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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莫斯科的親戚——外祖父巴維爾·波利西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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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不休地說,“得把老頭子的遺産弄到手!我來勾搭這個娜斯塔霞,我準行!我帶她到樹林裡去采覆盆子,逼着她幹!我說:“娜斯塔霞!别辜負這天賜良緣,讓我們快活快活吧!’如此這般……她說:‘這太好啦!’這樣一來,我們的事就大功告成啦!歡呼吧,安娜-巴甫洛夫娜!流淚吧,敗類格利什卡!” 總之,紅果莊的宅子裡呈現着一片活躍的景象。

    丫環們也喜形于色,希望老太爺來後她們的日子好過一點兒。

    隻有一件事不好辦:外祖父愛吃鮮果,可是在他來到的時候,楊梅和水果還沒成熟。

     “想法用果子醬對付到楊梅成熟的時候吧!”母親憂心忡忡地說。

    “幸虧我們早想到了,在溫室栽培了一些鮮黃瓜。

    仿佛是上天提醒我:吩咐園丁栽一批早黃瓜吧!這一下可用得着啦!” 于是,在六月十五那天(這時我們孩子們已從學校回到鄉下來過暑假),傍晚六點多鐘,在通往莫斯科的大道上,從樹林後面駛出了那輛我們很熟悉的四座馬車,不大一會工夫,它已停在台階前。

    不用說,我們全家人都出來迎接外祖父。

    但是他累了;他笨拙地下了馬車,同父親匆匆地問過好,邊走邊把手伸給母親和外孫們親吻,然後不聲不響地走進為他準備的房間,一直沒出來,直到第二天早上。

     母親不時走到那兩間不準旁人接近的房間的門口,側耳傾聽裡面的動靜,卻不敢進去。

    宅子裡刹那間沉靜下來,甚至在離這裡很遠的房間裡,人們也踮着腳尖走路,低聲說話。

    最後,九點光景,娜斯塔霞從外祖父房間裡出來,報告說,老爺子喝夠了茶,又睡下了。

     不能說娜斯塔霞長得漂亮。

    她的臉寬闊、扁平、毫無表情;眼睛不大,也不明亮;颌颚突出,顴骨高聳,象個加爾梅克女人。

    但是,她那紅潤的雙頰、高高的身材、健壯的脊背和筆直的大腿,卻能博得男子的歡心。

    何況外祖父在女性的姿色方面并不苛求。

    聽說,他先頭的那個“美女”,簡直可以叫做醜八怪。

    但是她對老頭子卻有極大的影響,可見他并不講究什麼姿色,隻要是地地道道的女人他就視若珍品。

     母親聽了娜斯塔霞的報告,立刻把她領到自己卧室裡;那裡已經預備好一把特别精緻的茶炊和各種色味俱佳的點心。

    母親小心地闩上房門,以兔旁人妨礙她們互相傾吐衷曲。

    我們孩子們一動不動地聚集在隔壁房間的門口,仿佛在等待什麼似的,雖然我們自己也說不清在等待什麼。

    連嚴厲的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她還留在我家裡教尼古拉弟弟念書)也若有所盼地站在我們背後,竟然忘記了她作為一個家庭女教師的職責,是應當把我們趕走的。

    斯傑班哥哥按捺不住,蹑手蹑腳走到母親卧室的門旁,開始偷聽。

    世界上使他最感興趣的事,一般是關于遺産的問題(雖然這裡面毫無私心),其中也包括外祖父将來死後的遺産處理問題。

     “她們準備喝茶了……媽媽在請客人吃果醬!”他的喃喃自語穿過房間傳到我們耳裡,勉強能聽清楚。

     “噓……她們在談遺産的事!”最後,他幾乎是高聲對我們說,“‘給我的兒子,’就是給他的敗類格利什卡,‘十萬盧布,給我的女兒安娜,因為她孝敬我……’” 但這時母親已經猜到蠢貨斯焦普卡在偷聽她們談話。

