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威利就作為在艙面值勤的下級軍官登上了他在艦橋上的崗位。
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陽光明媚,空氣芬芳。
港灣裡的海水湛藍湛藍的,瓦胡島四周的群山翠綠嫩黃,從北山上飄來的蓬松的雲團投下片片雲影,雲團飄到風清日朗的小島這邊便蒸發得無影無蹤,沒有一滴雨降落下來。
威利肚子裡裝滿了新鮮的雞蛋、喝足了的咖啡。
艦上的人員由于即将起航出海——無論開往何方,都一個個摩拳擦掌,意氣昂揚。
這種熱烈的氣氛也感染了威利。
瓦胡島雖在遠離前方戰區的大後方,幾乎與夏威夷一樣安全平靜,但畢竟是在西南方向,是薩默塞特·毛姆的家鄉。
充滿浪漫色彩的冒險似乎終于要展現在他的面前了。
他想,說不定會遭遇一些潛艇,那樣他就能對在珍珠港彈鋼琴虛度的幾個月時光稍作補償了。
奎格艦長走上艦橋,神态輕松,滿面笑容,高興地與水兵和軍官們一一打招呼。
威利認出他腋下夾着的那本窄窄的藍皮書是《在驅逐艦的艦橋上》,一本艦船掌控手冊。
“早上好,艦長。
全部纜索都已檢點完畢,長官。
”威利說,俏皮地敬了個禮。
“嗯,早晨好。
謝謝你,謝謝,威利。
”奎格趴在舷牆上,快速地看了看纜繩。
“凱恩号”軍艦被系在“摩爾頓号”軍艦上,而“摩爾頓号”的首尾兩端分别固定在不同的浮标上。
這兩艘軍艦都停泊在西灣一個偏遠的角落裡。
西灣是該港一個狹窄的入口。
兩艦的前方、後方和右邊是渾濁的淺灘。
“凱恩号”要從她所在的角落裡駛出去須經過幾百碼人工疏浚的航道。
“擠得夠緊的,是吧?”奎格樂呵呵地對馬裡克和戈頓說。
這兩人一起在右舷上站着,饒有興趣地等着瞧他們的新艦長首次演示他如何指揮軍艦。
兩位軍官恭敬地點着頭。
奎格高喊:“收起所有的纜繩!”
一條條馬尼拉麻繩長蛇般地卷上了“凱恩号”的甲闆。
“全部纜繩收齊,長官!”電話員報告說。
“好的。
”奎格往舵手室四周瞥了一眼,舔了舔嘴唇,把那本藍皮書往椅子上一扔,發話道:“好了,啟動。
所有發動機倒轉三分之一!”
艦身顫動起來,于是一連串的事情便開始發生了。
它們發生得太快了,威利根本說不準究竟出了什麼錯,因為什麼。
在“凱恩号”向後倒退時,放在甲闆上的鐵錨的鋒利的錨鈎一下子剮着了另一艘軍艦的艦艏樓,剮彎了好幾根支柱,還有兩根支柱被齊根折斷了。
之後,它又在“摩爾頓号”軍艦的艦橋上劃了一個鋸齒狀的大豁子,發出的金屬聲凄厲刺耳。
與此同時,架在艙面船室上的一門火炮猛地撞上了“摩爾頓号”的側面,一路剮掉了兩個彈藥箱和一根天線,使它們叮咚哐啷地翻滾着掉進了海裡。
奎格艦長大喊大叫地向舵手室和輪機房亂發了一連串命令。
煙囪噴出的滾滾黑煙整個壓到了艦橋上,接着是在昏暗的濃煙中的一陣亂跑亂叫。
後來終于一切都結束了。
“凱恩号”軍艦的艦艉牢牢地紮進了西灣另一側的污泥裡,艦體傾斜了10度左右。
剛才的混亂把大家都驚呆了,半天沒人開口說話,艦橋上的人隻有奎格艦長似乎絲毫沒受影響。
“嗨,嗨,還是新手運氣好,啊?”他使勁瞭望艦艉,微笑着說。
“戈頓先生,到艦艉去看看,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麼損壞。
”他用信号燈發信号為這不幸的事情向薩米斯艦長道歉。
過了一會兒,副艦長回來了,在傾斜的甲闆上腳步都走不穩。
他報告說,艦體未見明顯的損傷,隻是螺旋推進器完全陷進了淤泥之中,被埋得嚴嚴實實。
