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揣進衣袋裡。
這使下級職員很不放心。
神甫可能借着離開一會兒的機會把錢塞到靴子裡——這種花招還少嗎!有一次居然出了這樣一樁事:幾個早就懷疑神甫侵吞收入的助祭和執事一走出村莊便直截了當地要神甫把衣袋統統翻過來。
他們覺得衣袋裡的錢少了,靈機一動,計上心來,立刻把神甫按倒在地上,脫掉他的靴子,仔細搜查了一番。
遺憾的是果然不出他們的意料,于是他們役收了從神甫靴子裡搜出的全部贓款,以示懲罰。
罪人自然也沒話好說。
就地勢而論,後沼鎮毫無特色。
鎮子坐落在一片窪地上,一遇連陰雨,便變成沼澤,大街小巷形同髒水溝。
隻是鎮郊地勢較高,地面為一個雨水沖成的深谷切斷,那深谷被劃成許多小塊,做了菜園。
可是這些菜園裡除了卷心萊秧,别的萊一概不種。
看來,卷心萊秧在那一帶很享盛名,因為常常有人從老遠的地方到後沼鎮來買。
菜園的收入,象别的地方麻田的收入一樣,歸村姑們所有,她們靠這項收入給自己添制衣服。
後沼鎮給我個人的印象不好,甚至壞透了。
我熟悉紅果莊熙熙攘攘的人群。
無論是莊地管理工作,還是在飯廳、馬廄和牲口棚附近奔來跑去的家奴,都能引起我很大的興趣。
園子裡每一個角落我都熟悉,一些事情我還記得;不僅每個家奴,而且每個莊稼人我都認得。
我喜歡說話,喜歡問這問那。
沉重而粗暴的農奴制度使我漸漸靠近了被壓迫的群衆。
這可能是一件怪事,但我直到現在還是認為:農奴制度在我一生中起了巨大的作用,而且隻是因為我經曆了農奴制度的各個發展階段,我才能徹底地、自覺地、激烈地否定它。
相反地,後沼鎮在我眼裡象一片找不到滿足兒童求知欲的精神食糧的荒漠。
在乎時沒有集市的日子裡,鎮上是一片死寂;人們全躲在家裡,隻是偶爾有人走過庭園,到賬房去辦事,或者在商業廣場對面某一家很少開門的店鋪裡,可以看見幾個人坐在那裡下棋。
日子在百無聊賴的閑散中過去,臨了,這種閑散的生活甚至弄得人非常厭煩。
不幸,我和阿加莎也難得交談幾句,因為她必須經常坐在母親的房間外面,聽候吩咐。
我常常去找她,但是我不敢大聲說話,因為怕打擾母親。
不僅如此,甚至在我長大成人,偶爾到後沼鎮時,我仍然看不慣鎮上的無所事事的生活。
這就是我能講的後沼鎮的全部情況。
如果我描繪的這幅圖畫顯得枯燥,不夠生動,還得請諸位原諒。
不過,我覺得,為了盡可能充分地寫出“波謝洪尼耶遺風”,這幅圖畫畢竟還不是多餘的。
總之,母親感覺到仿佛有一種出自本能的要求,使她在新買來的莊地上盡力克制自己,不能象在紅果莊那樣随心所欲。
但是後沼鎮的産業十分合她的心意,所以她又顯得心情愉快,精神抖擻。
縣法院的小官吏彼得-朵爾米東迪奇-莫吉裡采夫常常同她交談。
母親在到後沼鎮的前夕,派了一輛雙套馬車進城去請他,他第二天便來了。
莫吉裡采夫是一個助祭的兒子,出生在離後沼鎮七俄裡的一個市鎮裡。
那個教區很窮,父親無力供給兒子上神學校;因此彼得小時離開縣立小學便進地方法院當了錄事。
他做了十四年抄抄寫寫的枯燥乏味的文書工作,熬到一個夢寐以求的十四品①文官,但是他仍舊被人當做錄事,不過他心裡卻抱着當股長的模糊的希望,雖然從辦理小訟案的角度看來,他的才能也不過爾爾。
在我寫到他的那段時候,他已經快三十歲了,他早說過自己不會當部長,卻并不灰心喪氣。
他珍惜他在法院的差事,倒并非看重那點微薄的俸祿,而是因為這差事使他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能和打官司的主顧們搭上關系。
他的生活費用的主要來源不是薪俸,而是各方人士委托他辦理訴訟案件的酬金。
所有的地主,不單是本縣的,還有鄰縣的地主,知道他足智多謀,下筆神速,常常托他代書狀紙,因此,他的寓所俨然成了一座特殊的公事房,竟有兩名小錄事供他驅使。
①俄帝時代最低級的文官。
早在母親插足後沼鎮以前,他在這裡便攬下了一些永遠打不完的官司。
無論是領主,還是富裕農民,遇到棘手的事都請他出謀劃策,雖然他們也知道,他的良心可左可右,準備同時為兩造效勞。
他常到後沼鎮來,對鎮上的僻街陋巷,了如指掌。
他熟知每一個多少有點與衆不同的農民的景況;對于使業主們頭昏腦脹的、混亂的土地狀況,他比業主本人和他們的親信田莊管理人清楚得多。
總之,他是個非凡的活動家,很會支吾搪塞,洞悉訴訟的奧秘,凡事很有自信,對任何疑難問題都能對答如流。
有時候,母親問他:
“你告訴我,根據法律應該……”
“根據法律應該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
“他們(也就是對方)不是也可以照你說的,‘根據法律’說話嗎,那樣一來,這法律成了他們的法律,就不利于我們了。
”
“遇到這種情況,我們還可以搬出另外一條法律。
一條不管用就用另一條。
可以查《法律大全》①,找樞密院的指令。
太太,您盡管放心,包給我好了。
”
①指尼古拉一世統治時期斯彼蘭斯基編纂、一八三○年出版的《俄羅斯帝國法律大全》。
母親沉思着。
好半天她都不能接受這個迅速而出人意外的回答,但臨了她還是相信了:既然有各式各樣的法律,再加上樞密院的種種法令,那末,官司的輸赢就看你怎樣運用這些東西。
誰比對方“更會抄錄”條文,更會查用法律,誰就能取得勝利。
“我們比方說吧,”她說,“你能找到第二條法律,人家就會找出第三條來對付你。
”
“那還可以在第三條法律的解釋上做功夫,或者設法使他們撤回他們根據第三條法律提出的申訴。
隻要頭腦靈活,筆下來得,其它一切自然好辦。
主要是不要慌張,要沉着應戰,隻要不錯過上訴的限期。
對手看到案子抱來拖去,沒個了結之日,官司再打下去,恐怕花錢太多,這樣,他就會軟下來。
那時節,你哪怕拿條繩子拴住他,他都不想再打下去了。
結果,他不是放過了上訴的限期,就是托人疏通,私下了案。
”
總之,莫吉裡采夫口若懸河,頭頭是道,說得母親越聽越高興。
可是那位幾乎每次參加這種會談的總管蓋拉辛-傑連古奇老頭子,對莫吉裡采夫随機應變的手段卻怎麼也放心不下,最後常常說;
“-,朵爾米東迪奇!你的心聽……真可說是劈成了兩半兒①!”
①意思是說他腳踏兩隻船。
莫吉裡采夫隻是報之以嘻嘻一笑。
雖然如此,母親卻還是機警地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動,因為他那“兩邊倒”的名聲,比他那精明強幹的名聲,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我不止一次聽到母親一起床便問阿加莎:
“那訟棍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