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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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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壞”,但是,象一切用心狠毒的人一樣,她又害怕這樣做會自食其果。

    可不是嗎,在衆目睽睽之下,如果薩維裡采夫猝然暴死,那麼,懷疑自然會首先落到她頭上。

     “為了他,為了這可惡的東西,你也許還得去服苦役!”她自言自語說,“不,不:我總有一天時來運轉的!非拿他狠狠地出口氣不可,一鞭還他一鞭,一巴掌還他一巴掌!” 這種局面一直維持到動蕩不定的軍隊生活結束為止。

    父子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

    起初,老頭子還稍許給兒子一點錢,最後,他借口說手頭拮據,完全停止了對兒子的補貼。

    兒子呢,其實他并不怎麼需要這種接濟,因為連隊裡的差事非但保證了他富裕的生活,而且使他有可能攢了些錢。

    但他是個财迷,因此他很惱恨父親。

     “八十個農奴就有八十個脊背!”他說,“隻要會用皮鞭抽他們,你盡管摟錢就是!可是你看他卻不能分一點兒給親生兒子!我知道,我應得的錢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烏麗塔-薩維什娜在老頭子的床上下了功夫,他把錢給了她……哼,我的日子總有一大會來的。

    我要她全吐出來,短一分錢也不行!” 老頭子終于死了,尼古拉-薩維裡采夫的日子到了。

    烏麗塔立刻派人趕到駐紮在離莫斯科很遠的南方的一個省裡去向尼古拉報喪。

    後來發現,她曾吩咐那個報喪的急使,路過莫斯科的時候叫她的大兒子立即趕回狗魚灣;那時她的大兒子已經十八、九歲了。

     她的長子果然立時回到鄉下,在母親身邊待了不到一晝夜又回莫斯科去了。

    不消說,這個情節證實了死者薩維裡采夫似乎将錢财送給了烏麗塔的傳聞。

     尼古拉-阿布拉米奇也立刻請好假,帶着他的心腹馬弁謝苗,象一股飓風似的飛回了狗魚灣。

    他跳下馬車,吩咐在台階上迎接他的烏麗塔燒茶炊,并且立刻命令傳衆家奴上堂。

     “至于你,美人兒,我會跟你算賬的!”他對父親的女管家加上一句。

     烏麗塔喪魂失魄地呆呆站着。

    她感覺出,大禍臨頭了。

    老主人去世以後,兩個星期以來,她已經由肥胖、強壯的貴族式的婦人變成皮肉松弛的鄉下女人。

    臉兒憔悴了,雙頰深陷下去了,眼睛失神了,手腳打顫了。

    她顯然是沒有聽懂燒茶炊的命令,所以沒有動彈一下…… “幹嗎站着?茶炊!快!我來教你動作快點兒!”薩維裡采夫咆哮着,吐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髒話,然後從馬弁手裡奪過皮鞭,照烏麗塔的胸部抽了一鞭。

     “這是給你的一點小意思!”他追着她叫道。

     尼古拉-阿布拉米奇喝茶滲甜酒,按他的說法這是根據特别的他們薩維裡采夫家的規矩。

    起初,他往玻璃杯裡倒進四分之三杯的茶水,再斟上四分之一杯甜酒,然後,每喝一口,他往杯子裡斟一口酒,喝到臨了,茶變成了純粹的牙買加羅姆酒①。

    喝夠了這樣的茶,薩維裡采夫照例完全陷入了瘋狂狀态。

     ①牙買加出産的羅姆酒最負盛名。

     他叫來了家奴,要他們告訴他,死去的父親把錢藏在什麼地方。

    但是誰也不說。

    連那些毫不懷疑老頭子的錢已經落到烏麗塔手裡的人,也不肯指供她。

    他搜遍了整個宅子,翻遍了家奴們的箱筐,甚至還扒開了馬廄的糞堆,但是,除了老頭子放在一個特備的紙袋裡(上面寫着:“作超度亡魂之用”)的兩百盧布之外,再沒有找到一個子兒。

