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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莫斯科的親戚——外祖父巴維爾·波利西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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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嗎老請我一個人吃呀吃呀,瓦西裡-波爾菲雷奇你也不要待慢他。

    ” “他是這兒的主人,愛吃什麼,他自己會揀的,您請吧。

    我知道,您愛吃精肉。

    喏,這一塊大概還不錯吧?” 大家又不作聲了,沉靜中隻聽得刀叉叮當作響。

     “就拿牛犢子來說吧,”外祖父說。

    “牛犢子也是各種各樣的。

    有的喝奶喝得多,有的喝得少。

    有時候還會有這樣的事:牛犢子喝了不知多少奶,結果還是皮包骨頭。

    ” “爸爸,在這上面,喂牛的要負一部分責任。

    ” “喂牛的自然有責任,不過有時候倒是牛犢子自己不争氣。

    有一種叫做不知飽足的病。

    馬也會得這種病。

    我記得,我有過一匹騙馬,老喂老喂,它還是皮包骨,後來隻好把它賣給剝死獸皮的作坊。

    ” “我們田莊上有個莊家漢也得了這種病,弄得一家人都去讨飯了。

    ” “得了這種病非讨飯不可!” “但願上帝保佑,千萬别得這些病,”父親說道,他近來已經開始感到身體很不舒服。

     “對,不管是誰,得了病總是不好受的,不過,病也是各種各樣的。

    我有一個做買賣的朋友,他并沒有什麼大病,隻不過老是發愁、傷心罷了,也役旁的。

    看醫生吃藥,請神甫念經,還去求了侍奉上帝的聖徒,都不頂用。

    ” “也許是别人的毒眼把他盯出了毛病,要不就是魔鬼附了身……”母親猜道。

     “也許是吧。

    ” “我們村子裡有一個女人,也總是抱怨說是心裡愁悶。

    可是在教堂裡,人家一唱《天使頌》或者唱領聖餐詩,她立刻叫嚷起來。

    什麼辦法也治不了她:請神甫來念經;村長用鞭子抽了她好多次——她還是那樣。

    她叫嚷的時候,肚子鼓得挺大,象座山,您想想那光景吧。

    ” “這樣,魔鬼就趕忙從她肚子裡沖出去了,”外祖父說了句笑話。

     “這我可不知道。

    我們為她想盡了辦法,全不頂用,隻好撒手不管。

    人家不趕她去替地主幹活,她也不到自己地裡去幹活,坐在家裡百事不千。

    ” 午飯快吃完的時候,外祖父輕輕打着哈欠,甚至打起盹來。

    大家吃完點心,大聲推開椅子。

    外祖父行了飯後親吻禮(母親和所有的孩子走上去吻他的手),便到自己卧室裡去休息。

     老頭子睡午覺的時候,母親一刻也不歇。

    她和娜斯塔霞坐在客廳裡(離外祖父的房間很近),談得非常起勁,連我們也聽到了她們的談話。

     “告訴我,姨太,你們怎麼想起上我們這兒來的呢?”母親問道。

     “是我勸他來的;他是一輩子也不會想到上這兒來的。

    我對他說,他們盼您盼了多少年啦,可您老是不去。

    ” “唔,謝謝,謝謝你,親愛的!” “不過,格利果裡-巴甫内奇知道以後,他可氣炸啦!他從莫斯科郊區趕進城來,大嚷大叫:‘您敢到劄特拉别茲雷家去!我禁止!’他甚至摔燭台砸人,險些兒砸破老爺子的腦門兒!” “居然砸起親父親來!爸爸怎樣說呢?” “他倒沒什麼。

    他說‘呶,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 “是啊,父母的心多好!兒子要行兇,老子卻心平氣和地說:‘呶,沒什麼,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兒子折磨他,罵他,他全準備忍受!” “我們吓得半死不活地站在那裡,可是二少爺一個勁兒的鬧,一個勁兒的鬧!他說:‘我一輩子記得那個臭安娜!’他居然罵,罵您,太太,就是說,用最難聽的話罵您!” “讓他去罵吧,又罵不掉一塊肉,隻要……” 母親沒有把話說完,沉思了一會。

    兄弟的辱罵,她的确并不放在心上,但是他的威脅,她卻很害怕。

    唉!盡管目前她得到了勝利,但是她腦子裡時刻忘不掉心事:無論她怎麼賣力,無論父親對她說過什麼體己話,她的一切努力到頭來将是勞而無功,她的全部勝利将是過眼雲煙,老頭子的财産遲早準會落到他那個忤逆不孝的寶貝兒子手裡。

