産決不作非份之想。
亞曆山大-巴甫内奇和小市民出身的使女安奴什卡在自己的小屋子裡過着簡樸的日子,他熱烈地愛着她,她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他和親屬不大來往,隻在大節日裡才去看望父親;外祖父照例賞給他一張紅鈔票。
他根本不同兩個妹妹見面,他隻同弟弟格利果裡維持某些關系,但似乎也隻是暗地裡往來。
他一清早來,趁沒有人的當兒三言兩語和弟弟談完要談的事,立刻走掉,很久以後才再來一次。
看得出來,他本能地害怕他的弟弟,象我們家裡所有的成員一樣。
大舅的“女人”成了大家發洩怒氣的對象,正象亞曆山大-巴甫内奇的有限的錢财成了衆人眼紅的目标一樣。
我們的父母當着孩子們的面無恥地管她叫騷X,管她兒子叫野種。
他們認為大舅的錢已經花完了,不消說,母親因為這個比誰都氣憤。
她一再設法拉攏大舅,請他到紅果應來作客,甚至屈尊奉承安奴什卡,但是這些嘗試沒有收到任何實效。
在我們飯桌上常常有這一類的談話:
“表面上不聲不響,挺老實,暗地裡卻勾搭上哥哥,享起福來!”母親說,“父親、親戚,什麼人哥哥都不認了。
”
“他可是人财兩得呢!”父親答道。
“你們記住我的話吧,他那房子和錢都會給他的騷……!唉,爸爸的錢完蛋啦!”
或者:
“娜斯塔霞(外祖父的“美女”)前兩天說,她上他家去做客,看見他們兩個坐在一起,又親嘴又撫摸。
唉,我們的錢完蛋啦!房子也許還可以靠打官司赢過來,因為那是父親的賜賞……唉,可是錢……吹啦。
“即使房子能靠打官司赢過來,你也得不到,格利果裡那吸血鬼會弄去的。
老頭子和哥哥一死,什麼都是他的了。
”
這個預言使母親臉都氣自了。
其實,她自己也隻是表面上用希望安慰着自己,心裡卻相信,她是終究要落空的了,外祖父的全部财産要落到格利果裡弟弟的手裡,因為無論是“美女”娜斯塔霞、克國克文,還是劉布亞金将軍都向着他。
況且,格利果裡本人經常住在莫斯科,象老鷹一樣随時準備向老頭子的财寶撲去。
她關于亞曆山大-巴甫内奇的錢财的預感果然應驗了;她一個小錢也沒有撈到。
大舅對他的錢财作了巧妙的安排。
他預先立了一份家庭遺囑,把他的全部财産遺贈給安奴什卡和她的兒子。
他對這件事保守着絕對的秘密(其實,二舅格利果裡對此早已心中有數),看來,一切都安排得很妥貼,大舅死後,他的家人的生活是有保障的。
但是當大舅去世的時候,魔鬼迷住了安奴什卡的心竅。
她不知是甘心聽命于格利果裡-巴甫内奇呢(他是全家參加葬禮的成員之一,而且表現得這樣“高尚”,絕口不提死者的财産),還是她真不知道該去找誰;總之,葬掉男人之後,她來找“小叔子”商量後事。
“小叔子”很關切地聽完她的話,臨了表示想看看遺囑。
他拿着遺囑仔細看了一番,确信它是真的,于是便……把它放進自己口袋裡去了。
安奴什卡不禁失聲大叫。
“本來是有遺囑的,可是現在它在哪兒呢?”“小叔子”還言簡意赅地補上一句。
“那上面有證人簽過字的!我去找他們,用他們的話來作證明!”安奴什卡反駁道,眼淚簌簌地流出來。
“證人也是有過的,不過遺囑卻沒有了!本來有過遺囑,但是我過世的哥哥親手把它銷毀了。
這就是我要對你講的話!”“小叔子”解釋道。
總之,不管安奴什卡怎麼奔走張羅,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
不過,說句公道話,格利果裡-巴甫内奇周濟了她一百盧布,又決定薦引她的兒子去跟一個鞋匠師傅做徒弟。
“你也可以找活兒幹,”他關心地對安奴什卡說,“你的兒子滿了師,也可以掙口飯吃了;到那時候,你們母子兩個就可以安安逸逸過太平日子。
自食其力,家庭和睦,比什麼都好!”
