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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地主莊園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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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習慣,從來不敢推翻她所肯定的東西。

    她有相當多的訴訟案件,全部進程她記得一清二楚,連她所信賴的、深知案情機密的彼得-朵爾米東迪奇-莫吉裡采夫,縣地方法院的官吏,也從來不敢将她出賣給她的對手,因為他知道,她能憑着自己的敏感,察覺出他的背信棄義的行為。

     一般說,與其說是莫吉裡采夫指導她打官司,毋甯說是他聽取她的意見,然後将這些意見寫成合乎法律規定的文書,并指點她向什麼機關、什麼人行多少賄賂。

    在行賄方面,她總是唯他的指點是從,因為她意識到,為了打赢官司,多行賄總比少行賄的好。

     這一次要辦的事相當多,因為今天有機會托人捎信到莫斯科和一個田莊上去。

     安娜-巴甫洛夫娜拿出一張灰黃的紙,裁做四塊。

    她舍不得用紙,總是盡量用零碎紙頭寫信。

    為了節省郵資,她甯可等到有便人捎信的機會才寫信。

    在這方面,也象在别的方面一樣,表現出極其嚴格的節約。

     她的筆頭在四開的小紙片上迅速地滑過。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每一個想法都用命令式,簡短而确切地表達出來,使要說的話全部容納在那張小紙片的正面。

    然後把信折成一個結的樣兒,不需打火漆印,便及時托人捎走。

    火漆是要花錢買的,隻有萬不得已時才用。

    人們甚至想出一個自己做火漆的妙法,把來信上的火漆印刮下來,熔化了再用;但是,如果随便濫用,這種火漆即使刮得再多也是不夠用的。

     “财産全靠這樣積攢起來,”安娜-巴甫洛夫娜宣揚說,“這裡省一戈比,那裡掙一戈比——積少成多,攢起來就是一個十戈比的銀币!” 瓦西裡-波爾非雷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不僅刮來信上的火漆印,連信封也要保存起來,因為把信封翻過來,那幹淨的一面也許還可以用來寫一封短信。

     要辦的事終于全部辦完了。

    安娜-巴甫洛夫娜心想着似乎還有一件事想辦而沒有辦。

    後來也終于想起來了:她到現在還沒有梳頭。

    可是,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園丁的聲音: “您打算多咱收桃子?今天掉下來的桃子都揀了兩大盆呢。

    ” 園丁的話把安娜-巴甫洛夫娜剛才忽然想到的她得梳頭的念頭打斷了。

     “啊呀呀,真糟糕!”她驚呼道:“一忽兒這裡,一忽兒那裡!不讓人喘一口氣!去吧,謝爾蓋伊奇,你先走一步,我随後就來。

    ” 安娜-巴甫洛夫娜很器重這個園丁,待他比待别的家奴溫和。

    第一,他負責守護主人的全部果品;第二,她買他來時花了不少錢。

    因此,為了退一時之快而“花掉”已經投放的本錢,對她是不合算的。

     前面已經說過,安娜-巴甫洛夫娜到溫室去檢收水果時,差不多總要随身帶一個“可愛的孩子”。

    現在她也這樣辦了: “喂,怎麼樣,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格利沙今天的功課做得怎樣?”她走進課房裡問道。

     孩子們乒裡乓唧推開凳子,争先恐後跑來親吻好媽媽的手。

     “今天我們沒什麼可吹噓的,”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拿腔作勢地說:“教義問答——不行,《詩學》①——甚至非常……” ①一種特設的課目,被稱做《詩學》——作者 “你瞧,我到溫室去,本來想帶你去,可是現在……” “哦,不!”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看出安娜-巴甫洛夫娜不喜歡她的評語,便改口說,“我希望我們以後改正。

    格利沙!天黑以前你能回答我《詩學》上的功課嗎?” “能回答,”格利沙滿臉通紅,兩眼含淚,嘟囔着說。

     “那好,你可以跟媽媽去了。

    ” 格利沙向媽媽投了一瞥哀求的眼光。

     “既然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答應了……快站起來吻她的手!說:merci①,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您多麼仁慈……對,就是這樣。

