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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族肖像室——好姑姑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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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暖和的……倘若好妹妹安娜-巴甫洛夫娜生了氣,說:除了你們,靠我養活的人還有的是呢!那麼,她們到哪裡去藏身呢? 連馬麗亞-波爾菲利耶夫娜也安靜了,當别人提醒她可能發生這種變故時,她便吓得縮做一團。

    總之,她怕母親怕到了極點,一聽人提到母親的名字便撲到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

     唉!好姐姐的預感果然很靈驗。

    當紅果莊莊園的大門永遠将她們關在外面時,她們的大限之期便到了。

     這時候,母親已經能夠自命為财主了。

    三十年代初,她成功地弄到了一片相當大的莊地,它離開紅果莊四十來俄裡,距拐角村不過五裡之遙。

    這是一個大商鎮,名叫後沼鎮,它包括好幾個小莊子,一共有三千多名農奴。

    後沼鎮本來屬于三個地主所有,其中一位把自己的産業,連同一千二百名農奴委托監護院代為拍賣。

    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後,決定拿自己那筆為數不多的嫁資去冒一下險,便上莫斯科去了。

    成就遠遠超過了最大膽的期望。

    拍賣場上,除了一位事先買通的對手外,再沒有别人參加競買,于是,這份産業便以“轉移債務”的方式為主,以支付少量現款的方式為輔,成交下來,落人母親手中。

     這份産業包括的土地不多,但從農奴手裡收的代役金卻很可觀。

    就當時的情形而論,這倒正合需要。

    這筆買賣賺頭很大,除去支付利息和償還債款,一下子給母親提供了一年一萬五千多盧布的純收入。

    此外,夏季裡,後沼鎮的農奴要到紅果莊“應差”,花三、四天功夫拾掇全部麥茬,收割相當大一部份草場。

    這樣一來,紅果莊的出息也扶搖直上了。

    家境的興旺有了牢靠的基礎。

     但是對兩位好姐姐來說,這卻正是一件萬分可悲的事。

    母親一向不喜歡紅果莊,買了新莊地之後,她更感到住在父親祖傳的老窩裡十分氣問了。

    在後沼鎮也有一幢地主住的宅子,雖說房子小,設備差,但母親并不嫌棄。

    她喜歡鎮上熱鬧的街道,老是開着店門的鋪子,用她的話來說,鋪子裡除了買不到鳥奶,要什麼有什麼。

    鎮上每星期還有一次集市,四鄉的人成群結隊來趕集。

    她喜歡後沼鎮那座有五個圓屋頂的教堂,裡面有一口五百普特重的大鐘。

    她喜歡代役制莊地上的新的、繁忙的活動。

    收到的代役金都是零錢,因此得一筆筆仔細清點,得一筆筆仔細記賬。

    難道隻有代役金好收嗎?這樣好的莊地,隻要肯下功夫,其它的進項是不會少的。

    可以向買賣人征稅,自己開鋪子,開騾馬店,開客棧……。

    隻有一樁不好:田莊上的土地很分散,和另外兩個地主的莊地,大齒交錯,人家的莊稼漢們,由于缺乏管理,散漫慣了,恐怕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他們才能适應新來的女地主的要求。

    不過,這倒給她提供了大顯身手的機會。

    于是進行談話,協商;有的事得心應手,有的事得上法院解決。

    事事都得考慮,都得費口舌。

    母親也開始并不怎麼恐懼地想到要進行訴訟了。

     頭三年,她隻是抽空到後沼鎮走走。

    在那邊住個把兩個月,又回紅果莊。

    但是她心裡越來越想把後沼鎮變成過冬的駐地。

    冬季裡,紅果莊根本無事可幹。

    這時隻需打打谷子(有時一直打到謝肉節前夕),但這件活兒交給村長費陀特順便管管就成。

    主人家的事是可以絕對信任他的。

    再說,主人住的宅予也過于寬敞、空曠(差不多所有的孩子都到莫斯科上公立學校去了),要燒暖這偌大的宅第需要費許多木柴。

    剩下的事是說服父親,但母親已經習慣于家庭的争吵,對此也就滿不在乎。

    老頭子準會大吵大鬧,可是隻要她堅持己見,準能成功。

    至于象老鼠似的躲在樓上耳房裡——的兩位好姐姐,她根本沒把她們放在心上。

     “好姑姑好姐姐”的命運就此宣告完結。

    主意已定:過了聖母節,根據頭一批打好的谷子數量便可确定秋播與春播作物的總産量,立即阖家遷往後沼鎮。

    家奴們,一部分帶過去,一部分安頓在紅果莊莊園的側屋裡,然後把主人住宅的大門釘上木條子封起來。

     出人意外,父親并不怎麼反對便接受了這個決定。

    後沼鎮的教堂有三位神甫和兩位助祭,那邊每天做彌撒,節日裡甚至一天做兩次,一次早彌撒,一次晚彌撒,而且晚彌撒是全體神職人員參加的大彌撒,這一切迷住了父親。

     母親親自寫信把這個決定通知兩位好姐姐。

    “為了管理我們的莊地,我們必須這樣辦,”她寫道,“你們也不要認為,離開了骨肉之親你們便沒法過冬。

    隻要在你們的房子上加一層麥稭,用樹枝壓住,你們便可以住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了。