“沒事,洗個小小的泥水浴絕對傷不着螺旋推進器,”奎格說,“也許還把它們擦得亮一些呢。
”他一邊說一邊向港灣裡望着。
“艦長,我琢磨着咱們得向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指揮部發一封報告擱淺之事的電報,”戈頓說,“我是不是——”
“也許我們要發,也許又不用發,”奎格說,“看見那艘拖輪了嗎?就在那邊那個小地角旁邊?用信号燈發信号叫它過來。
”
那艘拖輪乖乖地駛離主航道,突突,突突地開進了西灣。
很快一條牽引索就系好了,“凱恩号”被輕而易舉地拖離了淤泥。
奎格通過擴音器向拖輪的船長道謝。
拖輪船長,一個灰白頭發的水手長,熱情地揮了揮手就将船開走了。
“這件事就算完了。
”奎格友好地對戈頓說,“你的擱淺報告也不用寫了,伯特。
無緣無故地把服務分遣艦隊攪得一片嘩然,毫無意義,是吧?所有發動機前轉三分之一。
”
他信心十足地指揮這艘軍艦橫過港灣,駛到加油碼頭。
他們要用一天時間在那裡加油,裝上食品及彈藥。
他站在右舷上,不停地轉動着右手裡的兩個鋼球,兩隻胳膊肘在艦牆上擱着。
在開往加油碼頭停靠時,他把艦橋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以15節的速度急轉彎向碼頭駛去。
戈頓、馬裡克和威利在他身後縮成一團,恐懼地互相看着。
眼看與在他們正前方的泊位裡停泊的那艘油輪的船艉相撞是難以避免了,但奎格在最後一秒鐘全速緊急倒退,“凱恩号”慢了下來,可怕地顫抖着,幹淨利落得像紐約的出租車進停車場一樣停在了她的泊位。
當錨繩飛到碼頭上時,奎格喊道:“好啦。
每根錨繩都要雙股。
關掉允許抽香煙的信号燈,開始加油。
”他把他那兩個鋼球裝進衣袋,悠悠然地走下了艦橋。
“我的天呐,”威利聽見馬裡克壓低聲音對副艦長說,“簡直是個爪窪國的野人。
”
“不過,他還真有辦法,”戈頓小聲說,“你覺得他躲避寫擱淺報告的法子怎麼樣?德·弗裡斯是絕對不敢——”
“他見什麼鬼了?不在我們脫離‘摩爾頓号’之前先把艦艉脫開?往舷外橫向轉一下——”
“哎呀,史蒂夫,頭一次出航嘛——給他一次機會——”
那天下午,威利中斷了電稿翻譯工作給梅·溫寫了封信,起航前的最後一封信。
他滿紙寫的都是他如何苦苦思念她的熱烈情話,誇獎她堅持上亨特學院的勇敢。
盡管迄今他一直有目的地對“凱恩号”上的生活含糊其辭,卻覺得非寫點關于奎格的情況不可。
我們的新任艦長,像大多數正規軍官們一樣,是個相當奇怪的人。
不過我認為他正是這艘軍艦所需要的人。
他是個嚴格的盡善盡美論者,一個嚴酷的主人,也是個百分之百地道的海軍。
然而,他同時又具有一副讨人喜歡的好性格。
他像是個膽大妄為的水手,也許是因為缺少點經驗吧,但是充滿活力。
總之,我認為“凱恩号”的命運發生了奇妙的變化,我希望我的情緒也将随之而改善。
我的情緒真的一直相當低沉……
一個電報員在敲他敞開着的門,“請原諒,基思先生。
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指揮官來電,剛剛從港口電台發過來的。
”
“好吧,放在這兒吧。
”威利走到譯碼機前把電報譯了出來:“望遞交一份說明‘凱恩号’今天上午在西灣擱淺的書面報告。
附帶說明為什麼未向指揮部發電報報告擱淺之事。
”
威利非常不願意把這個不愉快的信息當面交給奎格艦長,但又無法躲避。
他把譯好的電報拿到艦長的房間。
奎格穿着内衣坐在桌前處理一堆官方信件。
他看電文時,坐得筆直,把所坐的轉椅弄得吱吱直響。
他盯着電報看了好大一會兒,威利真想找個好借口溜出那房間。
