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嗎老請我一個人吃呀吃呀,瓦西裡-波爾菲雷奇你也不要待慢他。
”
“他是這兒的主人,愛吃什麼,他自己會揀的,您請吧。
我知道,您愛吃精肉。
喏,這一塊大概還不錯吧?”
大家又不作聲了,沉靜中隻聽得刀叉叮當作響。
“就拿牛犢子來說吧,”外祖父說。
“牛犢子也是各種各樣的。
有的喝奶喝得多,有的喝得少。
有時候還會有這樣的事:牛犢子喝了不知多少奶,結果還是皮包骨頭。
”
“爸爸,在這上面,喂牛的要負一部分責任。
”
“喂牛的自然有責任,不過有時候倒是牛犢子自己不争氣。
有一種叫做不知飽足的病。
馬也會得這種病。
我記得,我有過一匹騙馬,老喂老喂,它還是皮包骨,後來隻好把它賣給剝死獸皮的作坊。
”
“我們田莊上有個莊家漢也得了這種病,弄得一家人都去讨飯了。
”
“得了這種病非讨飯不可!”
“但願上帝保佑,千萬别得這些病,”父親說道,他近來已經開始感到身體很不舒服。
“對,不管是誰,得了病總是不好受的,不過,病也是各種各樣的。
我有一個做買賣的朋友,他并沒有什麼大病,隻不過老是發愁、傷心罷了,也役旁的。
看醫生吃藥,請神甫念經,還去求了侍奉上帝的聖徒,都不頂用。
”
“也許是别人的毒眼把他盯出了毛病,要不就是魔鬼附了身……”母親猜道。
“也許是吧。
”
“我們村子裡有一個女人,也總是抱怨說是心裡愁悶。
可是在教堂裡,人家一唱《天使頌》或者唱領聖餐詩,她立刻叫嚷起來。
什麼辦法也治不了她:請神甫來念經;村長用鞭子抽了她好多次——她還是那樣。
她叫嚷的時候,肚子鼓得挺大,象座山,您想想那光景吧。
”
“這樣,魔鬼就趕忙從她肚子裡沖出去了,”外祖父說了句笑話。
“這我可不知道。
我們為她想盡了辦法,全不頂用,隻好撒手不管。
人家不趕她去替地主幹活,她也不到自己地裡去幹活,坐在家裡百事不千。
”
午飯快吃完的時候,外祖父輕輕打着哈欠,甚至打起盹來。
大家吃完點心,大聲推開椅子。
外祖父行了飯後親吻禮(母親和所有的孩子走上去吻他的手),便到自己卧室裡去休息。
老頭子睡午覺的時候,母親一刻也不歇。
她和娜斯塔霞坐在客廳裡(離外祖父的房間很近),談得非常起勁,連我們也聽到了她們的談話。
“告訴我,姨太,你們怎麼想起上我們這兒來的呢?”母親問道。
“是我勸他來的;他是一輩子也不會想到上這兒來的。
我對他說,他們盼您盼了多少年啦,可您老是不去。
”
“唔,謝謝,謝謝你,親愛的!”
“不過,格利果裡-巴甫内奇知道以後,他可氣炸啦!他從莫斯科郊區趕進城來,大嚷大叫:‘您敢到劄特拉别茲雷家去!我禁止!’他甚至摔燭台砸人,險些兒砸破老爺子的腦門兒!”
“居然砸起親父親來!爸爸怎樣說呢?”
“他倒沒什麼。
他說‘呶,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
“是啊,父母的心多好!兒子要行兇,老子卻心平氣和地說:‘呶,沒什麼,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兒子折磨他,罵他,他全準備忍受!”
“我們吓得半死不活地站在那裡,可是二少爺一個勁兒的鬧,一個勁兒的鬧!他說:‘我一輩子記得那個臭安娜!’他居然罵,罵您,太太,就是說,用最難聽的話罵您!”
