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來了,坐在賬房裡呢。
’
“他哪兒也沒去嗎?”
“好象沒有……”
“好象!你老是‘好象好象’!就不會去看看!到賬房去,問問有人看見他出去沒有。
”
唉!在下這個命令時,母親是多麼痛苦地意識到:在後沼鎮還可以監視莫吉裡采夫,到了城裡,可就對他莫可奈何了。
當然,我并不想研究這些案子的實質,況且,後來我所知道的情況也僅限于大部分官司沒打出個結果,母親倒花了不少錢等等。
再說,這些案子的實質,也沒有必要在這裡加以介紹,我所以說到這些案子無非是想通過它們看看我們在後沼鎮具有代表意義的一天的生活罷了。
現在我就依次講講這一天的事吧。
母親象往常一樣,很早便起來了,但梳妝打扮卻比在紅果莊細緻。
她對家事不作任何安排,連午飯吃些什麼,她也聽之任之。
通常,在主人駕到之前,他們在某家飯館裡找一個普普通通的廚子,甚或一個回家休假的飯館堂倌,帶回莊園,臨時服侍太太幾天。
接着(母親事前并不知道),又送來了食物;據我後來打聽的結果,這些食物是從店主們那裡白拿的。
母親在這種事上面并不清高,不去追究桌上的食物來自何處,所費幾何。
說到這裡,我想順便講一件在後沼鎮保持了相當長久的風氣。
那就是:在母親到達這裡的第二天,仆人禀告她,說有些莊稼人來拜見她。
她走進大廳的時候,已經有十五、六個人站在那裡,每人手裡拿着一個紙包兒。
這是後沼鎮的商人們孝敬她的禮物。
有蜜糖餅幹、品種繁多的核桃、葡萄幹、黑李幹、甜角豆和農民做的糖果。
但首先奉獻的必是一塊特大的、可惜烤得不好的蜜糖餅,上面壓印着小馬小人等花紋兒,點綴着金箔。
母親坐到困椅上,用寬厚的口吻說:
“你們這是白辛苦啦。
我要這麼些東西幹什麼!”
“請您賞臉收下吧,太太!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自己不吃,請您給少爺小姐們嘗嘗吧!”莊稼漢們答道,随即一個跟着一個把禮物放到圓飯桌上。
然後又相互禮讓一番;母親問他們生意做得怎樣,商人們抱怨時運不佳,說是從前的生意再好沒有了。
膽子大一點的人有時加上一段,說道;
“太太,要是您把其餘的地塊也買下,我們的生意就好做了。
到了那時,商場就會象個真正的商場,還會開辦一個真正的旅館呢!不然,我們這些小鋪子又有什麼買賣好做……盡瞎忙!”
“确是瞎忙!”其餘的人衆口一詞地附和。
母親非常喜歡這樣的談話,也許,這時候她認真地想道:
“說的是呀!所有的好人都在這樣說!大家都看得起我!也許,伯爵的莊稼漢們也在暗中猜想:‘唉,要是安娜-巴甫洛夫娜把我們買去,那就好了!我們大家就有好日子過了!’唔,不行,朋友們,你們等等吧!讓安娜-巴甫洛夫娜先養養力氣吧!等她養足了力氣……”
一刻鐘以後,接見完畢;母親給我一把核桃和蜜糖餅幹,便忙着辦事去了。
不過,我還是繼續講母親的一天生活吧。
她在卧室裡工作,這間卧室的陳設跟紅果莊的那間一模一樣。
早上八點光景,仆人把茶送到卧室來,母親開始接見莊地上的首腦人物:總管和地保。
後者是個有文化的人物,在衙門裡當過錄事。
這種職位通常由教堂執事擔任,薪俸則由公家支付。
而且,連總管的薪俸也由公家負擔,所以母親不用開支任何管理費用。
母親很喜歡這位老總管:她認為他是後沼鎮唯一最講良心的人。
她一向用“蓋拉辛姆什卡”這個親昵的稱謂稱呼他,從來不讓他站在自己面前,總是跟他一塊喝茶。
他确是個正派而威武的老人。
那時他已經六十開外,母親真的擔心他會忽然死掉。
“那我怎麼辦呢?沒有他,我怎麼得了呢?”她早在擔愁了:沒有他,我在這兒會象在密林裡一樣。
但願他能再幹十來年!
他的模樣兒,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高高的個兒,直直的身材,昂着腦袋,戴一頂舊氈帽,拿一根拐杖,邁開堅定而威武的步伐,進了我家面臨商業廣場的院門,向賬房走去。
他的整個神态充分流露出他的正派,立刻使人對他産生信任。
他一碰見我,便拉着我的手,親切地問道:
“怎麼樣,你大概挺讨厭我們這裡的老鴉吧?沒關系,在我們這裡住些時候,仔細瞧瞧吧。
說不定,你媽媽會把後沼鎮交給你管理——住慣了,哪兒不一樣。
到了那個時候,恐怕老鴉也是挺可愛的東西了。
”
他對母親也很誠懇,不拘小節。
“聽我的話吧,太太,趁我還活着的時候!”他對她說,“等我死了,再想跟蓋拉辛商量事情,可就找不着他啦!”
“你不說這話,我也會聽你的呀,”母親打趣道。
“可不是,我決不會勸你做傻事,前幾天我說的那塊地,就是波傑夫卡荒地上的那塊,從前本來是我們的,可是伯爵的農民霸占它,到現在有十來年了。
那塊地好極了,草長得可肥啦!”
“你們幹嗎不抓住時機,當時幹嗎不去告狀呢?”
“向誰告狀?誰替我們打抱不平?可如今,你看,早過時了。
你要是去和他們講道理,他們就對你說:不行,早過時了——這就是他們的道理!”
“嗯,等着吧,等着吧!說不定我們還能打官司赢回來!”
“上帝保佑!願聖母娘娘保佑你!……”
等等,等等。
這類對話時斷時續,而且談話的範圍常常不僅僅涉及波傑夫卡那一塊地。
不過,為了不緻于洩漏内情、暴露母親的計策,談話總是進行得非常機密。
可是卻沒法瞞住莫吉裡采夫;缺了他,是任何官司也打不成的。
因此,對手往往能相當詳盡地探聽到母親的計劃和措施。
田莊管理人員的報告通常很短,而且大多在收繳代役金的時候進行。
在後沼鎮一年收一次代役金,收到的都是些零錢。
母親畢畢剝剝敲算盤,查賬簿,登記進款。
然後她把藍鈔票歸藍鈔票一堆,紅鈔票歸紅鈔票一堆,打發走地保之後,便将錢放進她往來于各處莊地時随身攜帶的錢箱裡。
十點光景,桌上鋪開了田界圖,于是,開始了真正的工作。
會談時起主要作用的是英吉裡采夫,但蓋拉辛姆什卡也幾乎是每會必到。
卧室的門緊緊關着,在隔壁房裡隻能聽見嗡嗡的俄語聲。
……母親打發我出去玩兒。
“去吧,好孩子,出去玩兒吧!”母親親切地說。
“到前花園裡、到樹林子裡去溜達溜達吧。
要是發現采蘑菇的娘們兒——你就把她們轟走!”
這是我感到最無聊的時刻。
我沒有帶書來;我不敢到賬房去;馬廄和車棚上了鎖;趕車的阿連皮乘這個空閑的機會,不是到那家免費招待他喝茶的館子裡去享清福,便是到賬房裡看審辦罪人去了。
我們從紅果莊帶來的唯一的一個仆人忙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