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裡克對基弗的家庭和他的戀愛故事了解得比他在“凱恩号”上航行一年裡知道得還多。
他也把他的捕魚經曆講給這位小說家聽了,而且因為基弗熱切地刨根問底地問了他許多問題而感到十分得意。
“聽起來那可是一種了不起的生活呀,史蒂夫。
”
“嘿,談不上。
那可是最艱苦的掙錢方式。
把人的腰都累斷了,而市場卻總是與你作對——你捕到河鲱魚時,河鲱魚卻沒人要了——等你捕到鲭魚時,市場上該死的鲭魚就多得你把它當大糞賣,都沒人買了——那就是捕魚者的境況。
還有那些無孔不入在海濱打零工的人。
那是一種隻适合外國傻瓜蛋們幹的買賣,就像我父親那樣。
我也是個傻瓜蛋,隻不過我不是外國人而已。
我要找别的事情幹。
”
“你的意思是海軍?”
“對,我是個蠢貨。
我喜歡海軍。
”
“這我就不明白了,史蒂夫。
捕魚生活裡含有某種誠實有益的東西。
每一個動作都有其功用,燒掉的每一滴燃油都有其目的。
你累得腰都要斷了,不錯,但一次勞累下來你總能收獲到魚啊。
别的人我不知道,可是你想當海軍我就想不通了!公文,公文,公文——除了虛假的卑躬屈膝和擦拭艦炮加上白癡式的演習,别的什麼都沒有了,而且這一切都毫無目的——純粹是白費勁——天哪,還有那和平時期的海軍——都是成年人了卻要每周7天,天天都得上主日學校——”
“你難道認為這個國家不需要有一支海軍嗎?”
“當然需要。
”
“那麼該讓誰去當海軍呢?”
“當然是奎格之類的人啦。
不能讓有用的公民們去當。
”
“對極了。
把它全交給奎格之類的那種人。
然而,戰争爆發了,你弄了個奎格當了你的頂頭上司,你又大叫是殘忍的謀殺。
”
“大叫使得時間好過一些。
”
“海軍裡可遠非全都是奎格那樣的家夥呀。
”
“當然不是。
他是這個制度生産的一件廢品。
由于他那虛弱渺小的人格經受不了海軍标準的壓力而扭曲成了一個魔鬼——哎,這香槟真好,你不欣賞它真可惜——不過史蒂夫,真正的海軍應是一支小而嚴密的父子兵。
這就像英國的統治階層,是一種傳統。
你不要顯得很傑出,你隻需做一個謙卑的随波逐流的人就行了——”
“你認為捕魚是一項有益的工作。
可是,我卻認為在海軍艦艇上工作是有益的。
它們此刻就非常有用——”
“我敢發誓,你是位愛國者,史蒂夫。
”
“不對。
我懂得航海技術,我甯願在海軍裡幹上20年掙一份養老金,也不願從水裡拉網打魚,最後落得個關節炎纏身和腰彎背駝。
至少,這就是我這笨腦袋瓜子所作的打算。
”
“好啊,老天保佑你,我的朋友。
為1973年的太平洋海軍總司令,五星海軍上将馬裡克幹杯,”他急忙往馬裡克的杯子裡倒了些香槟酒并讓他喝幹了。
“小夥子,你的預感怎麼樣?”
“嘿,我一不去想它時,它就沒有了。
”
“那些伯克利的小姑娘們會把一切都搞定的。
咱們這就走吧。
”
臉色粉紅,個子矮胖,長着一張小孩似的肥嫩小嘴的科蘭教授将這兩位軍官領進了一間接待室,裡面的男女大學生們正在唧唧喳喳地說話,氣氛很是活躍。
會場裡東一個西一個地坐着一些膚色難看的腼腆的男孩子。
這兩位穿着藍制服綴着金黃紐扣的戰鬥英雄的到來頓時使氣氛激動了起來。
姑娘們收起了她們那原本真的是漠不關心的樣子,擺出了一副假裝漠不經心的神态。
她們紛紛忙着塗脂抹粉,着實勁頭十足。
教授介紹基弗的話說得又長又令人生厭。
他對那些眼裡放出光彩的姑娘們說,這是美國文壇上一顆正在升起的明星。
他說,基弗有好幾篇短篇小說和詩作曾在《耶魯季刊》以及類似的優秀期刊上發表過。
他詳細介紹了他的劇作《長青草》,戲劇同業公會将其作為選項已有一年時間了。
“但是,”他狡黠地補充道,“為避免你們把托馬斯·基弗誤認為是又一位專為少數有教養的讀者寫作的劇作家,讓我告訴你們他還曾把他的小說賣給過《紳士》和《婦女家庭雜志》,是的,的确如此,它們可是出了名的‘通俗雜志’啊。
”姑娘們咯咯地笑着,相互交換着會意的眼色。
這對馬裡克來說全都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他當時正在屋子後面一張破舊的綠色長沙發上癱坐着,基弗以前從未談過他寫作的事。
意識到與他在同一艘軍艦上工作的朋友是一位真正的有影響的年輕作家使他頗為氣餒。
想到自己曾在軍官起居艙裡同大家一起拿基弗的小說開過粗俗的玩笑,他覺得很不好意思。
“下面我們有一個意外之喜,我們将聽一個關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小說’的專題報告——不是由我作報告——而是由一位很可能寫出這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小說的年輕人——美國海軍‘凱恩号’軍艦的軍官托馬斯·基弗中尉給大家作報告。
”
基弗用一種富有魅力的微笑表示感謝大家的熱烈掌聲,接着便開始從容不迫地講開了。
姑娘們好像都被演講吸引住了,而馬裡克卻是如墜五裡霧中,越聽越糊塗,他隻有傷心地承認自己當年的英語成績不及格一點也不冤枉。
在那一大串理不清的名字中,他隻知道一個海明威,其他的什麼卡夫卡、普魯斯特、斯坦、赫胥黎、克蘭、茨威格、曼、喬伊斯、伍爾夫,他全都不知道。
他模模糊糊地記得曾經看過海明威的一本定價二角五分錢的再版小說,那還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