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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族肖像室——好姑姑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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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裡去。

     總之,事事都訂立了前所未聞的新規矩。

    家奴們驚慌萬狀,以至在頭兩、三天裡簡直可以感覺出在他們中間起了騷動。

    父親本人不贊成這些新辦法。

    他過慣了平靜的生活,習慣于大家相安無事,沒有人怨天尤人,沒有人牢騷滿腹,可是現在,每天要進行審判、偵訊、清算。

    他特别不滿的,是母親撤換了從前的村長和女管家。

    他甚至試圖替他們說情,但是象往常一樣,他一開口便猶猶豫豫、有氣無力,因此,年青的女主人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堅持住了自己的意見。

     經過這些努力,一兩年後紅果莊已經開始有了現款收入。

     但是,久而久之,我們家裡的人口也一年年增多起來。

     結婚十二年以後,二十年代下半期,她已經有了八個孩子(那時我剛剛出世),她開始認真地考慮,該怎樣安頓這一大群小把戲。

    家裡請了幾個女家庭教師;大姐已經滿十一歲,大哥十歲;得送他們到莫斯科去住收費的官立學堂。

    看到了這一點,同時,為了使收支平衡,母親便年複一年地擴大着紅果莊的經營範圍,開墾荒地,增辟草場,一句話,她從農奴勞動中榨取它所能提供的一切油水。

    但是農奴勞動不可能漫無止境地加強,父親原有的三百六十名農奴,無論怎樣壓榨,終歸還隻是三百六十名農奴。

     從這時起,一種拼命省衣縮食的狂熱浸透了母親的身心,甚至後來,我們家已經可以稱得上富裕人家的時候,這種狂熱也沒有消退。

    在這種狂熱的支配之下,每一塊面包都要精打細算,每一張吃閑飯的嘴都是可恨的嘴。

    她特别憎恨“好姑姑好姐姐”,把她們看做一種敗家的慢性瘟疫。

     姑姑們完全服帖了。

    根據已經形成的慣例,她們在基督變容節前夕來到紅果莊,到四月底,河裡剛剛開始漲水、有了勉強可以通行的道路的時候,便回拐角村去。

    但無論是在那邊還是在這裡,她們的日子都過得非常可憐。

     在拐角村,主人住的宅子幾乎快要倒塌,要修又沒有錢。

    屋頂漏雨;房間裡的牆壁上滿是一條條漏水的痕迹,地闆金松動了;風從窗戶甚至從牆縫裡鑽進來。

    兩位女主人以前從沒有管過這個莊園;她們壓根兒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倒了楣,還得來住這種破房子。

     拐角村的産業,象她們當權時的紅果莊一樣,經營得也是亂七八糟,而在她們歸來以後,越發弄得一塌糊塗。

     她們不僅沒有任何經營産業的打算,而且還性格乖戾,刁鑽古怪,連最忠心的仆人都給弄得忍無可忍。

    拐角村莊園是屬于特别乖張的馬麗亞-波爾菲利耶夫娜名下的。

     她回來過夏天的時候,覺得自己得到了自由,便急于設法補償自己在冬季裡受到的委屈。

    她成天淨想些淘氣的把戲。

    時而用嚼碎的面包在牆壁和窗戶上畫十字;時而挑塊最不牢實的地闆,冒着摔壞身子的危險,在上面跳來跳去;時而在房間當中擺個讀經台,端着點燃的蠟燭,圍着讀經台繞圈子,把自己想象成新娘子,向約瑟夫-普列克拉斯内依送飛吻。

    有一回,她甚至用煤炭緒賢妻奧列加大公夫人①的像畫上胡子,給聖涅斯托爾畫像的額頭上畫了一隻角②。

    妹妹和仆人寸步不離地跟着她,生怕她放火燒掉莊園,或者她自己有個三長兩短。

     ①奧列加,基輔大公伊戈爾之妻。

     ②聖涅斯托爾,基輔山洞修道院的高僧。

    西俗,說某人頭上長角,意即其妻不貞,與我國“戴綠帽子”意同。

     領地很小,總共隻有四十名農奴,但是姐妹倆卻滿不在乎地使這有限的經濟力量幾乎打了個對折。

    在農忙季節裡,她們派農民徒步給各處教堂和修道院送蜜粥①和追薦亡人的名冊②去,或者打發農民趕着滿載食品的大車,把食品施舍給她們所崇敬的各種朝聖香客。

    有時,聽說某城或某村(即使遠在一百俄裡以外)要舉行宗教遊行或者迎神會,她們也要親自去朝拜一番。

    全區聞名的那輛黃馬車準備停當,姐妹倆便登車啟程,在外面奔跑一兩個禮拜,一處朝拜完了又趕到另一處去朝拜。

    這些旅行,從經濟上來看,倒也是件好事,因為她們不在家裡,農奴們反而可以安心幹點活兒,但是,這兩位與衆不同的老姑娘即使出門在外,也不肯安靜,她們不斷要家裡派馬車送食品去,因此,她們表面上雖不殘酷,實際上卻在短期内把農奴們折磨得精疲力竭,使他們成為全縣最不幸的人。

