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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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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姑母是父親最小的妹妹(在寫到她的這個時期,她剛五十出頭),住在離我們家不遠的地方。

     然而,我記不起,在買後沼鎮的莊地以前,我們曾否上她家去過,我也記不起,她曾否到我們家來過,因此我根本不認識她。

    她在波爾菲利-瓦西裡依奇爺爺家裡“做姑娘”的時候,大家便不喜歡她,管她叫野人。

    後來,她出了嫁,随心所欲地過日子,這個名聲就更加大了。

    人們數落她在經營産業方面的種種幾乎是駭人聽聞的事實,以及她在家庭生活方面的某些純屬虛構的行徑。

    例如,人們說她在娘家做姑娘的時候,活活擰死過一個侍候她的貼身小丫環;又說她嫁的是個死人,等等。

    父親避免談論她,愛說刻薄話的母親左一聲惡霸右一聲浪貨的罵她。

    總之,無論是親戚,還是鄰近的地主,跟薩維裡采夫(姑夫家的姓氏)家的人都不相往來,因此,他們過的完全是人所共棄的、孤單的生活。

     人們當着兒童的面,雖不誇張,可也毫不隐諱地高聲談論着的這些故事,不消說,對孩子們的想象力起了強烈的作用。

    拿我來說,我出世以來沒見過這位姑母一面,竟也将她設想成一個瘦猴精(我在書籍插圖上見過這類女人),穿一件淺灰色的長袍,向前伸出兩隻手臂,手上長的不是指頭而是尖利的爪子,臉上長的不是眼睛而是兩個張得大大的窟窿,頭上長的不是頭發而是蜷曲着的小蛇。

     但是,在我們買下後沼鎮的莊地之後,情況發生了變化。

    原來,這位姑母的領地燕麥村恰好在紅果莊和後沼鎮之間的半路上。

    因為馬匹還不習慣拉着車一口氣走四十多俄裡路,那會累壞它們的,所以必須在半路上喂料一次。

    平常,我們在号陶河畔,燕麥村斜對面的一家騾馬店裡打尖;但是,母親以她素常的精打細算的精神,盤算下來,認為與其在騾馬店花冤枉錢①,不如到好妹妹家裡歇兩、三個鐘頭劃算;至于好妹妹,她當然樂意恢複親戚關系,竭誠款待貴客。

     ①這筆冤枉錢有多大數目,一看下列賬單便知:一普特喂馬的幹草(燕麥是自己帶去的)——二十戈比;馬車夫和仆役的早飯——三十戈比;茶炊和一罐牛奶——三十戈比。

    主人吃的是自己家裡做的食物,那包着燒雞的藍紙、那夾着煎蛋的圓餅和半隻篩過的細面粉做的面包,現在還曆曆如在眼前。

    侍女吃主人剩下的殘食。

    隻有遇到陰雨天才需要花“旅館”錢(約二十戈比);遇到晴天,母親便吩咐在菜園裡歇口氣兒。

    總計:八十戈比,充其量也不過一盧布紙币——作者 有一回——那是在夏天——母親準備去後沼鎮,并且帶我一道去。

    這是我們第一次(然而也是最後一次)拜訪薩維裡采夫家。

    我現在還記得,好奇心曾使我興奮得坐立不安。

    我發揮我的想象力,描繪着我早先已經創造出的潑婦形象,她将威嚴地出來迎接我們。

    母親也一再躊躇,跟侍女阿加莎商量了好幾次。

     “去不去呢?” “您看着辦吧,太太。

    ” “她恐怕不會招待我們!” “怎麼會不招待……您别這樣說!她連高興還來不及呢!” 母親猶猶豫豫,考慮了一陣,接着說道: “她興許會叫她的福木卡出來見見我吧!” “也許她不好意思吧。

    不過聽說,他總是跟姑太太一張桌子吃飯……” “嗯,行,那我們去吧!” 可是,過了一陣,母親又動搖了,于是談話又開始,内容卻相反。

     “别去現醜吧,”她說,然後轉身對車夫加上一句:“上騾馬店!” 因此,當母親改變主意對車夫高喊一聲“上燕麥村!”,馬車掉頭向燕麥村駛去的時候,我的心不禁怦怦地亂跳起來。

