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沼鎮還有十二俄裡多的路程。
誠然,這是一段堅實的土路(除了兩、三個小沼澤鋪着破破爛爛的束柴之外),但是自古以來,地主們為了保護馬匹,車總是駕得很慢,每小時不超過七俄裡,因此這段路還得走上一個半鐘頭。
母親非常着急。
“快些趕呀!快些趕呀!”她向車夫吆喝道。
“反正躲不掉了,”車夫冷漠地答道。
“不,快些趕!快些趕!”
張起了車篷。
馬小步跑着。
我們過了幾個村子,母親兩次三;番想停下來,等雷雨過了再走。
但是每一次她都被“也許不會下”的希望所鼓舞而作罷。
這當兒,有多少辱罵落在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姑母的頭上啊——簡直是沒法說,更沒法寫的了。
但是,不管阿連皮怎樣賣力,我們終究沒有躲過這場惡運。
起初,雷聲隆隆,電光閃閃,可怕的霹靂仿佛就打在我們頭上,後來,在離後沼鎮還有兩俄裡的光景,大雨瓢潑似地傾瀉下來。
“快些趕呀!”母親吆喝着,陷在本能的恐懼中。
這一次他們使勁催馬,馬飛奔起來,不出十分鐘,我們已經來到後沼鎮。
小鎮被雨幕籠罩着,黑糊糊的、雜亂無章的一片,出現在我們面前。
姑母的話應驗了:燒雞充當了我們的晚餐。
我們餓極了;我甚至不知道,除了黑面包,還剩下什麼吃的給阿加莎。
在這裡,我想講講姑母的曆史,借以揭示她一生中的種種啞謎,是合乎時宜的。
同時,我認為有必要提醒一下,下面寫到的一切發生在本世紀的頭甘五年,甚至就在本世紀之初。
我上面說過,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是我祖父波爾菲利-瓦西裡依奇和祖母納傑日達-加甫利洛夫娜的小女兒。
因為她兇惡異常,家裡的人都不喜歡她,管她叫“蛇妖①菲斯卡”。
提起這個名兒,我們那一帶地方沒有人不知道。
由于名聲不好,她待字閨中,直到年滿三十還沒有出閣,雖然做父母的為了擺脫她,情願拿出比别的女兒更多的陪嫁。
這陪嫁就是我前面向讀者介紹過的燕麥村的莊地。
①俄語中的“蛇”又有“陰險、奸刁的人”之意。
但是,她到了中年時,上帝通過陸軍上尉尼古拉-阿布拉米奇-薩維裡采夫賜給她一個機緣。
薩維裡采夫家的莊園——狗魚灣,在号陶河邊,和燕麥村隔河相望。
莊地不大,總共才八十名農奴,由阿布蘭-謝苗尼奇-薩維裡采夫老頭子管理,老人的獨生兒子在軍隊裡服務。
老頭子很吝啬,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自己不出去串門,也不接待客人。
不能說他殘暴,但在加重農民的負擔方面,他卻特别挖空心思,想出許多與衆不同的花樣(據說他不是虐待農民,而是緊緊掐住他們)。
他的土地不多,總共才五百俄畝①(包括樹林、沼澤、沙地),可是他詭計多端,找出“活兒”來,所以他的農奴幾乎沒有一個不替他服勞役的。
因此他的土地耕作得很精細,靠這八十名農奴,老頭子過得不愁衣食,據傳聞,他還攢了不少錢呢。
①一俄畝約等于我國十六畝多。
阿布蘭-謝苗尼奇憑借無法無天的地主權勢,“緊緊掐住”農民,又極愛占小便宜,好偷雞摸狗。
他常常摸黑到農民的菜園裡偷蔬菜,偷農民的雞,教唆他的助手偷剪農民的綿羊的羊毛、擠農民的奶牛的牛奶,等等。
有時,農民當場捉住他,甚至趁着黑夜輕輕揍他一頓,他也滿不在乎。
有時,農民逼得緊,他隻好退還贓物:“拿去!吃吧!别嚷出去!”可是第二天,他照樣幹。
他一點一點地聚集錢财,不論好歹,什麼都要,街坊鄰裡瞧不起他,他也無所謂。
他從占小便宜開始,一步一步發展,胃口越來越大。
他利用一次人口調查的機會,把所有的農民登記成了家奴。
然後,他奪取了他們的房屋、牲口和田地,在莊園旁蓋了一座大營房,把這些新淪為家奴的農民遷移到營房裡。
這件事是背着人做的,而且來得那樣突然,被害人連叫聲哎喲也來不及。