    如果你們覺得寂寞,請賞光到後沼鎮舍下喝茶。

    不過五裡之遙——坐上馬車,一眨眼就到了……” 十二月中,拐角村的村長奧西普來後沼鎮求見母親。

     “我們的奧爾加-波爾菲利耶夫娜小姐不好了,”他向她報告。

     “她怎麼樣?” “她屋子裡冷得要命……興許是得了感冒。

    ” “我不是寫信告訴過她,叫她把房屋外頭加一層麥稭嗎……” “麥稭頂啥事:木頭牆全爛了……屋裡頭比露天還冷。

    ” “這關我什麼事?你幹嗎找我?難道是我叫你們的房子爛掉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來報告一聲……兔得日後怪我不負責任……” “她病倒了嗎?” “眼下還能走動……咳得要命。

    老幹咳,老幹咳,那聲音真是怎麼也說不來……還喊腰疼……” “我有什麼辦法?……上帝是仁慈的,會好的。

    要是實在不行,就請個大夫給她瞧瞧吧。

    ” 村長帶着這個答複走了。

    不過母親曾好幾次心血來潮,吩咐套車去探望好姐姐,但臨了總是揮揮手又算了。

     聖誕節期間,村長又跑來報告說,奧爾加-波爾菲利耶夫娜快斷氣了。

    那時我在莫斯科上學,每逢寒假便把我接回後沼鎮。

    母親匆匆收拾一番,同父親一起帶着我奔拐角村而去。

     姑姑家的住房的确破爛不堪。

    它建立在光秃秃的高地上,四周包着結了冰的麥稭,宅旁連一叢擋風的小樹也沒有。

    我們下了有篷的雪橇,跨進前室,一股寒氣立刻向我們襲來。

    好姑姑馬麗亞-波爾菲利耶夫娜出來迎接我們,她裹着厚厚的棉袍,戴着風帽,穿着氈靴。

    她憔悴了,一臉荏弱無力的呆滞表情。

    她見到我們,機械地揮着手,好象在說:輕點兒!輕點兒!年邁的安努什卡站在她背後哭泣。

     奧爾加-波爾菲利耶夫娜已經斷氣了,但還沒來得及把她擡下床。

    她那顆小小的頭顱,那張皺巴巴的尖削的面孔,那雙閉着的眼睛,在一堆為了禦寒而胡亂地堆在身上的破布堆裡可憐巴巴地露在外面。

    床頭椅子上放着一杯還沒有喝的覆盆子汁。

    一個穿舊法衣的神甫在屋角聖像前為死者做追悼祈禱。

     母親哭了。

    穿着短皮襖和大毛皮靴于的父親用手捂着嘴巴和鼻子,擋住寒氣的侵襲。

     追悼完畢,母親塞給神甫半盧布的銀币,說:“神甫,辛苦您啦!”然後,大家靜坐了一會兒,給安努什卡和村長下了必要的指示,向死者行了禮,便開始忙着準備回家。

    馬麗亞-波爾菲利耶夫娜也被帶回了後沼鎮。

     三天後,奧爾加-波爾菲利耶夫娜被埋葬在拐角村教區教堂的簡陋的墓地裡。

    不過喪事例辦得體體面面的。

    母親從城裡買來一口花錢不多卻很有氣派的棺材,一張同樣花錢不多卻很有氣派的棺材罩,又從後沼鎮請來一位老神甫,為死者舉行了盛大的慰靈祭。

    此外,她又訂了雙份四旬祭①的法事,捐給本教區的教堂一百盧布,為聖女奧爾加的已故奴隸②超度靈魂,使它永保安甯。

     ①為死者舉行的四十天的追薦儀式。

     ②“已故奴隸”指奧爾加-波爾菲利耶夫娜,“聖女奧爾加”則是她的守護神。

     一個月後,好姑姑馬麗亞-波爾菲利耶夫挪,連同安努什卡一齊給送進了附近一所修女院。

    母親親自上修女院張羅這件事,在那裡買了一間單身淨室,讓老姑娘過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

     總之,這件事辦得十分完滿:死者在天之靈得到了慰藉,生者在衆人面前也沒有半點過意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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