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絞死我吧。
”馬裡克緊張不安地說。
“不一定。
再告訴我一件事。
他們怎麼讓你繼續駕駛這艘艦前往林加延灣的?”
馬裡克舔濕了嘴唇,目光看着遠處。
“這事重要嗎?”
“你告訴我了我才知道重不重要。
”
“嗯。
事情非常奇怪。
”副艦長又從胸衣兜裡掏出一支雪茄煙。
“瞧,台風過後我們回到烏裡提環礁時,情況相當好,船撞了一個洞,丢失了兩三個掃雷器,上層甲闆上有些東西被弄彎曲了和撞壞了。
但是我們還能操作。
我們仍能掃雷。
”格林沃爾德伸出一根燃着的火柴,副艦長借着火把雪茄煙吸得通紅。
“謝謝——我們進入環礁後我立即向那邊岸上,向海軍準将報告,我想他是塞夫農·法伊夫司令,給他講了所發生的事情。
他非常激動,那天早上就把奎格叫到岸上去了。
并叫精神病醫生給他作了檢查。
呃,醫生檢查的結果——他是個上了年紀的胖胖的中校,長着古怪的鼻子——醫生說他認為奎格一點也不瘋狂。
說他似乎是頭腦正常的軍官。
說他不是精神病專家而且奎格已經出海四年了,最好的辦法是讓他乘飛機回美國進行一次精神病檢查。
這位海軍準将對我大發雷霆。
當醫生向他報告時他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他說海軍上将要他火速再派些掃雷艦到林加延灣去,因為很多掃雷艦在台風中毀壞了。
如果他讓‘凱恩号’撤出艦隊他會受到詛咒的。
于是反複談了很多之後他也把奎格叫到了辦公室,向他着重講了海軍上将急需掃雷艦的情況。
他問奎格是否認為我能指揮‘凱恩号’到林加延灣去。
他要他多想海軍的利益而不是個人的感情,而且他說我在到達林加延灣後肯定能得到我應得到的一切。
噢,奎格真使我大吃一驚。
他既鎮靜又溫和。
他說我當他的副手已經11個月,那麼長時間的訓練他認為即使我有不忠誠和反叛的性格,但他已把我培養起來,完全可以統領一艘軍艦了。
他推薦我把這艘艦開到林加延灣去。
這便是事情的經過。
”
格林沃爾德轉動着一個被他擰成問号形狀的夾紙用的回形針。
他把旋轉着的回形針扔出了窗外。
“奎格現在在哪兒?”
“鳳凰城他的家裡。
這兒的醫生讓他出院了,說他适合回去任職。
目前他在第十二委員會下屬的一個機構臨時任職,坐等軍事法庭開庭。
”
“他犯了一個錯誤,推薦你到林加延灣去——從對你處以絞刑的觀點來講。
”
“這正是我的看法。
你認為他為什麼這麼做呢?”
