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關得嚴嚴實實,因此,一點也着不出要讓屋子裡通通空氣的意思。
此外,為了接待客人,屋子裡用一種什麼藥粉熏過,使空氣變得更加間人。
外祖父已經來到客廳裡,坐在沙發上等候客人。
他穿着“英國呢”燕尾服,系着白領結。
沙發前面的桌子上點着兩支蠟燭;沙發後面,穿衣鏡兩邊各有一隻燭台,每隻燭台上點着兩支蠟燭;大廳的牆上燃着一盞添過素油的神燈。
侍役帕洪在沙發前的桌子上擺設點心甜食:軟果糕、果凍、葡萄幹、糖漬蘋果,等等。
所有的客人幾乎同時到達。
全是自己人:我們、費杜裡雅耶夫姨父家的人、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劉布亞金将軍。
參加這種晚會的外人隻有官吏克留克文一人。
晚會開始時,除了父親和劉布亞金,親戚們都走到老頭子身邊,吻他的手。
然後,長輩們在桌子兩邊的圈椅裡彬彬有禮地坐下來。
兩位已經定了親的姑娘:娜傑日達大姐和薩莎-費杜裡雅耶娃表姐,被安頓在窗邊,小家夥們卻不聲不響地呆在廳屋裡。
那裡特備了一些甜品,孩子們幾乎眨眼工夫就把它們消滅光了。
隻有格利果裡二舅,象個鐘擺似地在房裡來回踱着;克國克文倚在門框上,他一直保持着微微傾斜的姿勢站在那裡,仿佛随時都在聽候差遣。
我想趁這個機會給讀者介紹一下幾個參加晚會的人,關于他們,在這以前我還隻順便提過一提。
劉布亞金是所謂典型的軍界代表人物。
這老頭子六十五歲上下,精力充沛,舉止靈活,結實得好象他永遠不會衰老似的。
很早就認識他的人們,從沒有發現他的外表有絲毫的改變。
他留着短發;他的頭發,他的牙齒都一點也沒有脫落,雙頰紅潤,隻是眼睛顯出幾分老态罷了。
他是最接近外祖父的人,也是外祖父始終不渝的談話對手。
他們兩人用心地閱讀《莫斯科新聞》,并且互相交換讀報心得。
他們兩人的興趣相同,聯系他們兩人的是同樣的一些往事。
劉布亞金對外祖父的财産沒有絲毫的私心,這也許是他博得外祖父好感的另一原因。
劉布亞金自己有一筆為數不多的資金,他很滿足于這筆資金的收益,把省下的每一個戈比給他的獨生兒子存着。
這個兒子已經成了家,在官場中混得挺不錯,在一個邊遠省份裡率領一個衛戍營,不僅不需要父親的接濟,他自己也在攢錢。
而且他的孩子們将來也會象他一樣地攢錢——這是絕對無可懷疑的,因此劉布亞金老頭子可以死而無憾了。
攢錢是最要緊的事,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了——這便是支配着全家人、也為劉布亞金所信守不渝的一條明智的信條。
阿麗娜-巴甫洛夫娜姨母在她家裡以遲鈍出名。
她的智力的确非常低下,但這并沒有使她不象家裡其他成員一樣,帶着羨慕的眼光注視外祖父的财産。
在這種事情上,聰明人也罷,笨人也罷,心眼兒全是一模一樣的。
她比我母親小幾歲,但外表卻老得多;她是個虛弱而且胖得不象樣兒的女人,生着一張呆闆的圓臉,兩隻愚鈍無神的眼睛。
她老是張着嘴巴,因此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無禮地管她叫“開口笨蛋”。
但她也有美德:她熱愛她的孩子們,準備為他們去幹最冒險的事。
有一次她居然鼓起勇氣,咕咚一聲跪倒在外祖父膝前,說:“爸爸!您幹嘛拖延着不安排後事呢?難道您要委屈您的外孫們嗎?”因為這次輕舉妄動,老頭子整整有一年時間不願見她。
最後談談費多特-加甫利内奇-克留克文。
他是個典型的小官吏,年紀不大,看上去卻已經是個老頭兒:他的面孔幹癟、枯黃,經常露出乞求的神情;他的眼睛渾濁,老淚汪汪;他的頭發稀稀拉拉,露出一塊塊象被蛾子蛀空的頭皮。
