斤燕麥粉,大夥兒一道吃——夠她們吃啦。
回來再吃晚飯……來得及填飽肚子的!還有,你要好好監視李普卡……對我負責,如果出了事……”
當女仆室裡演着這一幕一幕戲的時候,瓦西裡-彼爾菲雷奇-劄特拉别茲雷正關在書房裡張羅聖餅。
他象一個不折不扣的東正教教士一樣做着奉獻祈禱:喃喃地念着規定的祈禱文,高高地舉起雙手,深深地行着鞠躬禮。
但這并不妨礙他不時窺察窗外的動靜:是否有人穿過院子,有沒有偷走東西。
他的眼睛特别尖利地監視着果園的大門。
眼下正是漿果成熟的時期。
果然有人蹑手蹑腳地進來了。
“你上哪兒,上哪兒去,小混蛋?”他的吆喝聲穿過敞開的窗戶,傳到一個小男孩的耳裡;這小厮違反規定,走近了為防盜而築起的果園栅欄。
“瞧我揍你!你是誰家的?說,誰家的?”
可是,他的吆喝還沒落音,那孩子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仿佛鑽進地縫裡去了似的。
老爺轉回半個身子,準備繼續做禱告,忽然他的視線落到了從果園裡出來的老園丁的妻子身上。
她雙手藏在圍裙底下,看樣予她手裡好象拿着什麼東西。
老爺正要吆喝,可是園丁的妻子及時發現他站在窗前,立刻把手從圍裙底下拿出來。
原來她兩手空空,并沒偷東西。
瓦西裡-波爾菲雷奇在我們那一帶以聰明和知書識禮聞名。
他懂法文和德文,雖然很多他都忘了。
他有許多藏書。
其中最出色的是一部舊的德文《Conversations-Lexicon》①,全套《标準曆書》,一部《勃留斯曆》②,一部《祈禱指南》,最後,還有一部艾卡茨豪森③的《自然之謎》。
最後那一本是他心愛的讀物,大家因為他讀過這本書而對他非常欽佩。
除此之外,他還是個出名的教徒,熟悉教會的各種儀式,懂得什麼時候必須深深地膜拜,什麼時候必須表現出深受感動的表情,還能勤懇地随着神職人員誦讀祈禱經文。
①德語:《口語字典》。
②勃留斯(1670-1735),彼得大帝時代的一位學者,曾在俄國傳播哥白尼的學說,他所監制的曆本在當時流傳甚廣。
③卡爾-艾卡茨豪森(1752-1803),德國神秘論者;撰有大量宗教著作,其中有一些當時已譯成俄文,包括《自然之謎》,在内地貴族圈子裡流傳甚廣。
時鐘敲了八點。
外面開始感到炎熱的暑氣。
孩子們齊集在下人飯堂裡,各就各位,喝着早茶。
他們每人面前擺着一杯淡茶和一塊薄薄的自面包。
那茶是預先放好糖、羼了去脂的牛奶,顔色有些變白。
不用說,“可愛的孩子”們的茶甜得多,牛奶也多得多。
家庭教師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監督孩子們喝茶,她從清早起就在搜尋着她該處罰的對象。
“我的茶,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壓根兒沒有放糖,”蠢貨斯傑班說,盡管他在沒開口之前便知道,他的呼聲是得不到回音的曠野的呼聲。
“沒有放糖,你幹脆就别喝吧,”瑪麗亞-安德烈耶夫娜冷冷地斷然答道。
“您敢不讓我喝茶!我們雇您來,不是要您不讓我們喝茶的,是要您聽我們的話的!”斯傑班含着眼淚反抗說。
“啊!我是你們‘雇’的!你敢撒野!……不準你喝茶!”
“不準你喝,不準你喝!您就知道這麼嚷嚷!我偏要喝,馬上就喝!”
“不準你喝!你要是認錯,請求寬恕,我也許饒了你,但是現在……不準你喝!”
斯傑班推開茶杯,屈服了。
“那您讓我吃塊面包吧!”他請求說。
“面包……你可以吃!”
