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話常常被我的眼淚打斷,但使我感到驚奇的是,母親聽我講話時老是皺着眉頭,姑母卻十分冷漠地說:
“他大概是看見了我那個‘死鬼’!”說完,她轉身向我,接着又說,“我的朋友,你也不該多事。
到什麼廟裡念什麼經。
賤丫頭犯了罪,我懲罰她。
她是我的丫頭,我高興怎麼治她就怎麼治她。
就是這話。
”
母親卻接口說:
“這個自然。
你在好姑媽家做客,就不該輕舉妄動。
你不該跑到馬房去。
你要是跟我們一起坐坐,或者在園裡玩玩,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以後千萬别這樣。
你姑媽心腸好,要是我,非罰你跪在小丫頭那裡不可。
我才不替你說情呢,我隻會說:活該!”
幸好,姑母非但沒有要我罰跪,而且這一次她決定顯顯自己的仁慈,便叫來一個丫環,吩咐她去把受懲罰的小姑娘放掉。
“說句老實話,我已經忘了娜塔什卡,”她說。
“對待丫頭,本來不該姑息,不過,看貴客的情面,這次饒了她——讓她為我内侄向上帝祈福把。
唉,好嫂子,這些賤丫頭真難對付!莊稼漢淨胡來——于那種作孽的事是用不了多少時間的!”
“用不了多少時間!”母親随聲附和說。
“唔,好妹妹,你那個‘死鬼’……身體還好嗎?”
“不知飽足的餓狗,拿他沒辦法!又吃得又喝得,又喝得又吃得!為了他,我可沒少賄賂官家……唉,可惡透了!就因為他,我得出錢養活整個地方法院……他偏又不死!要是死了,就可以了結這場官司!”
“他不鬧事了吧?”
“不鬧了,現在老實了。
這,我沒什麼好抱怨的,他不亂來了。
不過,我親愛的,我可不讓他跟我多說話。
他要是不老實,我馬上叫人綁住他,送他去見警察局長……就說我家裡來了個流浪漢,冒充是我的丈夫……您高興怎麼就怎麼發落他吧,我可不要他!”
“你不怕追究責任嗎?”
“追究責任?追究好了——反正也弄不清楚!我有時也想:沒法兒!索性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亞去……要知道,人口調查①時,他是列在我的家權名冊裡的,因此,不管是縣警察局長,還是省警察署長,都應當照我的意思處理他!當時我們家裡出了一件事:波塔普卡木匠死了,我們用貴族薩維裡采夫的名字葬了木匠,把我男人改名為家奴波塔普卡-謝苗諾夫,讓他逃避了兵役。
所以,現在我可以随意處理他!唉,我如今變得役頭腦了,真沒頭腦了!我思前想後,非把他這個痞子流放出去不可,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轉而一想我又可憐他了。
官司難打啊!法院裡那些文案師爺靠我養活了二十年,他們象一群蒼蠅,老在我身邊嗡嗡地叫……他們叫我完全破産了,弄得我要去讨飯了!我的光景很不好,因為我賣出去的,收進來的,全落到那些殺千刀的手裡去了:你想看看我那個怪物嗎?……”
①指俄國十九世紀初為計算人口稅而作的一次人口調查。
“不,不必啦!基督保佑他……好妹妹,你的莊地很好,整整一大片……我們的車剛才走過秋播地……嗬,黑麥長得好極啦!你今年的糧食收成準不錯!”
接着,話題轉到可能會有些正經内容的莊地經營問題,但這時我突然跑進去,打斷了她們的談話。
我已經打聽出,姑母自己有四十名農奴,又設法把她丈夫的八十名農奴過戶到了自己名下。
她丈夫的莊地出息更大些,因為那裡的農奴個個等于家奴,每天淨給主人幹活,可是姑母還沒有來得及把自己的農奴也變成家奴,因為貴族長從中作梗,威脅說要告發她。
她的地相當多,還有一片樹林;要不是那些文案師爺刁難,那就事事如意了。
“都是因為他,因為這個可惡的東西的原故!他把我弄得傾家蕩産,這個下賤胚,死神又不把他領走;不過也長不了啦!”姑母喋喋不休地數落着,結束了她的故事。
約摸兩點半的光景,仆人來請我們吃午飯。
我們走進大廳,見到一個大塊頭後生,三十來歲,寬肩膀,大險盤上長滿了粉刺,小眼睛細成一條線,一頭馬鬃似的濃發。
他穿着淺綠色的棉毛上裝,紐扣緊繃繃地扣着,紐孔外邊露出一截銀表鍊,他不時掏出表來看看。
他那肥胖的臉上顯出愚蠢的自滿和無法形容的動物般的貪婪神态。
他靈巧地兩腳一并,向母親行個禮,然後走上前去吻她的手。
“這是我的福木什卡!”姑母介紹他說,“現在隻有他一人做我的幫手。
要是沒有他,我真不知道,我怎樣對付得了這裡那幫放肆的家夥!”
