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空氣從紮穿了的輪胎漏光了一樣,他感到自己慢慢癟下來了,變成了普林斯頓和塔希提俱樂部時期原來的他。
多年來沒有動過的一個念頭現在下意識地小聲講了出來:“母親會幫我脫離困境。
”
威利仰卧在傾斜的座椅上,飛機一颠簸緊緊地系在腰間的安全帶就會勒着他的腹部,他在腦海裡編織着一個可怖的夢幻,他的母親聘請了全國最好的幾位律師為他辯護,軍事法庭那些拉長着臉的司法官們被這些坐在他桌子旁邊的精明的法律奇才辯駁得不知所措。
他編造了一段又一段很長的假證詞,看見奎格在一名像托瑪斯·伊·杜威辯護律師的嚴厲诘問下坐立不安。
這個陰郁的夢變得越來越怪異,越來越不連貫。
梅·溫也不知怎麼的進來了,顯得蒼老而冷酷無情,皮膚上長了許多極醜的污斑。
威利睡着了。
但是在介于紫色和淺藍灰色的曙光中,飛機從曼哈頓尖頂大樓的上方飛過時,威利醒了,當他透過小而圓的窗口向外凝視時,他的心又恢複了活力。
紐約是地球上最美麗的地方。
不僅如此,紐約就是伊甸園,是甜蜜的金色的春天裡已消失的島嶼,是他和梅·溫戀愛的地方。
飛機傾斜了,并向下滑翔。
金黃而泛白的太陽出現在東面雲彩的上方,斜射的光芒照亮了天空。
飛機盤旋時威利又看見了曼哈頓,帝國大廈、克萊斯勒大樓、無線電城,它們細長的塔尖突然升起在仍然籠罩着這個城市的紫色霧氣的上方。
此時在他心目中出現了誇賈林環礁的海灘、南太平洋一望無際的藍色水域、塞班島綠色小山上海岸炮群的一團團橙色煙霧以及在尖厲呼嘯的台風中“凱恩号”那猛烈颠簸的、濕透了的駕駛室。
在這一瞬間,威利了解了戰争。
“晚了半小時。
”坐在威利旁邊的那個代理商抱怨說,同時急急忙忙地拉上公文包的拉鎖。
當威利走出飛機踏上舷梯時,凜冽的寒風使他一激靈,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呼吸時冷氣直鑽心窩。
他早已忘記冬天的空氣是什麼樣了,而剛才從飛機上看時紐約給人一個錯覺好像是春天一樣。
他穿着厚厚的在艦橋上穿的外衣還冷得發抖,于是緊了緊圍在脖子上的白色絲圍巾,沿舷梯往下走時,呼出的氣就變成了霧,威利看見他母親從候機室的窗戶後面興高采烈地向他招手,他頂着風跑過機場。
一時間在有暖氣的屋子裡他母親不停地親吻他擁抱他。
“威利,威利,威利!啊,我親愛的,又感到你近在身邊,簡直太好了!”
威利首先想到的是“她多蒼老啊!”他不能确定這一變化發生在他離家之後呢或在戰前就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而直到現在他才看出來。
她的紅頭發已經漸漸褪色變成難以言表的泛灰的棕色。
“媽媽,你的氣色好極了。
”
“謝謝你,親愛的!讓我好好看看你——”她抓住他的胳膊,後仰着身子仔細地端詳着他,她臉上放射出欣喜的光彩。
她對她看到的一切感到既不安又高興。
她兒子經曆了海上的巨大變化。
這張曬黑的臉,扁平的面頰,突出的鼻子,又寬又厚的上下颚,已經有點陌生了。
當然他是威利,她的威利,她想那稚氣的嘴唇的弧形、曲線仍和以前一樣。
但是——“你長成大人了,威利。
”
“還不完全是,媽媽。
”她兒子露出倦意的微笑說。
“你看起來真帥啊!你能在家呆多久?”