     “快說,錢在哪兒?”盛怒的薩維裡采夫咆哮着,舉起皮鞭威脅大家。

     家奴們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臉色象死人一般煞白。

     “幹嗎不吭聲?快說,死人——願他早升天國,把錢藏在哪兒?”少東家不肯罷休。

     家奴們仍舊不作聲。

    烏麗塔心裡明白,這隻是個前奏曲,正在演出的這場悲劇的殘酷結局,實際上将一古腦兒落在她身上,她仿佛失去了理智,身子搖搖晃晃的站在原地。

     “你們不知道嗎?……他把錢給了誰,你們也不知道嗎?”薩維裡采夫繼續追問。

    “好,我自有辦法叫你們開口,不過,我路上走累了,現在想休息一會兒。

    ” 他踉踉跄跄穿過衆家奴向台階走去,一邊走一邊忽左忽右地揮舞皮鞭打人,最後,他站在台階上,對烏麗塔說: “騷貨,你等着瞧吧。

    明天再收拾你,現在,滾到看守所裡去!” 第二天一清早便開始折磨她。

    已經是深秋天氣,烏麗塔在“看守所”裡關了一夜,幾乎凍僵了,人們把她帶到台階前,少東家坐在一級台階上,這一次他還清醒,抽着煙鬥。

    台階下,潮濕的草地上鋪着一張草席。

     “我父親的錢在哪兒?”薩維裡采夫盤問烏麗塔。

    “說!我要你說!” “我沒看見錢!随您怎麼辦……我沒看見!”烏麗塔凍得磕碰着牙齒,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地答道。

     “真的沒看見?給我拿皮鞭抽!抽兩百鞭:三百鞭!”薩維裡采夫怒不可遏,對馬弁喊道。

     他們扒光了烏麗塔的衣裳,當着家奴們的面,把赤身露體的女管家按倒在草席上。

    謝苗卷起袖子。

    響起了皮鞭的第一擊的呼嘯聲,随即發出了揪心的慘叫。

     矮壯的馬牟揮動皮鞭,有節奏地、不緊不慢地一鞭一鞭打下去,一邊數着:一、二……越打越狠。

    薩維裡采夫無動于衷地不停地吸煙鬥,不時說幾句不三不四的話。

     “瞧你那一身肥肉!我要叫你粉身碎骨……你這個糖罐子!” 或者: “畫月牙兒,謝苗!給她畫月牙兒!讓傷痕一道道排起來……對,就是這樣:要她說,爛貨,要她說:不說打死她!” 但是,還役打到五十鞭,烏麗塔便不吭聲了。

     烏麗塔直挺挺地趴在草席上,皮鞭呼呼地抽在她脊背上,她的身子連抖也不再抖一下。

     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孤單單的歎息。

    站在少東家近旁的村長害怕起來了。

     “不要鬧出什麼事來才好,尼古拉-薩維裡采夫:不要鬧得為她吃官司才好啊!”他吓得結結巴巴地警告說。

     “啊?什麼?”薩維裡采夫對他喝道。

    “你也想嘗嘗這個滋味嗎?我懲罰人是決不拖延的!你也小心點……你們都小心點!誰還在那兒叫喚?……我要打死他!我用不着負什麼責!老弟,我有我自己規定的刑法!我在軍隊裡靠本事掙了不少錢……花幾個錢——就可以封住大夥兒的嘴了!” 可是,當他正想再親自數數打了幾鞭的時候,他忽然改變了主意,問道:“多少啦?” “七十,”劊子手馬弁答道。

     “唔,離三百還遠着。

    不過,今天夠她受的啦!我們軍隊裡興這樣辦:當士兵快受不住規定的軍棍數的時候,就送他進醫院去治一下。

    等他治得差不多了,背上的傷口開始長好的時候,再把他送到練馬場……補足他應得的那一份!” 人們把隻穿了一件内衣的烏麗塔擡回貯藏室①,落了鎖,少東家自己管鑰匙。

    到了晚上,他忍不住又跑到“看守所”去,準備再審問烏麗塔,可是他發現她已經死了。

    當天夜裡請了神甫來做完法事,便把這受盡折磨的女人用草席裹着,擡到墓地去埋了。

     ①即上面所說的“看守所”。

     毫無疑問,薩維裡采夫是不會就此罷休的,但是,第二天喝早茶的時候,村長報告說,昨天一夜有一半家奴逃走了。

     “你幹嗎不早告訴我?你是不是同他們串通一氣的?啊?”少東家喝道。

    “拿棍子來!” 他一怒之下,沖到了營房,但是他發現,剩下的家奴仿佛大夢初醒似的,一個個愁眉苦臉。

    薩維裡采夫象一隻受傷的野獸,焦急地走來走去,然而他不得不打退堂鼓了。

     “好,以後再跟你們算賬!”他應許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立即吩咐下人套好馬車,匆匆趕到城裡去,以便拜谒地方當局,辦理正式取得繼承權的手續,同時,嗅一嗅昨天的血腥懲罰有什麼氣息散發到外面。