“讓他去罵吧,又罵不掉一塊肉,隻要……”
母親沒有把話說完,沉思了一會。
兄弟的辱罵,她的确并不放在心上,但是他的威脅,她卻很害怕。
唉!盡管目前她得到了勝利,但是她腦子裡時刻忘不掉心事:無論她怎麼賣力,無論父親對她說過什麼體己話,她的一切努力到頭來将是勞而無功,她的全部勝利将是過眼雲煙,老頭子的财産遲早準會落到他那個忤逆不孝的寶貝兒子手裡。
“所以他一走,巴維爾-波利西奇立刻坐下來給您寫了那封信……”
“謝謝你!謝謝!唔,那個……”
母親不敢直接說“遺囑”二字,娜斯塔霞卻能領會“那個”的意思。
“您是說遺囑吧?”她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就在他跟格利果裡-巴甫内奇吵嘴那天晚上,他們把克留克文叫來,跟他在書房裡小聲談……”
“談什麼?”
“想必是談遺囑。
”
“但願如此!”
“太太,您還是問一問他吧!”
“嗳,瞧你說的!我去問他,他準會把我轟出去,準會把我轟出去!要是你……”
“我剛開口,自己就後悔了。
差點兒沒給攆出去。
”
“唉,爸爸呀,爸爸呀!他樣樣都好,就是這……”
“太太,您也别太擔心!上帝是仁慈的,隻要他一想起來,馬上就會立遺囑。
難道沒有遺囑您什麼也得不到嗎?世界上大概還沒有不受法律保護的地#吧?”
“話是這樣說……世界上沒有不受法律保護的地方,可是我和阿麗娜妹妹——我們兩個都是分出去了的女兒。
我們給爸爸立過文契。
”
“您要是不立文契就好了。
”
“我哪能不立!那時我剛滿十五歲,還不懂得這種文契是幹什麼的。
我要是不立文契,他就說,‘好吧,什麼也不給你,你當一輩子老姑娘!’我立了文契,他答應給我六萬盧布的陪嫁,後來卻隻給了三萬。
瓦西裡-波爾菲雷奇和我的姑子們為這三萬盧布可把我折磨夠了。
”
“唉,罪過罪過!”
“常言說得好,胳膊肘兒離得近,可就是看得見咬不着。
依你看,老頭子的錢,至少有多少?”
“錢的事兒,他總瞞着我。
不過,他現在也還在攢錢。
有時候他把錢存到監護院去。
他非常吝啬。
一天比一天吝啬。
頭些日子聽格利果裡-巴甫内奇的仆人說,似乎有一百萬盧布。
”
“他是從哪兒打聽到的?”
“興許是二少奶奶在飯桌上講出來的。
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不在家裡吃飯,二少奶奶說話就随便了。
她說:‘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老頭子有一百萬盧布!’”
“一百萬”這個數字使母親陷入更深的沉思中。
她一聲不響,長久地望着窗外,用手咚咚地敲着桌子,她的腦子分明被“一百萬”這三個字塞滿了。
“費你的心吧!”她終于說,“你幹脆走到他跟前,對他說:‘我給您解悶兒,您也該讓我快活快活呀!’”
“這倒不錯,我就照您的話去說吧!”
“就這樣去說吧。
要是……我一定重重的謝你!記住我的話!隻要我得到了……”
“您說的什麼,太太!難道我是貪圖錢财才……”
“你聽我說:我一定重重的謝你!費你的心吧!”
這種談話單調地、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老是在同一個題目上兜來兜去。
隻是在外面有什麼事情插進來的時候,談話才被打斷:或者是女管家走到門口,請母親出去辦件事;或者是娜斯塔霞忽然感覺出外祖父打了個呵欠,便輕聲走出房去,在老頭子的卧室的門上傾聽一陣。
三點鐘,外祖父又來到客廳裡。
我們孩子們規規矩矩地坐在牆邊的椅子上,等待着即将開始的牌戲。
“爸爸!點心還沒弄好,先打打牌吧?”母親提議道。
“不打喽,”這一次外祖父拒絕了,使我們非常失望。
“爸爸,那就請您原諒我,我要出去張羅一下。
”
“去吧。
”
外祖父默默地坐了一陣,打了幾個阿欠。
他終于對我們說:
“你們在上學麼?”