格利果裡-巴甫内奇“愚弄”安奴什卡的消息在我們家裡博得了熱烈的贊揚。
“不,你們想想這樁開心事吧,”母親興高采烈地說,“她去找他,好象找一個能人似的……唉,傻婆娘呀傻婆娘!”
“世界上所以有傻瓜,就是為了要教訓他們!”父親接應道。
“不,你們還是想想這副光景吧: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把遺囑放進口袋裡,幹瞪眼,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
……哈,一場空!”
“錢你反正得不到,格利果裡吞了……老頭子的錢他也會照樣吞掉的。
”
“她,這個蠢婆娘,滿以為可以靠自己的錢安安逸逸過日子,可是,忽然之間,一秒鐘之内,……怪不得她氣得瘋瘋傻傻!”
斯傑班哥哥也快活地叫道:
“這算什麼奶油粥——沒什麼稀奇!”
母親非但不責罵他,反而接腔說:
“是粥,不過沒有拌奶油!騷X準給這粥嗆壞了!唉,你們想想……”
至少接連兩、三個禮拜,我們在飯桌上頓頓聽到這樣的慨歎:“這算什麼把戲!這算什麼粥!這算什麼意外的一招!”
總之,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在家裡以“大人物”出名。
上自老祖父,下至妻子兒女)沒有一個不怕他。
他腦子裡永遠裝着許多詭計,他常常用實際行動證明他決不在任何事情面前卻步,隻要他在場,外祖父便很安靜,從來不發表同他相反的意見,甚至避免和他談得太多,好象害怕說漏了嘴,給格利果裡-巴甫内奇抓住話把兒,打他老人家的錢口袋的主意。
事實上也一再發生過這樣的事:親愛的兒子利用父親在無意中說的話,拉他參加各種企業,一要他去當股東,可是後來,兒子拿去大宗款子,便不再提起錢和“股份”了。
母親和阿麗娜-巴甫洛夫娜姨母真心誠意奉承他,用“您’稱呼他,管他叫“好弟弟”(他卻隻是簡單地稱她們:“安娜姐姐,阿麗娜姐姐”),從鄉下給他送去各種食物,雖然他自己的食物多得沒有地方準。
至于我父親,他當真相信格利果裡是個魔法師,相信他要騙走誰的錢就能騙走誰的錢,相信他總有一天剛所有的親戚統統破産。
斯傑班哥哥給他取了個綽号:“敗類格利什卡”。
他的腦門雖然因此被母親用手指彈了一下,但這分明隻是虛應故事,并沒有惱火的意思,所以這個綽号大家也用了起來。
格利果裡-巴甫内奇的相貌本身就叫人讨厭。
他身體結實,面孔老是通通紅,好象澆過鮮血。
那仿佛被什麼東西燙着了連連吹氣的嘴唇,肉團般的鼻子,渾濁無神的眼睛,上了發蠟的鬓角,前額中央聳起的一組額發,都給人以最不愉快的印象。
他嗓門嘶啞,說起話來有闆有眼,可謂武斷已極。
他很少坐下,幾乎老是在房裡象鐘擺似的來回走動,有時上身靠在牆上或者窗旁,兩腿交叉疊着,站一陣子。
一句話,隻要看一眼這人的長相,便不禁會想到:這真是個對一切都無動于衷的鐵石心腸的人物。
“别指望他發善心!”母親說,“什麼父親不父親,什麼姐姐不姐姐——他全不放在心上,為了一個小錢他能把他們統統賣掉!”