     馬車離開大路,沿着軟軟的村道,向一座不大的地主宅子駛去;宅子聳立在院落深處,院子圍着栅籬,四周還種了白桦樹。

     果然,等着我們的是一幅頗不尋常的景象。

    院子裡空無人迹;栅欄門緊閉,栅籬裡面沒有一點聲音。

    烈日如火,連拴在倉庫旁的看家狗聽到我們的響動,也不吠叫,隻是懶洋洋地把頭轉向我們。

     好象是忘卻之神親臨此間,拿它的神幕蓋住了一切有生之物。

    可是,過了兩、三分鐘,從屋角後面鑽出一個穿着破禮服的人來,我們大聲問:“阿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在家嗎?”他停住腳步,用手掌在眼睛上方搭個涼棚,朝我們這邊張望了一下,随即消逝了。

    接着,一個穿着破舊的無袖衫的女人跑出女仆室的台階,略站片刻也不見了。

    最後,透過栅欄門,我們看到宅子裡開始奔跑、活動起來了。

    大門開處,一個穿黃土布上衣的赤腳少年從宅子裡跑出來,給我們開了院門。

     我們的車來到台階前的時候,姑母已經站在那兒。

    她是個未老先衰的老太婆,瘦骨嶙峋,牙齒幾乎掉光,滿臉皺紋,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蓬蓬松松。

    我仿佛覺得,在這蓬松的頭發裡蠕動着許多小蛇。

    此外,她身上穿着一件淺灰色印花布做的舊巴拉洪①,也跟圖畫上的一模一樣。

     ①一種做工粗糙的肥大的長袍。

     “唉呀呀,我的親人們!唉呀呀,恩人們:到底想起我老婆子啦,太太!”她用顫抖的聲音同我們寒暄,張開雙臂,準備再一次擁抱母親。

    “你們大概是上後沼鎮去,半路上……畢竟比在騾馬店吃飯省錢呀……我聽說過了,好嫂子,我聽說過了!你買了塊寶地,發了财……喝,你真了不起!不簡單,什麼事你都單槍匹馬,親自動手,辦得又快又好!請到屋裡坐!謝謝,好嫂子,你總算想起我了。

    ” 在姑母東扯西拉,而且不無譏诮意味地緻她的歡迎詞時,我惶恐地等待着她要向我說的話。

     “你還帶了一個小把戲……唔,我真高興!這是老幾呀?”她轉身向我,抓住我的雙肩,用她幹癟的薄嘴唇吻我。

     “這是老八……家裡還有個小的……” “那是老九……-,瓦西裡哥哥也真有能耐:六十多的人,你瞧,還這麼老不正經:不用多久,還有老十呐……唔,願上帝保佑你,好嫂子,願上帝保佑!等一等,等一等,小寶貝,讓我瞧瞧你象誰!唔,正是這個樣兒,活象瓦西裡-波爾菲雷奇哥哥,一個模子裡倒出來似的!” 她把我的身子扳過來轉過去,就着光亮,前前後後地端詳我。

     應當說,我對這類粗俗的戲谑早已見怪不怪。

    在我們家裡,或者鄰裡家裡,人們對于婦女的名譽是不怎麼維護的。

    男鄰居們和女鄰居們幾乎是滿不在乎地互相低毀着。

    誰也不想想這些流言蜚語是否有一星半點合乎情理。

    流言蜚語好象個連環套,把大家套在裡邊,同時它又是先生們、女士們,尤其是女士們,出門作客或者呆在家裡,茶餘飯後唯一談得十分起勁的話題。

    我個人幾乎不能理解,這種粗俗的戲谑究竟有何意義,但是,因為這種話聽得太多,我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母親心裡明白,她上了大當,在喂馬的兩、三個小時中,她不得不聽一大堆下流的風言風語了。

    因此,在進房以前,她趕忙吩咐車夫不要卸馬。

    但是姑母根本不願聽到尊貴的親戚很快就走的話。

     “唉呀呀,唉呀呀!嫂子,不管你怎樣見怪我,你也别想走!”她驚呼道,“我不放!要知道,我的朋友,即使我說了什麼不妥當的話,那也是無心的!……确是這樣……我本是個無心的人,如今變得更無心了:有時候我心裡啥事也沒有,可是我老是一個勁兒說呀、說呀!請吧,請進房裡去吧——不招待招待你,我決不放你走!”她轉向我說,“你也别想走!小家夥,出去玩兒,到園子裡去摘莓子吃,讓我跟你媽媽談談家常。