他說起話來,聲音高而顫抖,仿佛嘤嘤吸泣;他走路不是一步步的走,而是在房裡輕聲地滑行。
他為外祖父保守秘密,但看來并非忠心不貳。
至少,母親在看見他跟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打得火熱的時候,她就不無根據地疑心二舅已經知道了不僅是她、就是外祖父的“美女”也一無所知的許多内情。
外祖父顯然也疑心他不忠實,但老頭子對此并不在意。
在大節日裡,母親雖然多方誘請他,他也很少上我們家來做客。
他為外祖父效勞,外祖父對他是否有所酬勞,不得而知;然而我們親戚中許多人認為,在他們的交往中隐藏着某種誰也役法揭曉的秘密。
大家就座後,上茶、開始交談。
第一個話題是天氣,大家抱怨天冷。
已經是一月中了,可是冬季裡從十一月一日算起,就沒有一天暖和過,一天比一天更加寒冷。
“這我早看出來了,”外祖父說道,“要是在庫茲馬一傑米揚節①可以坐雪橇出門,冬天準會冷得要命。
”
①即紀念庫茲馬和傑米揚兩個聖徒的節日,在十一月一日,按舊俄農村裡的習慣,這一天是各種契約和傭工的期滿日。
“今天早上我把寒暑表放在陽光下試了試,是零下二十五度,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說。
“他們從鄉下運幹草來,一個莊稼漢凍僵了,好容易才使他暖過來。
”
“這麼冷的冬天,在我的記憶裡,隻有一次:那時法國倫在莫斯科大吃大喝,鬧得天昏地黑。
”
“那時候,爸爸,上帝知道,需要嚴寒,可是現在這樣冷,就毫無道理了,”阿麗娜-巴甫洛夫娜姨母說。
“你最好是去勸勸上帝,就說:不需要這樣嚴寒。
”
“難道不該擔心嗎,爸爸!外頭冷得要命,可是雪下得少。
鄉下來信說:秋播作物都快凍死了!”
“那你就告訴上帝;我的秋播作物快凍死了。
他聽了你的話恐怕是會覺悟過來的。
”
大家笑了。
“可是我兒子寫信給我,”劉布亞金開口說,“說他們那邊冬天很暖和。
”
“總是這樣的:有的地方寒冷,有的地方暖和。
你兒子怎麼樣?身體好嗎?工作順心嗎?”
“上帝保佑。
檢查官每年秋天上他們那兒去,總算沒出什麼岔子。
”
“上帝保佑——這就再好不過了。
那些檢查官少不了讓他破點小費吧!”
“有那麼點兒毛病。
我帶兵的那陣,就常常碰到這種事。
檢查官來了,又吃又喝,全歸我開賬。
至于送禮,更是不在話下。
”
“還要訓你一頓才走。
”
“文官衙門可沒有這種事,”二舅說。
“文官衙門更壞。
軍人辦事至少是不聲不響的。
長官一下來,四處瞧瞧,拿走他要拿的東西,從此就不再來了。
文官卻不然,欽差大臣一下來,拿了要拿的東西不算,事後還要說你的壞話。
費多特-加甫利内奇,你對欽差大臣的看法怎樣?”
這話勾起了克留克文的不快;他親身吃過欽差大臣的苦頭。
有一回,承欽差大臣的情,他險些兒丢了差事,要不是上帝保佑,他準給撤了職。
“那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人,”他把身子向前探探,答道。
“那一次你總算懂得什麼叫做‘給點厲害你瞧瞧’吧!”外祖父笑了,在場的人也一齊跟着笑了。
談着談着,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賄賂問題上。
“我們那陣,委員會裡的委員們全受賄——要得可多啦!”外祖父說。
“法國佬眼看要打來了,軍隊沒有靴子穿,他們卻滿不當回事。
什麼破爛玩意都要。
”
“他們從前受賄,現在仍然受賄,”劉布亞金強調說。
“而且将來還要受賄。
”
“因為他們是人,不是聖賢。
”
“有的人本來是不高興受賄的,可是他的兒女要吃要喝呀。
”
“這話有理!”
