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聲在昏暗的過道裡嗵嗵、嗵嗵地一陣亂響,有的在往梯子上爬,有的在往梯子下奔。
此時此刻,誰也不會因為他們沒戴頭盔,沒穿救生衣而懲罰他們了!威利剛提上褲子,通往軍官起居艙的艙口便在他身後哐啷一聲關上了,艦艏修理隊的水兵們又立即将它牢牢扣死。
這位少尉沒穿襪子就穿上鞋,匆忙爬上登艦橋的梯子。
這時,駕駛室裡的時鐘正指着3∶30。
窄小的駕駛室裡影影綽綽地擠滿了人。
威利能聽見鋼球相互摩擦發出的吱吱聲。
他從一個挂鈎上取下他的救生衣和頭盔,走到那垂着肩膀的哈丁身邊。
“你可以交班了。
出什麼事了?”
“沒事。
我們到地方了。
”哈丁指着左前方說,同時把望遠鏡遞給威利。
威利在天際,在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看見一個細小模糊的、不規則的、大約有指甲蓋那麼大的黑點。
“羅伊-納穆爾。
”哈丁說。
那小黑點邊沿出現了微小的黃色閃光。
威利問道:“那是什麼?”
“戰列艦提前兩個多小時就離開艦隊到那裡去了。
我猜那就是那些戰列艦。
不然就可能是飛機。
有人正在把那個海灘變成地獄。
”
“啊,這場強攻開始了,”威利說,對自己怦怦的心跳有點生氣。
“若無變動,我就接替你了。
”
“沒有變動。
”
哈丁腳步沉重地離開了艦橋。
此時,轟擊海岸的爆炸聲越過洶湧的海濤傳到了威利的耳朵裡,不過在那麼遠的距離聽到的隻是微弱的砰砰聲,就像是水兵們在艦艏樓上拍打床墊似的。
威利心說,這些隐約的聲音與彩色閃光代表着暴雨般落到日本人頭上的毀滅性轟擊,于是他在頃刻間想像自己是一個在熊熊燃燒着的叢林中歪斜着眼睛趴伏着、顫栗着的士兵。
然而這一畫面就像雜志裡描寫戰争的故事那樣有一種不能令人感到滿足的虛假效果。
事實上,威利初次見到的這個戰鬥場面使他感到失望。
它看起來就像是一次小規模的無足輕重的夜間炮術演練。
夜色漸退,天色由蒼白轉成藍灰,星星已隐沒,當艦隊在離海岸三英裡處停止前進時,海面上已是天光大亮。
一艘艘登陸艇從運輸艦的起降架上下到了海裡,像成群的甲殼蟲一樣,成串成片地漂浮在水面上。
威利·基思現在才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場名副其實的戰争中了。
因為海灘上還沒有還擊的炮火,此刻的戰争還隻是單方面的,但這并不意味着這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冒險。
由白色沙灘環繞着的一個個翠綠的小島上已經有許多地方在燃燒,冒煙。
那些大鐵桶似的舊戰艦在和平時期向來是衆多新聞記者譏諷的對象,現在正每隔幾分鐘便将成噸的炮彈射進那灌木叢生的小島,隆隆的巨響猶如雷鳴。
它們在證明過去30年中花在它們身上的高昂費用沒有白費。
分列在它們旁邊的巡洋艦和驅逐艦也在向環礁傾瀉着雨點般的炮彈。
海軍的炮火時而稍事停頓,這時,一隊隊戰機便魚貫飛到那些小島的上空,一個接一個地進行輪番轟炸,直炸得濃煙四起,火光沖天。
有時,炸中了某個油庫或彈藥堆,騰起的蘑菇狀黑煙會高高升起直上雲霄。
爆炸的威力把“凱恩号”軍艦的甲闆都震得直顫悠。
在這整個期間,運輸艦一直在不停地傾吐着登陸艇,而這些登陸艇随即便在洶湧的灰色海面上組成嚴整的扇形隊列向前推進。
太陽出來了,透過蒙蒙的水汽顯得慘白刺眼。
環礁的外貌尚未因所遭受的襲擊而被毀壞。
這裡、那裡升起的許多橘紅色火焰以及新冒起的黑色和白色煙團,在這些青翠悅目的小島上倒成了裝飾性的點綴。
空氣中洋溢着火藥味,使威利覺得,節日般的熱鬧氣氛和歡樂的效果在這天早晨可算全都齊全了。
他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實際上,這是因為那種彌漫着的氣味和不斷的轟隆聲使他想起了7月4日國慶節放焰火的情景。
基弗和他在左舷邊上待了一會兒。
幾绺黑發從這位小說家頭盔的灰色圓頂下垂了下來。
他的兩隻眼睛在深陷的、暗影中的眼窩裡灼灼發亮,露出了全部眼白。
“喜歡這表演嗎,威利?似乎完全是我們這一方在演出。
”
威利舉臂遙指着正向那在麗日下看起來不堪一擊的環礁島嶼圍攏的一群群艦艇,說:“真夠多的,真夠多的。
你此刻對海軍作何感想,湯姆?”
基弗嘴角一歪,顯出滿臉笑容。
“說實在的,”他說,“納稅人也該為他們付出的上千億美元得到點什麼了。
”他說完便快速登上梯子爬到艦橋上去了。
奎格出現了,腰彎得快要伏到地上了,腦袋在他那木棉救生夾克的大領子外不住地轉來轉去。
他的一雙眼睛眯得都快完全閉上了,樣子像是在開心地微笑。
“好啊,值日官先生。
我們登上海灘應該乘的那批坦克登陸艇在哪裡啊?”
“哦,我猜想就是APA17所運載的那一批,長官。
”威利指着左前方大約4000碼處的一艘巨型灰色運輸艦說。
“APA17,噢?你确定它們就在那艘運輸艦上嗎?”
“命令是這麼說的,長官。
APA17上的第四雅各布小隊。
”
“好。
那咱們這就到APA17那邊去。
标準航速。
你繼續指揮吧。
”
這位艦長轉到駕駛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