     在城裡,他得知逃亡的家奴已經搶在前頭,告了他一狀。

    不過,縣警察局長還是親切地接見了他,隻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加了兩句二 “您未免太狠啦,尼古拉-阿布拉米奇,其實用一個别的辦法,照樣能達到目的……而且不露痕迹……” 話是這樣說,但局長還是叫他不要失望,勸他去找法院檢查官和法醫,末了還說: “不過,為了辦理這件案子,我們不得不在府上叨擾幾天!請您不要見怪。

    ” “哪裡哪裡!想請還請不到呢,”薩維裡采夫回答,一面向局長伸出手去,手心裡夾帶着一張大票面的鈔票。

     警察局長微微有點不好意思,甚至歎了一口氣,但還是收下了…… 當時,這類案子在公仆們當中要算是很有油水的美差。

    縣警察局長親自率領地方法院的一個臨時偵訊組到了狗魚灣。

    偵訊開始了。

    他們從墳墓中掘出烏麗塔的屍體,驗了她身上的傷痕,發現懲罰并未越出常規,沒有被打斷的骨頭,也沒有打成殘疾的現象。

     後來,因為“早餐時間”①已到,衆官員便到地主家去用餐。

    在那裡,所有的人,從首席官員到小錄事,除了吃喝不算,還提出了他們各人所需要的東西。

    飯後,他們寫了一張驗屍單,大意說,上帝的奴隸烏麗塔确系死于中風,死者在臨死之前雖曾受過體罰,但極為輕微,不過是慈父般的訓誡而已。

    這之後,官員們整夜呆在主人宅予裡,一面開懷暢飲,一面斟酌案情,竭力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薩維裡采夫則不時離開餐桌,跑進房去,從存放他的血汗錢的錢袋裡拿出錢來。

    他們安撫了逃亡的家奴,說服了這位新地主,不但寬恕他們的逃亡,而且還賞給全體家奴一桶白酒。

     ①彼得大帝時,海軍人員舉行的會議,在早上十一時結束,随即開飯,謂之“早餐時間”。

    後世人把吃喝的時間戲稱做“早餐時間’。

     結果,薩維裡采夫花掉他在軍隊裡攢的錢的一半,正式取得了繼承權。

    不過,這件事他辦得很完滿。

     可是,這個案子不僅在我們縣裡,而且在省裡一傳十、十傳百,鬧得滿城風雨。

    因此,了結得沒有象薩維裡采夫想象的那樣快、那樣順當。

    四個月後,他不得不上省城去探聽虛實。

    這之後不久,又有一批官員來到狗魚灣。

    檢查官也從省裡趕來。

    又把烏麗塔的屍體掘出來,但已經腐爛了。

    仍然沒有發現打斷骨頭、打成殘廢的痕迹,審訊結果确定死者臨終之前喝醉了酒,以中風喪命。

    薩維裡采夫這次仍然被判無罪,但是,為了應付這次複查,他從軍隊裡帶回來的錢袋很快便給掏空了。

     整整四年在各種各樣的波折中過去了。

    案子由一個審級機關轉到另一個審級機關,并且成了司法當局和行政當局之間的争吵的禍根。

     有兩種意見:一種意見确認薩維裡采夫的行為是一種超越地主權限的表現;另一種意見認為,本案屬于應由普通刑事法庭審理的罪案。

    前一種意見占了上風。

     在這段時間裡,薩維裡采夫一直逍遙法外。

    但是不久他迫于情勢,把狗魚灣抵押出去,随後,得到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的破格支持,他又把燕麥村的莊地也抵押了。

    他同妻子完全和解了,因為他明白:她的兇狠并不下于他,而且幹得比他高明得多,有一套掩蓋罪迹的本事。

    他甚至把他的殘暴的馬弁,那異族人交給她使喚。

    他對自己說:大的殘暴行為——不是女性的頭腦所能想出的事情,因為女人沒有這樣開闊的眼光,但是在虐待和折磨人方面,她們恐怕比男人更加高超。

    這個看法一經确立,他便不再改變。

     他感到自已經常受着官吏們的監視,不得不盡力約束自己,但是,當妻子要侍女在身邊陪她做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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