你差。
而且你還可以用一份好的報告抹掉它。
”
“太謝謝您了,長官。
”威利因極力壓抑心中的怒火而渾身顫抖。
他隻想立即離開艦長的卧艙。
他覺得艦長故意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