“在下級機關裡,陪審員、縣警察局長、法官受賄,——賄賂這些人倒花費不大。
在中級機關裡,廳長、省長受賄,——對這些人,給少了拿不出手。
在中央級機關裡,樞密官受賄,——對他們,得孝敬大筆款子。
這種事不是我們開的頭,也不該由我們收尾。
有些人認為,賄賂之風總有一天會中止,另外一些人認為,這是輕率之論。
”
談完這段話後,外祖父大聲地喚鼻煙,歎息。
第二次上茶了。
二舅停在我大姐娜傑日達面前,逗弄她。
“小蜻蜓,你怎麼還不出嫁呀?”
“哎喲,好二舅!”大姐羞答答地叫道。
“‘哎喲,好二舅’,用不着這樣!哪個少女不懷春,這我知道得太清楚了。
”
“孤孤單單一個人過日子,不好,”外祖父解釋說。
“我的薩申卡好象也該出嫁了!該出嫁了!該出嫁了!”費杜裡雅耶娃姨母天真地嚷道。
“幹嘛這樣急着要找男人?”二舅粗魯地戲谑道。
“不是急,是……”
“沒關系,來得及的。
你們等着吧,過兩天我親自來辦這件事,一眨眼就給你們兩個找到女婿。
給你,娜傑日達,找個強壯點的,因為你自己就長得這樣壯實;給你,亞曆山德拉①,找個不強不弱、中不溜兒的。
安娜,你怎麼還不給女兒張羅個人兒呀?”
①即薩申卡。
“姻緣自有天命,她還沒碰到合适的機緣,”母親答道,她擔心這樣談下去,什麼污穢的話都會說出來,便趕緊把話頭岔開。
“在别人家裡,我從來沒喝過象您家裡這樣好的茶呢,爸爸!”她轉身對老頭子說。
“您這茶葉是在哪一家買的?”
“不清楚,是伊帕特在狩獵市場買的。
這種茶葉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能喝罷了。
”
“貴嗎?”
“十盧布一封特,茶花在内。
”
“聽說當主教的愛喝茶,而且很在行。
”
“老實說,他們百事不幹,從早到晚淨喝茶。
”
“我們軍區裡有一位将軍,有一次向我吹牛,”劉布亞金說,“說是有個營長孝敬他一箱茶葉。
打開一看,全是灰白色的!”
“上面是灰白色的,下面許是黑色的。
”
“本來就是這樣的嘛,應當攪合攪合。
”
“‘事怕行家’,這句話到處用得着。
要是不攪合,光泡茶花喝,會把腦子喝傻。
要是光泡黑葉子,就喝不出真正的味道。
舌頭發酸,牙床發澀,象喝金絲桃酒似的。
”
“還有一種柳蘭茶①。
”
①一種用狹葉柳制成的茶葉代用品。
“有是有這種柳蘭茶,不過它不是真正的茶。
真正的茶葉出在中國。
這個中國在西伯利亞南邊。
”
“我兒子在靠近那個國家的一個邊疆城市裡做事,”劉布亞金說,“據他說,中國人是個非常奇怪的民族。
男人留辮子,有我們的大姑娘的辮子那麼長。
”
“這是他們的風尚。
”
“他們在整個邊界上修了一道長城①。
他們不去惹别人,也不準别人惹他們。
”
①作者以為長城是我國的邊界,是不對的。
“他們希望憑自己的聰明才智過日子。
這也許比什麼都可靠。
我們倒是挺靈巧:老是跳來跳去,可就是跳不出什麼名堂來。
”
茶喝完了。
孩子們紛紛離開大廳,并到外祖父跟前,向他道謝。
“給你們甜品沒有?”他問。
“給了,爹爹。
”
“好,快去吃吧。
你們怎麼啦?”他轉身問在場的大人,“怎麼不吃甜品?”