     ①葬禮之後,酬謝客人的食物。

     ②神甫在祈禱時朗讀名冊内的亡人姓名,以示追薦。

     無論是父親或是母親,十多年來從沒有看過拐角村一眼。

    母親喜歡到别人家串門,吃吃喝喝,可是好姐姐沒有什麼款待她。

    因為産業經營得極不得法,她們自己也過着半饑半飽的生活,隻有牛奶、漿果和面包吃,倘若不是可以在紅果莊過冬,真不知她們怎樣解除凍餒之憂。

    幸虧奧爾加-波爾菲利耶夫娜在遠處有兩個小莊子,三十來個農奴,他們繳給她為數不多的代役金。

    這筆可憐的進款,雖說全是二十戈比和十五戈比的零錢,倒也救了她們的急。

     她們象名副其實的隐居修女一樣在紅果莊過冬。

    她們一經住進“耳房”,除了吃午飯和做節日彌撒,便不再離開那裡。

    住在我們家閣樓上的隻有兩位好姐姐和幾個孩子;孩子們到了夜間才到樓上兒童卧室裡去睡覺。

    其餘的房間全空着,被一條長長的黑暗的甬道隔成兩半,樓下有一道又陡又黑的樓梯通到甬道上。

    白天裡,各人有各人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很少有人上樓,所以甬道裡不但黑咕隆洞,而且寂靜得可怕。

    一點極其輕微的索索聲都會使好姐姐吓得渾身發抖,不由得派安努什卡去看看是否有人來了。

    但是特别使她們害怕的,是甬道兩頭的頂間,大家知道,那裡是妖魔鬼怪最喜歡藏身的地方。

    馬麗亞-波爾菲利耶夫娜在頂間的門上塗了個十字架,借以鎮邪避魔,但是母親知道這件事後,立即下令擦掉十字架,并且威吓兩位好姐姐,說是要把她們攆出紅果莊去。

     她們倆從早到晚關在屋子裡。

    奧爾加-波爾菲利耶夫娜多少還有點事可做。

    她會刺繡,會用彩色的箔紙做聖像的框飾。

    可是馬麗亞-波爾菲利耶夫娜百事不會,卻老是在狹長的房間裡跑來跑去,扇起一陣陣陰風,存心不讓妹妹好好做活。

     供給好姑姑的飲食更是十分簡慢的。

    早上,給她們送上樓去兩杯沒有放糖的冷茶,外加兩片薄薄的白面包。

    吃午飯的時候,把、菜先端到她們面前,讓她們優先挑最壞的食物。

    我現在還記得,為了不讓别人等候自己,她們怎樣在開飯前一刻鐘便畏畏縮編走進餐室,伫立在窗前的情景。

    母親進去的時候,她們向她迎上去,但母親幾乎總是用冷酷的口吻回答她們說: “喲,你們還想親吻吧!天知道我們有多久沒見面啦!” 整個午飯時間,她們低眉順眼地盯着盤子,一言不發的坐着。

    她們隻喝點湯,吃幾塊甜點心,因為别的食物她們的牙齒對付不了。

     母親在場,她們不敢随便動彈。

    在飯桌上,無論别人講到什麼,還是發生了激烈的争吵,她們都不敢插嘴。

    她們默默地坐着吃飯,吃完飯默默地走到父親和母親身邊,行禮緻謝,然後回到樓上,直到第二天吃午飯時才下樓來。

     她們靠什麼填飽肚皮,這是一個謎,誰也沒想到去揭曉它。

    連父親對這個問題也不感興趣,顯然,隻要沒有人打擾他,他就很滿足了。

    安努什卡有時在女仆室裡跟女仆們一塊吃早飯和午飯,她将下人吃的菜湯、燕麥粥或者黑麥糊糊倒進一隻小碗裡,藏在圍裙下,偷偷拿去給“小姐”吃。

    但是有一天,這件事給母親知道了,她十分嚴厲地禁止了這種行為: “人家是貴族小姐,”她挖苦說,“貴族小姐不應當喝奴隸喝的湯。

    我是商人女兒——連我也不喝那種玩意兒。

    ” 總之,好姐姐成了兩具類似木乃伊的生物;她們被遺忘、被抛棄在空氣污濁的陋室裡,甚至不再意識到自己的孤苦伶仃,象裝在棺材裡似地呆在這間命定的避難所中,無聲無息、糊裡糊塗地打發着日子。

    然而,她們不得不用自己瘦骨嶙峋的雙手緊緊抓住這個可憐的避難所。

    住在這裡,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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