    ” ①法語:謝謝。

     兩分鐘後,蠢貨和“可惡的孩子”們看見格利沙在窗外跳跳蹦蹦,跟着母親匆忙地穿過正院向那“洞天福地”奔去。

     溫室相當寬敞。

    共有兩座,每座又按水果的品種分隔成若幹間:桃子、杏子、李子、萊茵克洛德李子①(當時叫匈牙利李子)各占一間。

    溫室旁有一座育苗暖房和幾座防霜棚。

    此外,溫室外邊有一塊很大的空地,四周密密地種着修剪過的枞樹,這塊空地叫做“陳列場”,陳列着一排排裝滿各種水果的瓦盆。

    溫室裡的窗戶已經卸下,空氣裡彌漫着溫暖的、成熟的水果的香氣,吸進去都舍不得呼出來。

    赤日當空,炎炎似火。

    安娜-巴甫洛夫娜高興極了;果子結得很多,個個都長得很飽滿。

    園丁交給她兩盆從樹上掉下來的水果,她點收着,一個一個地放到另外兩個空盆裡。

    在紅果莊,水果都是嚴格數過數的;桃樹剛“結果兒”使精确地點過數,以後不管長得好壞,即使是沒長熟的,園丁都得保管好,交給太太點數。

    當然,也容許有損耗,但損耗的數量必須是極小的。

     ①一種汁多味甜的大李子。

     安娜-巴甫洛夫娜把摔壞的桃于挑出來,賞給格利沙一個。

    他狼吞虎咽,一眨眼工夫就吃完了,吐出了桃核。

     “喝,好媽媽,多好吃啊!”他帶着陶醉的神情一邊贊賞着,一邊親吻好媽媽的手兒,“這種桃子叫什麼名字?” “叫橙黃桃。

    現在我們到每間溫室裡去看看,再吃點别種桃子。

    誰受我——我就愛他;誰不愛我——我就不愛他。

    ” “别這麼說,好媽媽!大家全愛您呢!” “我知道,你心好,你想替大家講情。

    不過,你别太癡心啦,好乖乖:以後你會追悔莫及的!” 梯子靠在樹上,園丁和他的兩個助手從果樹行列的後面爬到樹頂上去,那裡的桃子比樹下部的熟得透。

    采摘開始了。

    安娜-巴甫洛夫娜由捧着瓦盆的管家和侍女陪着,從一間走到另一間;成熟了的水果放在一邊,沒熟的(可以做果醬)放在另一邊。

    工作進行得很慢,但水果卻采得很多。

     “這些帶酸味的大白桃,這些花斑桃,是我在‘樂園’裡弄來的接枝栽培大的!”安娜-巴甫洛夫娜對格利沙說。

     采摘結束了。

    托盤和瓦盆都堆滿了鮮紅、多汁、氣味芬香的果子。

    由五個人組成的采摘隊,每個人的腋下夾着、頭上頂着貴重的收獲物走回家去。

    但是安娜-巴甫洛夫娜卻不忙着回家,她一會兒看看馬林果樹,一會兒看看楊梅,一會兒又看着醋栗。

    全熟透了,楊梅甚至差不多快沒有了。

     “馬林果明天就得摘!”她說,舉起兩手輕輕一拍①。

     ①表示惋惜的手勢。

     “今天就該摘啦,可是您把丫頭們派到樹林裡去了!”園丁答道。

     “這麼多的馬林果我們怎麼辦呢?”她苦惱地說。

    “要摘、要洗、要煮、要腌。

    ” “上帝是仁慈的,太太,您多派幾個丫頭吧——她們一下子就收拾好了。

    ” “你說得倒好,老家夥:你管的隻有一樁事,我呢,成天這裡那裡忙不完的事!我的力氣使完了,使完了!我要抛開一切,到霍吉科夫①去侍奉上帝!” ①指那裡的修道院。

     “哎呀,好媽媽!”格利沙驚慌地叫道,淚水湧進了他的眼眶。

     但是安娜-巴甫洛夫娜已經陷入了傷感的境地,繼續滿腹牢騷地唠叨着,說她一定要抛開一切,到霍吉科夫去。

    在那裡給自己蓋一間修道室,辟一個小菜園,買一頭小牛,安安靜靜過日子。

    清閑自在,無牽無挂;她不管别人,别人也不管她。