母親第一個走到桌前,拿了一個漬蘋果,放在盤子裡,遞給外祖父。
“爸爸,您吃漬蘋果嗎?”
“吃。
”
“除了莫斯科,什麼地方也沒有這種漬蘋果。
在這兒才吃得上這種美味。
我費了好大的勁,弄到漬蘋果的單方,可是怎麼也做不好。
”
“把蘋果泡在克瓦斯裡,再加些香料就行了。
”
“爸爸,買現成的要多少錢?”
“很貴。
四十戈比買十個。
”
“貴是貴,東西好呀!”
母親想大談莫斯科的高手們制作的克瓦斯、蜜酒和其它種種食品,可是二舅忽然想起了一件别的事,便急轉直下地把話頭岔開了。
“頭些日子,我在葉戈羅夫的鋪子裡聽到一個消息,說是法國倫又殺了他們的國王①,”他說。
①指法王路易-腓利普(1773-1850),于一八三○年為法國大資産階級擁上王位,一八四八年革命時逃走,死于流亡中。
“我也聽說過,”克留克文證實說。
“我不知道,我今天還看過報,報上一點兒沒登。
”
“上頭不許登,連私下談談都嚴格禁止。
絕對不準談論。
可是你看,統領家的管事卻對葉戈羅夫說了。
這些法國佬為什麼要這樣幹呢?他們原本有一個真正的國王,卻換了另外一個。
現在又不要這一個了。
”
“這是那些老粗幹的,全是理發匠、裁縫之流。
”
“這些理發匠想要共和政體。
什麼叫共和政體?你問問他們吧,——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
手癢罷了。
聚衆鬧事。
簡直象我們驿站上的那些馬車夫一樣,用抽簽的辦法決定該誰出車。
可是,天下哪有不要長官還能活下去的事!”
“你瞧我們的曾斯基①(警察局長)剛病了一個月,大學生差點兒鬧翻了莫斯科。
大街上、戲院子裡,鬧得烏煙瘴氣!他們在特維爾林蔭大道上挖了好些坑,準備栽菩提樹,可是夜裡又用泥土填平了那些坑。
你看,這就是共和政體!如果是有頭腦的人,決不鬧事。
可是這些鬼東西和搗亂分子……”
①曾斯基是十九世紀三十年代中葉和四十年代的莫斯科市警察總局局長。
“不過法國的良民并不贊成這樣幹。
我從葉戈羅夫家跑到西赫勒什①那裡,老闆娘可是坦白地說:‘信不信由您,我甚至因為被人叫做法國女人感到羞恥呢!’她說,‘我若是早一點改了自己的信仰就好了,現在隻好等等再說。
’”
①當時一家著名的時裝店——作者
“得啦吧!有什麼好等!”
“爸爸,信仰怎樣改變法呢?”費杜裡雅耶娃姨母追問,“難道把她……”
“這很簡單,叫人把她衣裳脫光,象從娘肚子裡生出來時一樣,用水浸一浸,”外祖父笑道。
“那不難為情嗎?”
“管它難為情不難為情,既然叫做蘑菇,就得任人采食。
”
諸如此類的閑話一直扯到八點半。
最後,男人們開始看表,接着,在場的人們開始活動。
大家同時起身告退。
關于外祖父的事,我記得的就是這些。
這些往事,正如他在世時的生活本身一樣,既單調乏味又毫無意義。
然而這種毫無意義的生活,看來對于他倒是有益無害的。
貧乏的生活内容,加上肉體上的精心保養、智力上的停滞和精神上的甯靜,收到了延年益壽的效果:外祖父活了九十歲才死。
他最後當然沒有立下遺囑,這樣,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二舅便毫無阻礙地占有了他的财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