這位飛行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露出了有着一條條傷痕和多層皮膚的手和手腕,光滑的傷痕組織一直延伸到衣袖裡。
“嗯,也許,正如那位準将對他講的,他當時考慮的是海軍的利益——我要回第十二委員會去了,我要敲敲傑克·查利的腦袋——”
“我們打算申辯什麼呢?”副艦長擡起頭焦急地看着他的又瘦又高的辯護律師。
“當然不承認有罪。
你是真正的偉大的海軍英雄。
以後再見。
”
威利乘坐的飛機正在飛往紐約的途中。
布雷克斯通上校勸說通了“凱恩号”的新指揮官讓他走。
“不管怎麼說,開庭之前他有十天的時間,”這位司法官曾在電話裡對懷特上尉這麼講。
“趁着還能放他走就讓這個可憐的乞丐走吧。
天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重見天日。
”威利請假的理由隻有一個。
他要回家和梅姑娘斷絕關系。
在動蕩不安的前幾個月裡他已逐步改變了對她的看法,認識到他對她的态度,甚至給她寫的那些信都是可惡的。
他仍然思念她。
如果“愛”這個詞有意義,如果小說和詩歌對這種感情的描寫是準确的,他認為他是愛她的。
但是他有一種根深蒂固不可動搖的直覺,他絕不會背離自己受過的教養去娶她為妻。
這是文學中司空見慣的老一套的沖突;而令人沮喪和悲哀的是在現實生活中他偏偏陷入了這一沖突。
不過現在他明白了在這種情況下真正的受害者是梅姑娘,于是他決定在軍事法庭給他的生活帶來無法預測的新的轉變之前先讓她獲得自由。
目前已不再可能隻通過寫一封信或保持沉默跟她作個了斷了。
他必須當面和她談,承受她可能予以他的任何痛苦和懲罰。
他開始履行一項可悲的使命,他簡直不忍心去想它。
他試圖通過和身邊一個秃頂而肥胖的作者對外事務代理人【作者對外事務代理人,替作者與出版商聯系出版、銷售、翻譯等事宜,從中收取傭金。
——譯者注】攀談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他的鄰座是那種一坐飛機就要吃安眠藥的人。
他費了好一陣時間盤問威利,問他是否親手殺死過日本人,是否獲得過勳章,是否受過傷。
但他随後就沒興趣了,開始從公文包裡取出文件來閱讀,直至飛機在落基山脈上空颠簸晃動起來。
于是他拿出一瓶黃色膠囊,吞服了三粒便倒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了。
威利心想要是他帶着安眠藥就好了。
最後他拉上窗簾,把椅背向後一推,閉上兩眼,反複地回想起“凱恩号”上那些使人厭惡的事情。
兒童時期做過的一些夢是威利永生難忘的,尤其是這樣一個夢,他看見上帝像巨大的玩具跳偶一樣從他家草坪的樹頂上一躍而起,斜着身子向下凝視着他,在他的記憶裡第十二委員會司法局候見室的情景仍曆曆在目,同夢裡的情景一樣是虛幻的、令人痛苦的。
在他閉着的眼睛的前面,四周都是綠色的牆壁,書架上整齊地擺滿了厚厚的棕色和紅色封皮的大部頭法律書籍;頭頂上孤零零的一盞熒光燈閃耀着帶藍色的光;他身邊辦公桌上裝滿煙頭的煙灰缸散發出陳舊香煙的煙味。
所謂的“調查委員會”,也就是一位粗魯的瘦小的艦長,嗓音既粗糙又帶嗤笑味,他的臉就像郵局職員拒不接受沒包裝好的包裹時表現出的那張讨厭的臉。
這一切和威利原來的想像是那麼不同,那麼不公正,而且那麼快就結束了。
尤其是範圍那麼小又那麼令人沮喪。
威利曾認為自己是一部宏偉戲劇中的一個重要角色,他曾獨自一人在自己昏暗的房間裡,躺在床上小聲地自言自語地說着“‘凱恩号’嘩變,‘凱恩号’嘩變”,欣賞着說這話時特有的聲音效果,并想像着《紐約時報》以此為标題發表了一篇極力贊揚英勇無畏的馬裡克和基思的大塊文章,他甚至竭力想像出馬裡克的頭像出現在新聞雜志的封面上。
他曾經期盼着隔着鋪了綠色台布的桌子面對一排海軍上将以無可辯駁的事實鎮定自若地證明自己的行為是正确的。