而且,他能夠撇開成見,僅僅因為他天生的性格的特點如此而把他們賣掉。
他娶了邊查省一個家道衰微的貴族女人,因為他看上了她的“美貌”。
看樣子,她從前的确是個嬌美的女子,不過在我寫到的這個時期,她那昔日的豐姿已經無影無蹤,她的臉上有随隻是壓抑和恐懼的神色。
不過,二舅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很器重她的,因為她會說法國話,能為他在社交界增添光彩。
他有四個孩子,都是兒子,他喜愛古裡古怪的名字,所以這四個兒子分别取名為:列沃卡特、費奧格諾斯特、塞列夫克和龐培。
他們也都是一臉壓抑和恐懼的神色,至少當着父親的面是如此,因為他一見到他們,他的臉色就好象在說:“我馬上就咒罵你!”我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已是人長樹大的青年,兩個在大學念書,其餘兩個念完了中學。
他們的學業成績很好,但後來卻毫無建樹。
格利果裡-巴甫内奇在莫斯科當過七等文官,但是他在晉升為五等文官(差不多是個要人①了)時卻退職了。
在我寫到的這個時期,他正在從事銀錢交易,說得幹脆些,是在放高利貸。
他的日子過得很自在,每年冬天,他宴請賓客,舉辦晚會,欣然赴約的都是莫斯科的“要人們”,自然是些二流人物,其中不乏榮獲二級斯坦尼斯拉夫勳章的大員;那時這樣的人物都佩帶星章(但沒有绶帶)。
這種星章,雖然質地并不怎麼好,卻被當做達官顯宦必不可少的條件。
我記得有一位四品文官A,因為隻有“脖子上的安娜”②,在宴會上,人家給别的要人們上完了菜才給他上菜,他也隻好忍受。
為此他曾經憤憤不平,大發脾氣,甚至向人證明,二級安娜勳章“确确實實”比二級斯坦尼斯拉夫勳章高,但這是徒勞的,——宴會的禮儀不容更改。
①指四品以上的文官。
②指二級安娜勳章。
經常盯着格利果裡-巴甫内奇的是他的兩個姐姐:一個是我母親,一個是阿麗娜-巴甫洛夫娜-費杜裡雅耶娃姨母。
那時姨母已經做了寡婦、有一大堆孩子。
她比别人更加奴顔婢膝地巴結外祖父,好象她随時都在等着他打開錢櫃對她說:“拿吧,要多少拿多少!”除了阿谀奉承,她再沒有旁的什麼出衆的地方。
所有的家庭成員都在外祖父的家裡安下了自己的代表,因此老頭子沒有需要支付工錢的仆人(除了所謂“靠信任”住在這裡的伊帕特),但是他身邊卻布滿了奸細。
這些仆役的任務是觀察外祖父的健康狀況和他家裡發生的事情,然後将觀察所得報告給各良的主人。
“如果有意外情況,立刻派人報信!”——這就是他們的共同口号。
在這方面,母親幹得不太成功,因為她隻能在她父親身邊安插一個廚子和做下人夥食的廚娘,他們隻能從側面打聽到一點消息。
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比較走運,因為他給外祖父安排了一個侍仆帕洪,他可以出入外祖父的卧室。
因而能夠乘機窺視老頭子藏錢的地方。
最走運的是阿麗娜-巴甫洛夫娜姨母,因為命運之神使她有機會給外祖父奉獻了一個“美女”,這便是我已經向讀者介紹過的娜斯塔霞。
”
我還記得,當外祖父原先那個“美女”死去的時候,我們家簡直鬧得人仰馬翻。
報信的急使把這個噩耗送到紅果莊,弄得大家措手不及。
開始了奔走、忙亂。
母親險些兒忙病了。
但是機不可失,她親自到各村去挑選能迷住老頭子的最漂亮的姑娘。
但是她的運氣不好,當紅果莊這邊選好了美女,梳洗裝扮完畢時,阿麗娜-巴甫洛夫娜姨媽已經迅速而巧妙地完成了這個艱難的選美使命,使所有的競争者全落了空。
娜斯塔霞入選了,紅果莊送去的美女,連外祖父的面都沒見着、
想象中的外祖父的錢财,是所有的後輩心向神往的中心目标,我們這些外孫自不例外。