農民們本想控告他,甚至拒絕替他幹活,但是警察當局略施伎倆,他們很快便屈服了。
鄰裡們不知是譏諷他,還是羨慕他,說:了不起!真有兩手!可是大家都袖手旁觀,誰也不幫助農民,而且還推托說,法律并不禁止這種做法。
從這時起,狗魚灣開始了不折不扣的苦役。
家奴們從早到晚,全部時間為主人所獨占。
甚至逢年過節,老頭子都要他們在莊園附近幹活,他供他們吃飯穿衣,至于吃得怎樣,穿得怎樣,這是另外一個問題。
他強迫他們每禮拜天去做彌撒。
他特别重視後面一點,非要他們去不可,因為他希望在政府當局的眼裡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基督教徒,慈善為懷的地主。
薩維裡采夫終于發家了。
老頭子吸盡農民的脂膏,種了相當多的地,他的收益年年增加。
鄰村的地主們看着他,也轉起念頭來,許多人甚至坐車來找他,表面上說是有事請教他,實際上是想向他借錢。
盡管人家願意出大利息,阿布蘭-謝苗尼奇還是一概斷然拒絕。
“老兄,一個窮叫化兒能有什麼錢呀!”他不勝唏噓地說道,“我自己還隻能勉勉強強拯救自己的靈魂,您瞧,連兒子我都送到軍隊裡去混飯吃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把我的莊稼漢當家奴使喚,為什麼呢?因為窮得沒辦法,隻好湊合着混日子。
難道我不明白,讓他們這些窮哥兒呆在營房裡不好受嗎?沒辦法嘛。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現在我也有了一點兒黑麥,一點兒燕麥。
賣掉它,才換點茶葉和砂糖……貴族嘛,沒有茶喝也真羞死人啊!就是這樣,老兄!”
薩維裡采夫既貪财又好色,他家裡養了一大群姘頭,為首的是女管家烏麗塔,一個有夫之婦,是老頭子跟他的一個農民打官司赢來的。
她長得肥肥胖胖,皮色白裡透紅,還不滿三十歲。
烏麗塔管理狗魚灣莊園的家政,對主人有很大的影響。
外面傳說,老頭子将錢化名存在當鋪①裡,票據全交給她了。
不過,老頭子不讓她自由(因為他怕她抛棄他),隻讓她的兩個未成年的兒子獲得自由,并送他們到莫斯科去上學。
①舊俄時代,當鋪兼營存款業務。
他跟自己親生的兒子合不來,舍不得在兒子身上花錢。
兒子對他也極冷淡,而且恨死了烏麗塔。
“有朝一日,時來運轉,我要喝她的血,抽她的筋!”他早就威脅着說。
尼古拉-薩維裡采夫在軍隊裡名聲很壞。
有種人,别人說到他們,總要罵一聲:野獸!尼古拉便是這種人。
他對待士兵極其殘忍,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的殘酷無情沒有絲毫“教育”意義,完全是一種毫無理由的亂搞。
當時的軍界,對待士兵殘酷,算不得什麼不道德的事:盡可以象下冰雹似地拳打腳踢、掄軍棍、揮鞭于,但總要“事出有因”才采用這些懲罰性的教育手段。
薩維裡采夫卻常常平白無故地把人打傷緻殘。
此外,他不知軍人的榮譽為何物。
常常喝得酩酊大醉,發酒瘋,大吵大鬧;他掌管連隊的軍需,弄得弟兄們吃不飽穿不暖,因為他的手腳不幹淨。
當然,别人也不會放棄撈一把的機會,但是人家畢竟幹得漂亮,有個名堂(從前管這種行徑叫做“慘淡經營”),不象薩維裡采夫那樣毫無道理。
有一年冬天,小薩維裡采夫利用休假的機會回狗魚灣省親。
呆了一個禮拜,後來從鄰居口裡打聽到劄特拉别茲雷家裡有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兒,陪嫁是燕麥村莊園,他便到紅果莊去了。
我的祖父、祖母盡管對這位年青鄉鄰的壞名聲早有所聞,他們還是殷勤地接待了他。
他們憑着自己的敏感,猜到他是來求婚的,不過,他們知道“蛇妖菲斯卡”決不會任人欺負自己,所以他們對于有關求婚者的狂暴脾氣的傳聞并不怎麼介意。
祖父甚至認為理應警告青年人一番。
”
“你千萬小心點!”他說,“聽說你很厲害,我們這個可也是個人物呢!”