“我們在上學,爹爹。
”
“斯傑班,你念幾年級?”
“爹爹,我今年升了最高班,明年該上大學啦。
”
“你的功課好,可是品行不好,調皮搗亂。
你媽淨說你不好。
”
“我,爹爹,好象……”
“你‘好象’,她可是确實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應當尊敬雙親。
尊敬自己的父母,戒律裡面是這樣說的。
挪亞喝醉了酒,赤身露體躺着,含姆取笑他,上帝就詛咒含姆。
後來含姆的宗族離開了他。
有些人出于尊敬,離開了閃姆和雅弗,有些人卻出于輕蔑離開了含姆。
①你應當把這個典故牢牢記在心上。
唔,你們學習得怎樣?”他問我們。
①據《聖經》傳說,挪亞是個好人,閃姆、含姆和雅弗是他的三個兒子。
有一次挪亞喝醉了酒,赤身躺在棚子裡,含姆認為父親太不雅觀,竟然大笑起來。
閃姆和雅弗很尊敬父親;便拿了衣服倒退着走進棚子去給父親蓋上,自己卻背着臉不看父親的***。
挪亞醒來後,大發雷霆,把含姆從家裡驅逐出去。
“我們——托上帝的福,爹爹。
”
“托上帝的福——這太好了,好好學吧。
出了學堂,進衙門去做事、掙錢。
總不能靠父母養活一輩子。
好,我來考考你們,别列斯拉夫裡城在哪一省?”
“在弗拉基米爾省,爹爹。
”
“有兩個别列斯拉夫裡城:一個在弗拉基米爾省,另一個在波爾塔瓦省。
”
我本想說不對,在波爾塔瓦省的那個是别列雅斯拉夫裡,但是我知道外祖父不愛聽反對意見,我便克制住了。
“斯帕斯克整整有三個,”外祖父補充道。
“考試時候大概要問的,應當知道。
嗯,好吧,格利沙,你念念‘奉聖靈之名……’”
格利沙念了。
“呢。
可是羅馬教皇吩咐要這樣念:‘奉聖父聖子之名’。
這得和他去說理了。
”
點心端上來了。
如果夏天天氣很熱,那麼上的便是整堆的草莓、水果、糖豌豆、黃豆,等等。
母親挑最好的孝敬外祖父;然後揀些味道鮮美的放到特備的盤子裡,叫人給娜斯塔霞端去。
她給孩子們的吃食不多,而且大半是豌豆和黃豆。
“你們也有一份,趕快吃吧!”母親說着,往每個孩子的盤子上放一點食品,而且往往漏分給斯傑班哥哥。
外祖父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時停下來發表這一類的高論:
“有各種各樣的草莓。
有的個兒大,不甜;有的個兒小,很甜。
”
“這要看年景,”母親接口說道。
“着着,我說的正是這個。
有時候雨水多……”
如此等等。
末了,他照例稱贊道:
“你們的水果真好。
役話說。
”
“您既然喜歡,請再吃一點吧!”