母親有點不好意思,但她并沒有把手縮回來,甚至還按照當時的禮節,吻了吻福木什卡的額角。
“我嫂子誇我們的黑麥長得好,”姑母對福木什卡說,“謝謝她!”福木什卡又并攏雙腳,行了個禮。
“嫂子,你要是也找個象福木什卡這樣的人才好呢!喝,多好的仆人啊!多好的仆人啊!好極了!”
我不記得這頓午飯是怎樣吃完的;我隻記得,食物很豐盛,而且全是新鮮菜。
因為薩維裡采夫一家子為衆人所不齒,從來不曾有客人來拜訪他們,所以他們家的地窖裡從不保存仆人的手抓過的菜,午餐的飯菜雖極平常,但是新鮮。
看得出,姑母為人并不吝啬,她不住地、甚至略帶幾分固執地給我們敬菜。
“吃呀!吃呀!”她催逼着我,“瞧你多瘦啊:在紅果莊,大概不會讓你養得太胖的。
我知道你們家的規矩!随便吃吧!吃得越飽,功課做得越好……”
接着,她轉身對母親說:“嫂子,你怎麼光是看着呀……吃吧!既然來了,不吃飽,我不放你走!我知道,你在家裡怎樣用前天的剩菜當佐料……我聽人說過了!我雖然腳不離戶,卻能知天下大事:哪天有工夫我要到你們府上,看看你們……财主們怎樣過日子!怎麼?你害怕啦!”
母親聽說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以後要上我們家去,臉色果然有點變了。
顯然,她到這時才看出,這次到燕麥村來,犯了多麼大的錯誤。
“唔,唔,……别害怕!我恐怕是不會去的!我這麼個瘋婆子哪能上大老爺家去……一個人過一輩子得啦!”姑母看到我母親有點難為情,便開了個玩笑。
“我跟福木什卡住在這個僻靜地方,又安靜又舒坦,什麼人我們也不需要!我們不請客,自己也不出門拜客……沒地方好去!要是善良的人們偶然想起我們,那就歡迎大駕光臨!不過,裝腔作勢的女人,對不起,我是最不喜歡的。
”
她特别起勁地敦促福木什卡:
“吃呀,福木什卡,吃呀!看你長得多麼壯實!你吃得下:吃吧!”
不管她怎麼勸,福木什卡卻一直輕輕地撫摸着肚皮,答道;
“飽了;吃不下了!”
并且發出一陣神秘的咕噜咕噜聲,證實自己的答話。
“吃吧,諸位,吃吧!”姑母還不肯停嘴。
“好嫂子,你大概在騾馬店吃過那種又幹又硬的母雞吧,這對你很有好處,至少,你晚上回到後沼鎮的時候還不會餓,——,母雞嘛,還是當晚飯吃的好!……”
姑母一直把我們留到四點多鐘。
母親一再告辭,借口說馬在門口已經等了好久,也該走了,但姑母不聽;母親一再指出地平線上出現的那塊向我們迎面飄來的烏雲,還是沒用。
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堅持自己的意見。
菜上得出奇的慢,吃完飯,又喝咖啡;而後又得照好親戚的方式交談一陣。
吃飽了,喝夠了,現在該可以走了吧!不,還得靜坐一陣①,而後禱告上帝,行親吻禮……
①俄國人習慣:出遠門前,家裡人在一起靜坐一會兒,以示惜别。
“你忙什麼呀!”姑母勸說母親,“有你的時間在你那百看不厭的後沼鎮呆個夠的!你聽我說!要是這後沼鎮是我的,我早就……我看都不要看那些穿藍長袍的鄉巴佬,那些穿花緞面子棉坎肩的娘們兒……要是我……你瞧,那邊土地少,莊稼人沒活兒幹,——唔,要是是我,我會找活兒給他們幹……嗨,我竟教訓起你來,教訓起大學者來了——簡直叫人掃興。
這些你自己也想得到的。
紅果莊呢,在哥哥和好姐姐們經營的時候,掙不了幾個銅闆,現在呢,成了金容!你是個聰明人兒,人人都這樣說!前幾天,阿蓋到這兒來收購雞蛋、紗團、麻布,我問他:‘你還要上哪兒去呀?’他說上‘部長’那兒去。
他這是管你叫部長呢。
這話一點不假——你真抵得上一個部長。
不簡單!沒花幾個子兒就買了這麼大一個鎮子。
你已經提高了代役金吧?”