    卧室的門嘩啦一聲打開了;我們立刻跑開了,斯傑班遭到了報複,不過不怎麼厲害,因為有貴客在場,大打出手是不體面的。

     “沒什麼,”斯傑班自寬自慰道,“她隻這麼輕輕打了一巴掌,不疼。

    大概是因為娜斯塔霞在這裡,她怕……隻是開門的當兒,險些兒碰破了我的鼻子。

    唔,老弟,我才不在乎挨幾巴掌呢!” 吃晚飯的時候,母親不斷地離開餐桌,到娜斯塔霞那邊(她的晚飯單開在休息室裡)去察看給她上的菜是否齊全。

     “你說吧!”母親說,“想要什麼,盡管說吧!你服侍我的好爸爸,我也應當服侍你。

    ” 臨了,就寝的時間到了,母親在自己卧室裡吩咐侍女給“美女”安頓好床鋪,然後,坐在她床上,講了很久的悄悄話。

     從第二天早上起,一連過了許多天從形式到内容完全一模一樣的日子,隻要寫出其中一天的實況,讀者就可明白外祖父在紅果莊度過的全部時間。

    現在我就來試述一下一天的生活。

     早晨,卧室裡的時鐘剛指着六點,飯廳裡的茶炊已經燒開,外祖父穿着绗過的長袍,坐在客廳外朝着花園的露台上。

    他的面前擺着一張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大盅剛沏好的茶。

    母親穿着粗麻布短衫,坐在他對面。

    她已經和“美女”互相道過早安,間過她夜裡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臭蟲咬她,得到對方的答複,說是簡直象住在天堂裡一樣之後,她便吩咐下人給她上茶,又親自給酌了許多帶淡紅色凝脂的鮮奶油,這才去服侍父親。

     “爸爸!你要檸檬汁還是鮮奶油?” “來點檸檬汁吧。

    從前,我們自家養母牛,喝茶就摻鮮奶油,現在光喝茶,什麼也不加。

    檸檬大概貴得要命吧?” “爸爸,我在莫斯科買了一箱;二十五盧布一百。

    ” “不簡單!要是買幾十個,花三盧布盡夠了。

    聽說,彼得堡的檸檬便宜。

    我們這兒魚子便宜,彼得堡的橙子和檸檬便宜。

    可是在暖和的地方,嗬,這些玩意兒根本不值什麼。

    ” “常言說得好;蘿蔔盤成肉價錢①。

    可是那邊糧食很貴。

    ” ①原文直譯是:海外的牛犢價錢賤,可就是運費高。

     “呃,糧食。

    沒有糧食也不好。

    說到糧食,我倒要告訴你一件事;今年糧食豐收,明年興許連種籽也收不回來。

    不是下冰雹,鬧旱災,就是别的什麼。

    今年賣六盧布一俄石,明年興許賣三十盧布一俄石!因此,有些會打算盤的當家人,年景好就把糧食囤積起來,等到發生了饑荒再賣大價錢。

    ” “爸爸,一八○三年鬧饑荒的時候,我把糧食賣給莊稼人,四十盧布一石。

    ” “這就對了。

    他們當然會出這個價錢,因為莊稼人得吃飯,可是他們沒有存糧。

    會精打細算的當家人就該乘機掐住莊稼人。

    當場拿出來。

    ” “不過,爸爸,除了生活費之外,還得手裡有富裕的錢才行。

    要不然,手頭缺錢用,就隻好在落價的時候賣糧食。

    ” “我說的就是這個。

    會過日子的當家人手裡總是有富裕錢的,不會過日子的當家人,沒一時一刻不犯窮的。

    ” 外祖父沉默了一會,對着碟子呼呼地吹氣,喝茶①。

     ①俄國某些地區的人喝茶時,習慣把茶倒在碟子裡再喝。

     “法國佬打來的時候,”他接着說,話題又回到檸檬上(象一切無所事事的人一樣,他也愛老在一件事上兜來兜去,談個沒完),“人們逃出莫斯科,我在弗拉基米爾省一個地主莊園裡租了一間廂房。