這樣,一天剛開始便有了犧牲者。
喝完茶,孩子們走進課室,坐下來讀書。
即使是酷熱的夏天,也不讓他們休息。
這當兒,安娜-巴甫洛夫娜,仍舊穿着油污的上衣,披頭散發,坐在她的卧室裡,也在喝茶。
她喜歡獨自一人喝茶,因為這樣她就可以随意放糖,外加一小壺浮着一層發紅的奶皮的鮮奶油。
房間還沒打掃,侍女拍打着鴨絨被褥,細小的羽毛在空中飛揚;蒼蠅擾得人不得安甯;但是太太對這種悶熱的氣候已經習慣了,盡管她額角上和敞開的胸膛上冒着汗珠,她也并不覺得氣悶。
侍女一邊鋪床疊被,一邊報告說:
“李普卡有了身子——一點不假;逃兵的事也是真的:是維裡卡諾沃的謝遼日卡。
基國什卡木匠昨天夜裡慶賀他的命名日,自個兒喝醉了不說,還灌醉了廚娘馬爾法。
他們唱歌,罵太太是一團肥肉。
”
“他們的酒是哪兒來的?誰拿去的?從哪兒拿去的?馬上去把他們給我叫上來,基留什卡,馬爾法,一齊叫來!”
侍女去了;留下安娜-巴甫洛夫娜一人,她心事重重,百感交集。
大家過着太太平平的日子,照料得很周到,唯獨她一人成天象泡在沸水鍋裡一樣。
什麼事都得她管!什麼都得她收藏,什麼事都得她操心!才八點鐘,可是她已經辦了一大堆事!安排夥食,給丫環們派活兒,聽取大家的報告,回答大家的問題。
連那些臭女仆也比她清閑得多啊!就拿阿庫麗娜管家來說吧——她什麼福沒享過!跑跑地窖,跑跑倉庫,該付的付,當收的收……有事項多再跑一趟。
或者拿丫環們來說吧……眼下她們到樹林裡去摘馬林果,在那邊失聲尖氣地唱歌,彼呼此應地吆喝,或者跟當兵的勾勾搭搭……沒什麼心事!樹林裡挺涼快,風不大,又沒有蒼蠅打擾……*活象座天堂!累了——就坐下來歇一會兒!吃面包,沖燕麥粉……吃得飽飽的!可是她呢,整天腳手不停,忙得團團轉。
一會兒這裡,一會兒那裡,一會兒聽這個說話,一會兒吩咐那個做事:全靠她一個人,全靠她一個人。
别的女人還有丈夫幫忙,譬如阿曆山德拉-費多羅夫娜,可是她的丈夫呢,百事不管,有名無實!他不是關在書房裡,就是在走廊上蕩來蕩去,嘭嘭地拍他的大腿!你看,現在又出來一個逃兵,可是誰管!要是他鑽進莊園裡來,放把火,殺個人,怎麼辦……當兵的嘛,什麼事幹不出來!還有基留什卡那個下賤胚!他居然敢喝得醉醺醺的!他的酒是哪兒來的呢?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安娜-巴甫洛夫娜坐在那裡,越想越可憐自己,竟至大聲地議論起來。
“要是我欺負了誰,”她說,“偷了誰的東西,平白無故地懲罰了誰,或者把誰打成了殘廢,殺死了誰,倒也罪該應得……可是這樣的事我都沒幹過啊!為什麼上帝單單忘掉了我——我實在想不出。
我想,我一向孝順父母;孝順父母的人都能得到好報。
唯獨我一個人——做了好人卻一場空:管你孝順不孝順——反正是好心無好報!我出嫁的時候,給我的陪嫁值不了幾個錢,現在呢,瞧,我掙到了一份什麼樣的産業:怎樣掙到的呢?全憑我伸着脖頸、挺着胸膛、拼着脊背掙來的:這兒奔走央求,那兒搖尾乞憐……請監護院①裡的看門人聞鼻煙!打躬作揖,苦苦哀求法院裡那個精瘦的小職員:‘親愛的,給我開個證明書吧!’我就是這樣掙到這份産業的啊!我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呢?我的勞苦誰會感謝我!勞碌奔波,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我死後,誰也不會想到為我舉行安魂祭!我臨終時,也不會有人守着我,埋我的時候……恐怕連象樣的棺材也不會做一口,弄幾塊木頭随便拼湊個匣子……前幾天我問斯焦普卡②:我死了,斯焦普卡,你會高興吧?……他笑了笑……他們全是這樣。