    可是你瞧現在!水果偏偏長得這麼多,兩個月工夫未必能處理完,而她一共隻能抽出兩三個星期的時間。

    除此以外,還有多少事要辦啊——她得到處奔走,大家要跑來請她指示這指示那!不,她受夠了!也該想想拯救靈魂的事了。

    她要到霍吉科夫去…… 她大聲地訴說着這一切,看到連花錢買來的園丁謝爾蓋伊奇也很同情她,感到很滿意。

    但是正當她唠叨得最起勁的時候,一個小丫環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果園的門口,向她報告,說老爺“發脾氣”啦,因為已經兩點多鐘,還沒有開午飯。

     安娜-巴甫洛夫娜加快腳步往屋裡走去,因為瓦西裡-波爾菲雷奇對于按時開飯這一點是非常認真的。

    他一晝夜隻吃一頓正餐,他要求兩點鐘準時開午飯。

    這一日本以為他要大吵大鬧一場(因為按規定時間已經過了一刻鐘),但是看到那麼多香噴噴的水果,老主人的心樂開了花。

    他站在陽台上,遙遙地向走近來的采集隊伍劃着十字;最後他走到台階上,在那裡迎接妻子。

    是的,這一切都是她掙來的:在他單身的時候,他有一個很小的果園,栽着幾十棵漿果樹,間種了幾棵品種極其平常的蘋果樹。

    現在,劄特拉别茲雷家的“家業”在縣裡幾乎首屈一指,他完全有理由為它而自豪。

    因此他現在不僅不再沖着安娜-巴甫洛夫娜叫她“商人女兒”、“妖婆”、“鬼婆”等等,而且相反,他劃着十字親熱地為她祝福,用自己的面頰親親她的面頰。

     “好媽媽,你采了那麼多的水果啊!”他拍着大腿說。

    “喝,今年的收成多好啊!好,晚上喝茶以前,我可以美美地吃一頓了,您分給我一個小桃子吧……喏,就這個也行!” 他從樹上落下來的桃子中挑了一個摔得最爛的,小心翼翼地放到空托盤上。

     “拿一個好一點的桃子吧,”安娜-巴甫洛夫娜勸他,“這個到晚上會爛掉一半的!” “不,不,不,這一個就行了!要是爛了,我就把爛掉的地方剜去……好的可以做桃醬。

    ” 這一頓午飯破例地吃得很順利,廚師、仆役居然沒惹老爺太太生氣;連蠢貨斯傑班也逃過了懲罰,雖然他由于沒有調味汁竟說了一句“今天的調味汁大概是母雞偷去吃了吧”。

    這句輕率的俏皮話招來的不是懲罰,而是比較和緩的威脅: “我今天不想弄髒手,”安娜-巴甫洛夫娜說,“要不然,蠢貨,你說這種話,我非掌你的嘴不可!” 如此而已。

     午飯後,瓦西裡-波爾菲雷奇躺下來,一直休息到傍晚六點鐘;孩子們跑進園子裡,但沒有玩多久,因為一個鐘頭以後,他們又該坐下來讀書,直到六點為止。

    安娜-巴甫洛夫娜回到卧室裡,她累了,沉重地倒在床上。

    但是今天是個與往日大不相同的日子,看來,她還不能安心休息。

    還沒有躺一個鐘頭,她那警覺的耳朵已經聽到了喧鬧聲,于是她猛然從鴨絨被裡鑽了出來。

    一群農民擁着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從村子裡走來了。

    這是那個被捉到的逃兵。

    安娜-巴甫洛夫娜敏捷地向女仆室的台階跑去。

     逃兵很瘦,一臉怒氣。

    他下身穿着一條破爛的條紋麻布褲子,上身穿着一件褴褛的襯衣,露出靴筒一般漆黑的身軀。

    蒼白的臉上閃爍着大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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