“夠了。
”
然而母親卻揀出幾個桃子和杏子放到一個盤子裡,送到外祖父卧室去,留給老頭子夜裡吃。
“我們每個人才給一個桃子,一個杏子!”斯傑班哥哥用羨慕的口吻小聲說。
“哼,不給我,我會輸的。
”
說罷,他滿不在乎地走到桌前,拿起一個桃子,裝進衣袋裡。
外祖父困惑莫解地望着他,卻不做聲。
五點過一點兒,上茶了。
如果天氣晴朗,外祖父就在露台上喝茶。
客廳坐東朝西,老頭子喜歡在陽光下舒展舒展身子。
但是,據我記憶所及,他一次也沒有到花園裡去過,甚至從不坐車出去散心。
總之,象在莫斯科一樣,他足不出戶地蹲在家裡。
晚茶和晚飯之間的時間過得最無聊。
母親手腳不停地忙了一整天,顯然已經累了。
因此,為了應付老頭子,她便舉辦一種類似家庭音樂會的玩藝兒。
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坐在舊鋼琴後面,彈奏切爾尼①的變奏曲。
大家要格利沙唱《我去割草……》。
外祖父很賞識地聽着,露出滿意的表情。
①卡爾-切爾尼(1791-1857),鋼琴家和作曲家,原籍捷克,作過八百多首鋼琴練習曲。
“唱得不錯,”他稱贊格利沙,“不過,你為什麼使這麼大的勁兒,噘起嘴唇?”
“唔,爸爸,他年紀還小。
不能太怪他,”母親為她的寵兒辯護。
“格利沙!再唱一遍……那叫什麼來着……《在筵席上》,是嗎?……記得嗎?”
格利沙唱道:
朋友們,别奇怪,
不止一次
在你們當中
在歡快的筵席上
我陷入沉思冥想……
“好,”外祖父鼓勵道,“隻要學會了,就能唱得很好。
我年青的時候認識一個會唱歌的主教——他就唱過這支歌……嗯,唱過!開頭,他輕輕地、輕輕地唱,聲音好象有兩俄裡遠,随後,漸漸快起來、快起來——突然之間,那低音向四方滾去,大家聽得甚至坐了下去。
”
“那是他天份高。
”
“對,幹他們那一行,沒有天份不行。
不管怎樣努力,不管怎樣用功,若是沒有天份——幹不出名堂來。
”
家庭娛樂節目很快就演完了。
母親愈來愈焦急地看鐘,但這時隻有七點。
離開晚飯時間整整還有一個半鐘頭。
“爸爸!打杜拉克吧?”母親提議。
“打杜拉克,好吧。
”
外祖父和格利沙打牌;他是最得寵的孩子,而且他最能領會母親的指示:應當怎樣陪老頭子打牌。
盼望了很久的晚餐時間終于到來。
父親也來到大廳裡,但他不同大家一起吃晚飯,隻喝點茶了事。
晚餐和午餐的内容一樣,以湯菜開始,以點心告終。
吃的是回過鍋的剩菜;不過給外祖父另外做了一份新鮮菜。
人們沒精打采地交談着;大家感到無聊,大家都累了,大家都膩味了。
連我們孩子們也覺得,白天裡一大堆瑣事弄得我們怪不舒服。
“别人喜歡吃晚飯,”父親開口說,“我可是吃不下。
”
“唔……”外祖父答道,望了對方一眼,仿佛是第一次看見他似的。
“我是說:有的人喜歡吃晚飯……”父親正要解釋。
“有的人喜歡……”外祖父接過口,心不在焉地重複父親的話。
時鐘敲了九點,大功告成,外祖父的一天結束了。
母親等人們安頓老頭子睡下,并且同娜斯塔霞道過晚安後,便急忙跑進自己卧室。
她迅速地脫了衣服,困乏不堪地倒在床上。
她的昏昏沉沉的腦子裡閃着“一百萬”三個字;她的嘴唇無意識地嘟哝着:“上帝保佑,大衛王大慈大悲,”……
為了讓讀者對我外祖父的家庭有一個更加清楚的了解,我認為有必要看看他每年冬天時常召請親戚和他共同度過的晚會。
通常由娜斯塔霞坐着車,花一兩天時間,跑遍親戚家,通知他們,巴維爾-波利西奇老爹請他們某日某時去他家喝茶。
自然不會有人拒絕。
應邀參加晚會的不僅有家長,還有孩子們,在約定的那一天,六點光景,外祖父家的大門前已經停了一長串馬車。
各處房間裡生起爐子,燒得暖暖的,窗戶沒有裝氣窗,窗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