也許有個孩子會說:好媽媽,我要哭你。
……可是誰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主意!……”
①沙俄時代管理教養院、孤兒院、養老院、盲吸收容所等的楓構。
②斯傑班的卑稱。
倘若不是侍女闖進來,報告她基自什卡和馬爾法在女仆室聽候發落的話,真不知這些惱人的思慮會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去。
不一會兒,女仆室裡展開了一場思想交鋒。
安娜-巴甫洛夫娜首先用譏諷的口吻打開話頭。
“您倒真有這一手呀,基利爾-菲拉迪奇!您喝過酒嗎?”她說,卻和罪犯保持着一段距離。
但是,基留什卡并不是膽小怕事的人。
他屬于“死不悔改”一類的角色,而且他知道太太早為他準備了一頂紅帽子①。
①指送去當兵。
“喝過,太太,”他平靜地回答,好象喝點酒本是一件無所謂的事兒。
“是慶賀您的命名日嗎?”
“是的,慶賀命名日。
”
“您還請馬爾法-瓦西裡耶夫娜喝過幾杯嗎?”
“請她喝過,她是我的嬸娘……”
“請您告訴我,您的酒是那兒來的?”
“喜鵲尾巴上捎來的吧。
”①
①“喜鵲尾巴上捎來的”是一句戲谑的俏皮話,意思是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
這裡表示說話的人不屑于告訴對方。
安娜-巴甫洛夫娜頓時氣得臉色發青,嘴唇直哆嗦,胸膛沉重地起伏,雙手發抖。
她一步跳到基留什卡緊跟前。
“請您别打人,太太!”基留什卡用強硬的口吻警告說,擋開了太太的雙手。
“說,流氓,酒是哪兒來的?”她大聲吆喝,整個宅子都聽得見。
“從拿酒的地方拿來的。
”
安娜-巴甫洛夫娜仿佛失掉知覺似的呆呆地站了一會。
基留什卡不但不想求饒,而且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好吧,我回頭再收拾你!”太太終于斬釘截鐵地說道。
“給我滾!至于你,”她對馬爾法說:“馬上就治你的罪!馬上給我到牲口棚去管火雞:在那邊,你可以更加随便跟那些慶賀命名日的人去灌黃湯……”
接見完畢。
一天的工作進入高xdx潮,全家人按照日常的生活秩序進行活動。
瓦西裡-波爾菲雷奇分給每個孩子一小塊聖餅,喝完茶,便回書房裡去了。
孩子們死背着功課。
安娜-巴甫洛夫娜竟忘記她還沒有梳頭,也退回到卧室裡。
她鎖好房門,坐在一張大寫字台旁,把錢匣子拖到面前來。
這個錢匣子一向放在寫字台上,正好對着她的床頭,因此,她随時都能看見它。
錢匣子裡,除了銀錢,還存放着安娜-巴甫洛夫娜理得整整齊齊的重要信件。
各處田莊的往來信件另外紮成一束;法院、監護院、大孩子們的信件也一束一束的分别捆好。
首先,安娜-巴甫洛夫娜清點現金,查明分文不短。
随後,她解開一束一束的信件,依次檢查是否有忘記辦了的事,有沒有需要寫回信或者下命令的事。
這需要花許多時間,但都毫不拖延地辦完了。
在這方面,安娜-巴甫洛夫娜滿可以自稱為楷模。
她總是今日事今日華。
她的記性很好,什麼小事她都記得,但她并不依仗記憶力,無論辦一件什麼事,她都要留下一份證明文件。
村長也好,管家也好,都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