大家同老頭子的關系都有點兒神秘,因為,我再說一遍,誰也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少錢。
因此外祖父的姘婦娜斯塔霞和官吏克留克文便成了大家曲意奉承的對象。
誰都想揭曉這個秘密,彼此猜疑,而最主要的是誰都想一下子抓住錢罐和全部财産,使别一無所得。
這種薰心的利欲在家庭關系上打上了特别的烙印。
表面上一團和氣,甚至十分親熱,骨子裡勾心鬥角,視若仇敵。
看來,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比他兩個姐姐的運氣更好,他甚至大體上弄清了财産的數目,因為克留克文同他很有交情。
母親終于高興起來了。
外祖父回信給她,同意夏天到紅果莊來玩,住上一個半月或者兩個月,娜斯塔霞也附了一筆,叮囑母親在六月十号以前派馬車去接老頭子。
母親重新燃起了希望。
屋裡忙碌起來,打掃,洗刷。
給外祖父在正屋裡挑了一間寬敞、舒适的房間以在隔壁休息室裡擺上一架屏風,隔出半間來做娜斯塔霞的卧室。
院子裡,在女仆室的台階旁,晾起了羽毛褥子、枕頭、被子;還搬出了兩張床:一張仿桃術做的雙人床給外祖父睡,另一張普通床給娜斯塔霞睡。
這兩張床的每一個小縫都仔細檢查過,用開水燙得一幹二淨,纖塵不染。
兩間客房的牆壁和家具也精心地擦洗得幹幹淨淨。
一切準備停當後,就把兩個房間落鎖鎖上,然後用氈子堵住房門底下的縫隙,使到處亂爬的小臭蟲沒法鑽進這塊禁地。
甚至還給外祖父的侍仆帕洪在貯藏室裡辟了一個專用的角落,也擺了一張床。
又派了一名丫頭服侍娜斯培霞。
在母親看來,這是一次十分重大的勝利,因為一年前,外祖父還完全向着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甚至在莫斯科近郊同他合夥買了一份在地,到那裡去避暑呢。
但是這個寵兒不善于節制他的粗魯行為。
他非但不讓老頭子當家作主(哪怕是表面上的),還千方百計,處處限制他的行動。
終于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一天早上,外祖父吩咐下人到池塘去捉幾條鲫魚來佐早餐,二舅發現仆人拿着魚網去捕魚,竟然取消了外祖父的命令,改派他去割草。
早飯開出來,沒有鲫魚。
外祖父一言不發,吃完早飯立刻吩咐套車,無論格利果裡-巴甫内奇怎樣勸阻,他還是隻度過一半暑天便回莫斯科去了。
這件事發生以後,整個冬季父子兩人的關系都很冷淡。
!”
“魚都舍不得給親爹吃!”消息傳到母親耳朵裡,她憤憤不平地說。
“何況魚又不是他的,是爸爸自家的!要是是我呀,不要說幾條鲫魚,就是楊梅、水果、蘑菇、油煎奶渣餅①……一切的一切,一句話,隻要有,全拿出來孝敬他:爸爸,您随便吃吧!”
①這是一種類似夾着奶渣的雙層奶油薄餅的特制食品。
小時候,我覺得這種奶渣餅非常可口,但是現在我的腸胃幾乎沒法消化它——作者
我們全家人喜氣洋洋。
連我們孩子們也很高興外祖父的到來,因為他來了,一定有好東西吃。
半饑半飽的生涯我們實在不好受。
“現在媽媽隻好大方點兒啦!”斯傑班哥哥快活地說。
“現在,老弟,忘掉那些臭成魚鹹雞吧——夠了!這是天意,天意如此!貴客來了,我們那些臭的成東西就失寵了。
爛黃瓜、臭哄哄的牛肉——統統送到下人食堂去!魚貴極啦,吃不起!親愛的朋友,再貴也得派人到伏爾加去買,外公,他愛吃魚,這我知道!他自己吃得好,讓别人也吃得好——他就是這個脾氣!”
總之,斯傑班最饞,因此他比誰都高興;他甚至作了個算計娜斯塔霞的計劃。
“應當幫媽媽的忙,”他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