    那地主就是在溫室裡種檸檬的。

    足夠吃一整年。

    ” “喝……” “檸檬他倒是有了,可是糧食收成不好。

    他把糞肥全上到果園和菜地裡了。

    西瓜每二個有一普特重。

    你想想,這怎麼行。

    ” “如今,爸爸,這樣的地主已經很少見了。

    ” “不,如今也有,這種人特别想當貴族長。

    種橙子,種檸檬……瞎忙五、六年,到時候,你看吧,連領地他們都得拍賣。

    你們大概也有溫室吧?” “慚愧得很,爸爸。

    我愛吃點果子。

    ” “我說吧。

    我們全愛吃果子,我也愛,你也愛。

    這有什麼辦法呢?” 外祖父轉臉向着花園,吸着芬香的空氣。

     “這氣味好聞極了,甜的!”他說。

     “爸爸,丁香花開了。

    丁香花最好聞。

    ” “養這種花大概要花不少的錢吧?” “說的是呀!我也象那個地主一樣!本該多種糧食,可我種了果木。

    ” “唔,你是不會打錯算盤的。

    會過日子的人總是又種莊稼,又種果木。

    大部分力量放在莊稼上,小部分力量放在果木上。

    該有的就全有了。

    ” “可借您到這兒來的時候,水果也好,楊梅也好,都還沒有熟。

    爸爸,您沒有鮮果吃。

    ” “沒有鮮果我也照樣活。

    什麼東西都有節令。

    不過,莫斯科已經有西班牙草莓賣了,隻有鋪子裡賣,水果攤子上還沒有。

    這大概是暖房裡種的早草莓。

    ” “價錢大概很貴吧?” “那自然。

    ” 外祖父打着呵欠,在嘴上劃十字,向客廳裡張望,仆人正在那裡安放呢面牌桌。

     “爸爸,打打牌吧?”母親提議。

     外祖父默默地從圈椅裡站起來,向客廳走去。

    他非常喜歡打牌,巴不得從早上打到晚上,不賭錢,隻是“随便玩玩”。

    母親很高興這個,因為用旁的辦法很難拴住老頭子。

     打的是四人成對的惠斯特;外祖父和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組成一對,斯傑班哥哥和母親是一對,不過母親常離開牌桌,這時便叫格利沙或我替她打。