“我要在星期天早上飛回去。
”
她又一次擁抱他。
“隻有五天!沒關系。
我要這五天比以前的五年過得更高興。
”
在驅車回家的路上威利給母親講的情況很少。
他發現自己像電影中所有善良的守口如瓶的美國人一樣,低估了戰争的危險,誇大了戰鬥生活的煩惱。
他母親越催他講詳細一些,他的回答就越含含糊糊。
他明白他母親想讓他講一講他無數次地從死神手中掙脫出來的情況,而他卻偏偏堅持說他從未接近過任何真的戰鬥行動。
如今既然已回到平民世界,說真的,威利感到有些失望,在他的參戰履曆中缺少令人毛骨悚然的逃亡、厮殺或受傷的記錄。
他對别人的盤問十分反感。
他的正常的想法是着重講述那些真正的驚險時刻的情景,但是一種朦胧的羞怯感又使他不願意講。
沉默寡言是一種更奧妙的、頗受人尊敬的吹噓方式,而威利充分地利用了這一點。
當他第一眼見到家時,他曾期望能看到真正的懷舊的煙火。
但是汽車拐上了車道,在石子上咯咯地響着開到了大門口,威利隻傻呼呼地睜大眼睛看着發黃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樹木。
屋裡的陳設沒有改變,但顯得空蕩蕩的。
十分寂寥,而煎火腿的令人愉快的香味蓋不過彌漫的樟腦味。
屋裡的氣味與過去大不相同了。
他幾乎馬上發現了其中的原因;沒有雪茄煙霧的痕迹。
很久以前這種氣味就從窗簾、地毯和家具覆蓋材料上排除幹淨了。
“媽媽,吃飯前我想洗個澡。
”
“洗吧,威利,我有好多事要做。
”
威利在走廊裡拾起一張報紙,當他小跑着上樓時瞧了一眼報紙的标題:麥克阿瑟進軍馬尼拉。
他進到自己的房間,把報紙扔到了一邊。
他腦子裡似乎有個傳動裝置在換擋,于是以前的他開始平穩地運轉起來。
他不再感到陌生,沒有對比或時間消逝的感覺,看見那些舊書和那台留聲機也不特别高興。
他脫下衣服,把海軍制服和其他衣服挂在一起。
隻是淋浴噴頭噴出的強勁水流吓了他一跳。
他習慣了“凱恩号”軍官淋浴室那斷斷續續流量很小的噴水。
這股美妙的充足的流水以及他調節水的冷熱的那種輕易程度似乎比家中其他任何東西都是更奢侈的享受。
在“凱恩号”上是将蒸汽直接通入半封閉的冷水管裡将水加熱的,調節稍有差錯會在幾秒鐘内把人像蒸煮海鮮食物一樣活活燙壞了。
威利就不止一次地被一團團滾滾的蒸汽燙得直号叫。
他突發奇想地取出了自己最好的花呢服裝,一套在阿伯克朗比和菲奇花了200美元買的漂亮、柔軟、棕黃色服裝,并且精心挑選了一條粉藍色的毛料領帶,一雙有多色菱形花紋的襪子和一件領子用紐扣裝飾的白襯衫。
褲子太寬松了,上衣使他有種襯墊過多,尺寸過大的感覺。
打了兩年的黑色領帶之後再打這種領帶似乎太怪異了,既花哨又帶女人氣。
他在衛生間門背面的落地式大鏡子前照了照。
一瞬間他自己的臉讓他大吃一驚。
他部分地意識到他母親剛才看出的那些變化。
他感到不安的是前額線内的頭發稀疏了。
不過當他仔細地照鏡子時看見頭發稀疏的程度尚不明顯,他還是原來的威利,隻是穿着花哨的衣服顯得疲憊,不太開心而已。
他走下樓,厚重的墊肩讓他感到笨拙,不自在。
他餓了。
在他母親高興地談論他英俊的長相的同時,他吃了一大盤雞蛋和腌熏肋條肉,外加幾個小面包。
“你以前從來不這樣喝咖啡。
”基思太太說,同時第四次給他杯裡斟滿咖啡,并以不安和尊重的複雜心情觀察着他。
“我現在成了惡魔了。
”
“你們這些水兵真可怕。
”
“媽媽,咱們去書房吧。
”他說,一口喝完了杯裡的咖啡。
有一個幽靈在這間棕色的擺滿了一排排書的書房裡,但是威利抑制住了他内心的敬畏和悲傷的感情。
他坐在了他父親那把紅色皮革扶手椅子上,他有意選擇了這個神聖位置,不顧他母親的倦怠、悲哀而又充滿愛意的目光。
他把嘩變的經過告訴了她。
她發出幾聲驚訝之後就沉寂了,讓威利獨自講了很長時間。
此時厚厚的灰色雲團滾動着布滿了早晨的天空。
擋住了射向室外空曠花床的陽光,室内的光線也變暗了。
當威利講完話,看着母親的臉時,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一口一口抽着煙。
“哎,你怎麼看,媽媽?”