    唉呀呀,我的親人們!唉呀呀,恩人們!寒來暑往,我們多少年沒見面了啊!” 沒有辦法,隻好留下。

    我自然很高興,急忙利用這個空檔,三腳兩步跑到院子裡去了。

     院子裡仍然空無一人。

    四周的概牆使這個莊園帶有一種古代的尖樁城堡的風貌。

    院子一端,離正屋不遠的地方,有幾座雜用建築物:馬廄、牲口欄、仆人住房,等等,但是那兒卻沒有一點響動,因為牲畜趕到外面去放牧了,家奴下地為主人幹活去了。

    隻是在遠處,在雜用建築物後面,有一個小孩正向田野裡撒腿跑去,大概是派到割草場叫仆人去的。

     我小時候很喜歡農業上的各種設備,所以這時我首先向那些雜用房屋走去。

    我要比較一下,這些建築物是否象我們紅果莊的那結實、堅固和寬敞;單間馬房修得怎樣;不靠放牧、單用幹料喂養的種馬多不多;牲口棚大不大;薩維裡采夫家的廚娘象不象我們家的廚娘瓦西麗莎,等等。

    此外,我看見我們那輛撐着車篷的馬車停在馬廄門前,我們的車夫阿連皮坐在車旁吸旱煙管兒,吐着煙霧,跟一個穿一身褪了色、又重新染過的藍禮服的駝背老人聊天。

    我想,他們準是在談馬,阿連皮一定在誇耀我們家那個我很喜歡的小養馬場。

    但是,我越走近這些雜用房屋,越清楚地聽見了一陣陣克制着的呻吟聲,立即在我的腦海裡喚起了一幕幕關于姑母折磨農奴的故事。

    不一會兒,我已經到了那兒。

     呈現在我眼前的現實景象真是可怕極了。

    我從小看慣了地主的種種橫行霸道的行為,那在我們家裡表現為辱罵、掌嘴、打耳光等等,因為看得太多,我幾乎無動于衷了。

    但是我們家還沒有達到殘酷折磨的地步。

    在這兒我卻看見了一幅令人發指的慘象,使我一下子愣怔地停住腳步,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兩手綁在馬廄旁一根木樁上,腳下是一堆大糞,她亂搖亂晃地掙紮着。

    已經是下午一點多鐘,烈日烤着這不幸的女孩。

    成群的蒼蠅從糞水裡飛起來,在她頭上盤旋着,然後落在她紅腫的、滿是眼淚和唾沫的臉上。

    臉上有好幾個不大的傷口,流着黃水。

    小丫環受着痛苦的煎熬,可是離她兩步路的地方卻有兩個老頭子無動于心地聊天,仿佛他們并沒有看見這非同尋常的事情。

     我模糊地想到我若進行幹預會不受歡迎,而且我要負責,我自己也猶豫地卻步不前了——農奴制的紀律竟使兒童身上的人類熱情克制到了這樣的程度。

    但是我實在忍受不了;我悄悄地走近木樁,伸手去解繩子。

     “别解……姑太太要罵的……那就更糟了!”小丫環阻止我說。

    “請你拿圍裙給我擦擦臉……好……少爺!” 就在這時,我背後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别管閑事,小崽子!小心你姑媽把你也綁在木樁上去!” 這話是同阿連皮聊天的老頭子說的。

    聽到這話,我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

    我頓時忘了小丫頭,舉起兩隻拳頭,一邊說“住口,不要臉的奴才!”一邊向老頭子撲過去。

    我不記得我以前是否生過這麼大的氣,并且用這樣的方式來表示我的憤慨。

    這顯然是農奴主的橫行霸道已經在我心裡留下了深惡痛絕的印象,因此隻要時機一到,我的憤怒就會爆發出來。

     那老頭子也向我揮舞拳頭,要不是阿連皮出來保護我,真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

     “您怎麼啦!您怎麼啦,少爺!”他勸着我。

    “要知道,這位就是姑老爺……您媽媽她老人家會生氣的……” 暴跳如雷的老頭子同時叫道: “我不是奴才,是你姑爹,我就是你姑爹!看我把你……” 我沒聽完下面的威脅話,便慌忙向屋裡跑去。

    一路上,我好象覺得我面前有個鬼魂,釘住我不放。

     大廳裡擺好了飯桌;兩位好親戚在客房裡親熱地叙家常。

     我向母親告狀,把綁在柱子上的不幸的小丫頭和那個仆人膽敢冒充我姑父的事講給她聽,我講得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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