    我們孩子們從小就學會了打牌,而且很愛打,隻要有牌打,犧牲散步也在所不惜。

    ’連柯裡亞小弟弟也寸步不離地站在牌桌旁觀戰。

    因此外祖父的光臨對我們來說真象過節一樣快樂。

    可是由于總是要讓他老人家赢牌的緣故,這種歡樂便沒法達到盡興的程度。

    如果他輸了,甚至是如果别人打了一張不好的牌給他,他都要生氣,象受了委屈似的,一言不發地扔下紙牌,回到他的客房裡去。

    母親知道他這個脾氣,盡量讓着他,非常靈巧地偷偷塞給他幾張王牌,這時老頭子便望着一旁,假裝沒看見母親做手腳。

     惠斯特一盤接着一盤,直打到九點。

    外祖父默默地打着,慢吞吞地把牌抛到桌上,每盤結束便仔細記下赢得的分數。

    他沒有輸過一盤。

    有時,斯傑班哥哥忽發奇想,竟認起真來。

    母親見了,狠狠地瞪他一眼,他的淘氣念頭立刻便化為烏有,這樣一來,老頭子便成了常勝将軍。

    我們打牌的時候,父親也走出他的書房,但他在客廳裡沒有呆多久。

    他們翁婿之間不能說形同仇敵,但彼此的态度卻很冷淡;顯然他們是找不到談話的題目。

    因此,牌戲給他們雙方幫了大忙,兔除了彼此周旋的義務。

     九點正,就在這間客廳裡開早飯。

    現在每天都開早飯,而且跟午飯一樣講究,可是在平常,差不多總要家裡來了客人才有早飯吃,而且端上桌子的也不過是冷盤、肝髒一類吃不飽肚子的食物。

    現在,母親一面殷勤地給外祖父奉菜,一面嚴厲地盯着孩子們,不讓他們多吃。

    同時她卻夾了滿滿一大盤各種各樣的菜肴,端着盤子走出去。

     “她這是給娜斯塔霞送去的,”斯傑班羨慕地注視着母親的一舉一動,悄悄地說。

    “那個女騙子哪裡吃得了這麼一大堆!” 這當兒,外祖父很快地吃完早飯,又在張望那呢面牌桌了。

    又打起牌來,仍然是早上那個打法,一直打到吃午飯。

    為了照顧老頭子的習慣,十二點正開午飯。

     午飯時,外祖父坐在女主人身旁的圈椅裡。

    母親親自把好菜揀到他的盤子裡,然後又挑出同樣一份放在一旁,同時以目示意:這一份不準動,是給娜斯培霞的。

    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談話,父親也參加談話。

     “夏天所以暖和,”外祖父用教訓口吻說,“是因為太陽照的時間長。

    可是冬季裡,太陽九點鐘才出來,不到三點,你瞧,就找不到它了,所以得不到它的溫暖。

    ” “即使是夏天,”父親強調說,“要是下連陰雨,也會變得冷起來。

    有時候,七月裡下連陰雨,還得穿棉衣呢。

    ” “不出太陽——所以天氣冷。

    ” “這話有道理,爸爸。

    ” “還有這樣的情形:你走進樹林裡——涼涼爽爽;等你從樹林裡出來,到了地裡——汗珠象落冰雹一樣往下滾。

    在地裡,風吹到你身上也不頂事,還是熱。

    ” “老弟,太陽大,風也熱。

    嗯,是太陽把風曬熱了。

    一八一二年我住在弗拉基米爾省尤利耶沃縣,當時那裡樹木很少。

    整個夏天熱得要命,從早到晚隻有躲在地窖裡才不會熱死。

    ” “嗯,上帝創造奇迹!上帝大智大慧,一切都創造得不能再好了。

    夏天正是各種有益于人類的莊稼生長的時候,上帝就給它溫暖。

    冬天,土地需要休息,上帝就用雪蓋住它。

    ” “可是法國佬當時卻沒有算到這一點。

    他們夏天打到我們這裡來,以為天氣一直暖和下去了,可是到了冬天隻好回去。

    他們碰上了嚴冬。

    ” “這是因為冬天裡太陽照的時間短。

    在天上挂這麼五、六個鐘頭就沒啦。

    ” “就是嘛。

    那時候,法國佬存心跟俄國人搗亂。

    他們破壞城市,火燒莫斯科。

    他們以為沒有上帝了,可是上帝還是有的。

    他們逃命都逃不及。

    ” “那時候人們還編了歌子形容法國佬逃命的狼狽相呢,”母親口想道。

     波拿巴跳舞也顧不上, 丢了吊襪帶他心發慌, 帕登帕登①他直叫喚! ①法語:對不起。

    這句詩諷示法國人逃跑時,直喊“勞駕,讓一讓”的意思。

     “他才不在乎呢。

    闖蕩了這麼多年,也不簡單啊!哪一個人嘴上不挂着波拿巴,波拿巴!”—— “可是他結果還不是個渺小人物!象一滴水似的——一文不值!” “别看鳥兒小,爪子可厲害。

    法國佬打到莫斯科之前,我在波梁納有一座莊園,裡面有石頭房子、有果園、有各種作坊、有漿果和水果——全是自家的。

    除了鳥奶,什麼都有。

    可是從尤利耶沃回來的時候,我一看哪,隻剩下幾堵燒焦了的牆壁。

    好端端的慶國就這麼燒了個精光。

    這就是他那個害人精①幹出的好事!” ①指拿破侖。

     外祖父歎了口氣,大家一言不發。

     “還有哩,”老人改換話題說,“我們看見江河不倒流,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江河發源于高原,然後向低處流,越流越低。

    要河水倒流是辦不到的。

    要是在路上遇到障礙,就繞過去,還是一直往低處流,流……” “這也是上帝指示的道路。

    但是在歌子裡卻唱道:‘水停在叢山中……’” “這大概是指水井說的。

    比方說,在梅基喜①,地勢高,全莫斯科都用那裡的井水。

    ” ①梅基喜是莫斯科省的一個城市。

     “那是什麼樣的水啊!清清亮亮……象眼淚一樣!”母親附和著稱贊道。

     “那水又好又多。

    今天流來那麼些,明天又流來那麼些。

    從前大家稱贊莫斯科河的水,說它是軟水,又清亮。

    可是後來辦了工廠——把水攪渾了。

    ” 這時侍役端上紅燒牛肉,母親請外祖父吃。

     “我們特意為您,爸爸,用牛奶喂了一條牛犢!您來點精肉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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