回想起他做過的那個白日夢使他十分苦惱,他曾自認為是這次嘩變的真正的關鍵人物,羅斯福總統召他去華盛頓到他辦公室和他單獨談話時,他說服總統‘凱恩号’事件是個例外,絕不表明海軍的士氣低落。
在羅斯福總統慷慨地答應恢複他的軍籍讓他任意選擇職務時,他甚至打算隻簡單地回答說:“總統先生,我願意回到我原來的艦上去。
”
在整個林加延灣戰役和返回珍珠港的行程中,威利滿腦子都是這些紛亂的色彩斑斓的荒唐念頭,自殺式攻擊發生得非常突然,造成的損壞也很小(在日本飛機撞擊之前他甚至沒看見它),這次襲擊僅僅起到了增強馬裡克、威利自己以及“凱恩号”全體軍官的形象的作用,使他們都成了頭腦冷靜的英雄。
到了珍珠港之後随着懷特艦長的到來,這種迷人的景象開始暗淡了。
懷特艦長是正規海軍的一名英俊聰明的上尉,顯然是善于解決麻煩的高手。
在短短的一天時間裡馬裡克就萎縮成低聲下氣的呆滞的副手了。
軍官起居艙裡冒險的興奮心情平靜下來了,所有的軍官的言行又開始變得謹小慎微了。
懷特為人處事嚴肅、冷靜、講效率,他的做法使人覺得奎格被解職一事似乎從未發生過。
從一開頭,他就像馬裡克一樣把艦艇管理得很好,立即得到了全體官兵的衷心擁護。
威利把這次嘩變當作海軍後備隊的英雄主義戰勝精神病研究院的愚蠢的想像已失去了活力,研究院恢複了主導權,成了形勢的掌控者。
但是威利仍未料到在舊金山形勢會急轉直下,他以前從未預見到有關當局會把偉大的“凱恩号”嘩變當作一個令人厭煩的并不急迫的法律問題。
顯然在第十二委員會司法局看來“凱恩号”嘩變的事隻不過比偷了一卡車豬油的事稍大一點。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軍艦仍停在幹船塢中,懷特艦長的報告沒有任何反應,最後當調查開始時,已經沒有海軍上将,沒有綠色的桌子,沒有總統的召喚了。
隻有一個小個子軍官在一間小辦公室裡進行盤問。
威利想知道是不是審理此案的規模縮小了才使他提出的不可否認的事實變成了靠不住的、描述得很糟的逸聞趣事。
他越講述這些事實就越讓自己而不是奎格丢臉嗎?是負責調查的軍官懷有敵意嗎?他原指望用來譴責奎格的那些事現在似乎反而表明他自己的不忠誠或無能。
甚至作為奎格一大罪過的水荒一事他聽起來更像是謹慎措施,而水兵們在輪機室偷水用一事卻成了由不稱職的軍官唆使的反叛行為。
他無法向調查軍官表達清楚的是以前大家所經受過的精神上的痛苦。
每當威利談到酷熱難當以及煙筒的煙霧時,負責調查的那位艦長就用懷疑的目光打量着他,最後來上一句:“我肯定你們遭受過難以忍受的艱難困苦。
你為何不向指揮官報告偷水用的事呢?”威利明白他應回答說:“因為我認為他是懦夫而且是精神病患者——”,但他嘴裡說出的回答卻是,“這個嗎?呃,其他人誰也沒報告,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麼應該報告。
”
威利記得談完話出來的時候他有一種上吊自殺的可怕的預感;一種十分确切的感覺。
不安地度過五天之後威利被召到布雷克斯通上校的辦公室。
調查報告交到了他的手上。
在他開始看報告之前他的手指感覺到這些冷冰冰的印有藍色線條的紙張十分可怕。
他帶着在噩夢中掙紮的感覺看到了有關他自己的那些話;就像看醫生寫的他即将死亡的報告一樣:
建議(3)
以謀劃嘩變的罪名将美國海軍後備隊尉官(中尉)威利·索德·基思送交最高軍事法庭審判。
威利理智地接受了軍事法庭即将開庭的殘酷現實,但是他的心卻像一隻睜大閃亮的眼睛環顧四周尋求救助的受驚兔子的心。
他知道他仍然是人人喜歡的無辜而又性情好的威利·基思,那個能坐在鋼琴前面彈奏出《你若是知道羚羊所知道的》曲子而使大家開心的威利。
由于在一次可怕的事件中被軍事正義之劍刺中,他的種種美德似乎從他身體裡流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