對此,薩維裡采夫十分溫厚地答道:
“您别擔心!她以後會服帖的!”
祖母也用同樣的口吻警告安菲莎道:
“當心點,菲斯卡!你厲害,可是你的尼古拉比你更厲害。
他喝醉了酒,不宰掉你才怪呢!”
但是安菲莎也泰然答道:
“沒關系,好媽媽,我自有辦法!他慢慢會老實的!會服帖的!”
後來,老兩口談了談誰比誰更兇,誰先罵倒誰,便給這一對青年人訂了婚,約莫過了一個半月,又為他們舉行了婚禮。
薩維裡采夫帶着妻子回軍隊去,小兩口便過起日子來了。
尼古拉-阿布拉米奇帶着妻子在軍隊裡混了四年光景,直到他父親去世為止。
無論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本人的性情怎樣兇惡,現在她可是破題兒第一遭知道,人類真正的殘暴可以達到何等程度。
說她丈夫是個虐待狂未兔太輕,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劊子手。
從早晨起,他便灌得醉醺醺的,吹胡子瞪眼睛,殺人,用鞭子打死人,活埋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作為一個女性,她所期待的完全不是這個。
她原以為,男人對女人充其量不過是擰擰、打打、罵罵罷了,對此,她自己也能回敬一番。
沒想到事情比這嚴重得多:随時都有被打成殘廢甚至喪命的危險。
加上薩維裡采夫已經聽到傳說:他妻子早在做姑娘的時候就鬧過一段風流韻事,似乎還生過一個兒子。
這件事成了決定他以後如何對待妻子的出發點。
他對她一步也不放松,沒有一天不打得她死去活來。
他甚至常常把他的馬弁謝苗——一個矮壯的、孔武有力的異族人叫來,命令他用皮鞭抽打半裸的婦人。
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不止一次鮮血淋漓的在半夜三更(大多在嚴刑拷打她的時候)跑上街叫巡邏隊,但是,薩維裡采夫統率的連部駐紮在僻靜的村子裡,誰也不理會她的喊叫。
她覺得可怕極了。
她既得不到幫助,也看不見苦難的盡頭,前途茫茫;她屈服了。
自然,她表面上是屈服了,心裡卻牢牢地記住了自己受到的種種淩辱,并且模模糊糊地期待着什麼。
不管丈夫怎樣虐待她,她一定要報仇雪恨的渴望,漸漸在她心裡形成,終于使她坐卧不甯。
一方面,她意識到她的希望很渺茫;另一方面,她的想象力又為她描繪出一幅生動的情景:一旦解開她的手腳,她便要對丈夫施行種種拷打虐待,這使她忘卻了陰森可怕的現實,整個兒沉浸在未來的向往中。
誰知道以後會出什麼事!丈夫可能生病;酗酒可能使他得癱瘓症,把他釘在病榻上,叫他動彈不得,無能為力。
可不是嗎,他曾經發過好些次強直症似的癫痢,幸虧他身體結實挺過來了。
但是,也許總有一天,癫痢會一發而不可收拾。
到了那個時候……
薩維裡采夫向我祖父保證過,他一定會教菲斯卡變得服服帖帖,不管怎樣,這一點他說對了。
她已經不再試圖跟丈夫作對,隻是盡量不在他跟前露面,大部分時間幾乎是無可奈何地呆在廚房裡,偶爾遇到他時,她便千方百計讨他歡心。
她用這個辦法至少收到了這樣的效果:丈夫開始漸漸忘掉她了。
宅子裡變得比較清靜,全武行的場面也比較少了。
然而,這也許是薩維裡采夫自己膽怯了,因為他虐待妻子的事已經傳到團長耳朵裡,他害怕因此被撤掉連長職務,說不定還會開除公職。
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漸漸恢複了元氣。
但是随着處境的改善,仇恨之火在她的心裡越燒越旺。
吃飯的時候,她坐在丈夫對面,定睛望着他,想着心事。
“你幹嘛老瞪着我,死妖婆?”丈夫發現她莫測高深的目光,對她喝道。
“我要看看你這個百看不厭的人兒,”她回答說,嫣然一笑。
她不止一次下決心要用食物把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