“眼下還沒有!”
“提高吧,好嫂子,提高吧:用不着理睬那些穿藍袍子的鄉由佬!他們身上的毛,你越剪得多,它就越長得厚!提高吧!”
我們總算勉強脫了身。
車子走了兩三俄裡,母親一直悶聲不響,仿佛是怕姑母聽見她的話似的。
現在,她終于開口了。
“你看見福木什卡沒有?”她問阿加莎。
“怎麼沒看見,太太!吃午飯前,他到女仆室去,還坐了一會兒呢。
”
“不要股的浪貨!她居然讓我跟那奧小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哼,得寸進尺!……還說什麼,你要是也找個象福木什卡這樣的人……不,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一千個對不起!以後你休想引我上您家裡去……”
“我還聽到了一件事,太太。
說是這個福木什卡同姑太太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他們要年老的姑老爺,就是那個‘死鬼’,端着盤子站在福木什卡的後面侍候。
……”
“真的嗎?”
“一點不假。
好戲才開鑼呢。
她還逼着老姑爺跪在地上,唱《太太歌》。
他就唱:‘太太,太太,請允許我吻您的手兒’,姑太太就唱:‘滾,滾,滾開,你不配吻我的手兒!’還給他一耳光……福木什卡坐在椅子上搖晃着,樂呵呵的哈哈大笑……”
“好陰險的東西!”
“他們實在不象話;連我這個做奴才的也覺得太可恥。
這位福木什卡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淨拿髒話罵人、吆喝人……太太,我聽說,他好象是姑太太的兒子呢。
”
“是兒子呢,還是别的什麼人——弄不清楚。
不過是個聽話的奴仆吧!我甯可連夜趕到後沼鎮,也不願再看這個妖精。
唔,你不是看見柱子上綁着個小丫頭嗎,講講吧!”母親對我說。
我講了,阿加莎從旁證實了我的話。
“小丫頭跑回女仆室的時候,象個瘋子似的,抓起一塊面包皮就……她臉上找不出一塊好肉!”
“天下竟有……”聽完我說的,母親說了半句話,便沉思起來。
她也許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施展地主淫威方面的某件類似的事吧。
這并不是說,她也嚴刑拷打過農奴,而是說她采用的粗暴方式往往同樣也是慘無人道的。
母親沉默了一陣,輕輕地打了個阿欠,在嘴上劃了十字,便心安理得,處之泰然了。
想必是她想起了一句名言:不是我們開的頭,也不由我們來收尾……于是也就心滿意足,不在話下了。
我們在兩堵牆壁似的高大的松林之間,在松軟的沙地上整整走了六俄裡。
我們的笨重的馬車的車輪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在林子裡問聲悶氣地傳開去。
馬匹受到一大群牛虻的滋擾,費勁地拉着車子,一步步走着,因此這六俄裡路走了一個多鐘頭。
遠方雖然響起了隆隆的雷聲,在夾道的樹林頂上仍然看得見一線明亮的藍天。
盡管快到六點鐘了,可是空氣裡還彌漫着難受的炎熱和馬蹄掀起的塵土。
我們走出樹林的時候,景物完全改觀了。
烏雲向四方擴散,黑沉沉的,威嚴地、緩緩地向我們飄來。
空氣新鮮;大路旁旋轉着雷雨前常見的一股股小旋風。
這時,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