基思太太遲疑了一會兒說:“她怎麼——你跟梅講過這件事嗎?”
“梅甚至不知道我在紐約。
”他煩躁地說。
“你不打算去看她嗎?”
“我想我要見她。
”
母親歎了口氣,“嗯,威利,我所能說的是,這個‘老耶洛斯坦’看起來像個可惡的魔鬼,你和那個副艦長完全是無辜的,你做得很好。
”
“醫生的說法不同。
”
“你等着瞧吧。
法庭将宣判你們的副艦長無罪的。
甚至他們不會審判你。
”
他母親盲目的樂觀并未讓威利得到安慰。
相反,卻使他惱怒。
“咳,媽媽,不是我責怪你,可是你對海軍的情況了解得不多,這是顯然的。
”
“也許了解得不多,梅的事你決定了嗎,威利?”
威利不想回答,可是他既生氣又緊張。
而講出嘩變的事已經削弱了他的自制力。
“噢,這可能使你非常高興。
我确定那樣行不通。
我已經放棄了。
”
母親微微點了點頭。
低頭看着自己衣服的下擺以掩飾露出的微笑。
“那樣的話,威利,你為什麼還要去看她?不去看她不是更有善意嗎?”
“媽媽,我不能就這樣扔掉她不管,就像扔下一個跟我過了一夜的妓女一樣。
”
“威利,你已經學會了一點海軍的語言。
”
“你不懂海軍的語言。
”
“我的意思是你會陷入毫無意義的極度痛苦的處境——”
“梅也有權了解她的處境。
”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她?”
“如果能夠去就今天晚上。
我原來想現在就應該給她打個電話——”
基思太太以既令人悲哀又令人覺得有趣的口氣說:“你瞧,我還不至于那麼愚蠢。
我準備明天晚上把全家人叫過來。
我事先就想到了今天晚上會被占用的。
”
“就是這個晚上。
其他四個晚上什麼事都沒有。
”
“親愛的,如果你以為我為這事感到高興,那你就錯了。
我要分擔你所有的痛苦——”
“那好,媽媽——”
“威利,将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沒有嫁給另一個男人的所有情況,一個非常英俊的,很有吸引力但是沒出息的男人,他仍然活着。
”基思太太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暈,兩眼望着窗外。
威利站起身,“我想我該打電話了。
”
母親走過來,抱住威利,把頭靠在他肩上。
威利屈服了。
窗外大片的雪花稀稀拉拉地穿過黑色的樹枝飄落下來。
“親愛的,别擔心軍事法庭的事,我會跟勞埃德舅舅談一談。
他知道怎麼辦。
相信我的話,誰也不會因為你做了一件很好的勇敢的事而懲罰你的。
”
威利走進母親的房間,拿走了床頭櫃上的電話分機,把它插到自己房間的插座上。
他撥通了布朗克斯街那家糖果店的電話。
在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