“這個指揮官是在無事生非,小題大做,是吧,威利?”奎格側目看着他說。
“奇怪,他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長官——”
“嘿,那有什麼難的。
肯定是那艘剛開回去的拖輪上的那個水兵出身的該死的軍官把整個事情都報告了。
毫無疑問,這是他一個月裡完成的第一件有點意義的任務。
我本該想到這一點——”奎格從桌上拿起那兩個鋼球在手裡快速地轉動着,眼睛瞧着那封電報,“哼,他媽的,他要一份擱淺報告,那我們就給他一份擱淺報告。
威利,你去打扮打扮,然後回來拿去親手交給他。
看樣子他是由于某種原因坐不住了。
”
“是,好的,長官。
”
一小時後,威利乘船塢的汽車前往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大樓,他對那個擱淺報告的好奇心越來越難以克制。
那牛皮紙信封隻是用一個活動的金屬夾子夾着封口。
他做賊心虛似的左右看了看,見沒有一個乘客在注意他,便在膝蓋上把電報從信封裡抽出來看。
關于1943年9月25日美國軍艦“凱恩号”(DMS22)在西灣擱淺的報告。
1.本艦于當日9時32分在該區域輕微擱淺于近岸淺灘。
10時零5分由137号拖輪拖離淺灘。
無人員傷亡或損壞。
2.擱淺原因是輪機房未能及時對艦橋發出的操機命令做出反應。
3.本艦原指揮官新近剛被接替。
艦上人員訓練狀況極需一項嚴厲的操練計劃将全體船員的操作水平提高到适當水準。
此項計劃已在實施之中。
4.本拟于明晨派通信員呈上擱淺報告全文。
當時未即用電報向司令部報告是因為援手就在旁邊,且未緻任何損害,似無須麻煩上級領導即可加以處置。
如此種設想錯誤,則深表遺憾。
5.可以相信本指揮官已實施之強化操練計劃将很快帶來稱職的操作水平,此類事件絕無重現之可能。
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
那天晚上,“凱恩号”軍艦的全體軍官在海軍船塢的俱樂部裡舉行了一個酒會歡慶他們即将告别珍珠港。
奎格艦長與軍官們一起呆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就去加入了另一個在天井裡舉行的少校指揮官們的酒會。
他興緻勃勃,談笑風生,酒喝得比誰都快卻不醉,大談攻打北非的逸事以飨群僚,說得人人興高采烈。
威利愈發深信不疑:人事局給“凱恩号”派了一位艦長王子取代了那個酸腐邋遢的德·弗裡斯。
他于淩晨3點才回到彈藥艙舒舒服服地躺下,他覺得自己在這艘掃雷艦上服役的前景相當美好,總之,這種現狀不變就好。
天剛破曉,他就被拉比特從睡夢中搖醒。
“很抱歉,把一個酒後熟睡的人叫醒,基思,”值日軍官說,“但我們剛接到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發來的行動電報。
”
“沒關系,拉布。
”威利疲倦地掙紮着走出彈藥艙,來到軍官起居艙。
他正在用譯碼機噼噼啪啪地工作着,戈頓光着身子從他房間裡走了出來,打着哈欠從他肩頭上看他的翻譯。
字詞一個個地出現了:“取消‘凱恩号’軍艦前往帕果帕果之行。
‘凱恩号’的護航任務由‘摩爾頓号’替代。
‘凱恩号’仍留在珍珠港執行拖靶任務。
拖引裝備可在标靶修理基地獲得。
”
“這是什麼鬼事?”戈頓不滿地說,“命令怎麼改得如此之快?”
“咱們的職責不是理論為什麼的,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