     “所以他一走,巴維爾-波利西奇立刻坐下來給您寫了那封信……” “謝謝你!謝謝!唔,那個……” 母親不敢直接說“遺囑”二字,娜斯塔霞卻能領會“那個”的意思。

     “您是說遺囑吧?”她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就在他跟格利果裡-巴甫内奇吵嘴那天晚上,他們把克留克文叫來,跟他在書房裡小聲談……” “談什麼?” “想必是談遺囑。

    ” “但願如此!” “太太,您還是問一問他吧!” “嗳,瞧你說的!我去問他,他準會把我轟出去,準會把我轟出去!要是你……” “我剛開口,自己就後悔了。

    差點兒沒給攆出去。

    ” “唉,爸爸呀,爸爸呀!他樣樣都好,就是這……” “太太,您也别太擔心!上帝是仁慈的,隻要他一想起來,馬上就會立遺囑。

    難道沒有遺囑您什麼也得不到嗎?世界上大概還沒有不受法律保護的地#吧?” “話是這樣說……世界上沒有不受法律保護的地方,可是我和阿麗娜妹妹——我們兩個都是分出去了的女兒。

    我們給爸爸立過文契。

    ” “您要是不立文契就好了。

    ” “我哪能不立!那時我剛滿十五歲,還不懂得這種文契是幹什麼的。

    我要是不立文契,他就說,‘好吧,什麼也不給你,你當一輩子老姑娘!’我立了文契,他答應給我六萬盧布的陪嫁,後來卻隻給了三萬。

    瓦西裡-波爾菲雷奇和我的姑子們為這三萬盧布可把我折磨夠了。

    ” “唉,罪過罪過!” “常言說得好,胳膊肘兒離得近,可就是看得見咬不着。

    依你看,老頭子的錢,至少有多少?” “錢的事兒,他總瞞着我。

    不過,他現在也還在攢錢。

    有時候他把錢存到監護院去。

    他非常吝啬。

    一天比一天吝啬。

    頭些日子聽格利果裡-巴甫内奇的仆人說,似乎有一百萬盧布。

    ” “他是從哪兒打聽到的?” “興許是二少奶奶在飯桌上講出來的。

    格利果裡-巴甫内奇不在家裡吃飯,二少奶奶說話就随便了。

    她說:‘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老頭子有一百萬盧布!’” “一百萬”這個數字使母親陷入更深的沉思中。

    她一聲不響,長久地望着窗外,用手咚咚地敲着桌子,她的腦子分明被“一百萬”這三個字塞滿了。

     “費你的心吧!”她終于說,“你幹脆走到他跟前,對他說:‘我給您解悶兒,您也該讓我快活快活呀!’” “這倒不錯,我就照您的話去說吧!” “就這樣去說吧。

    要是……我一定重重的謝你!記住我的話!隻要我得到了……” “您說的什麼,太太!難道我是貪圖錢财才……” “你聽我說:我一定重重的謝你!費你的心吧!” 這種談話單調地、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老是在同一個題目上兜來兜去。

    隻是在外面有什麼事情插進來的時候,談話才被打斷:或者是女管家走到門口,請母親出去辦件事;或者是娜斯塔霞忽然感覺出外祖父打了個呵欠,便輕聲走出房去,在老頭子的卧室的門上傾聽一陣。

     三點鐘,外祖父又來到客廳裡。

    我們孩子們規規矩矩地坐在牆邊的椅子上,等待着即将開始的牌戲。

     “爸爸!點心還沒弄好,先打打牌吧?”母親提議道。

     “不打喽,”這一次外祖父拒絕了,使我們非常失望。

     “爸爸,那就請您原諒我,我要出去張羅一下。

    ” “去吧。

    ” 外祖父默默地坐了一陣,打了幾個阿欠。

    他終于對我們說: “你們在上學麼?” “我們在上學,爹爹。

    ” “斯傑班,你念幾年級?” “爹爹,我今年升了最高班,明年該上大學啦。

    ” “你的功課好,可是品行不好,調皮搗亂。

    你媽淨說你不好。

    ” “我,爹爹,好象……” “你‘好象’,她可是确實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應當尊敬雙親。

    尊敬自己的父母,戒律裡面是這樣說的。

    挪亞喝醉了酒,赤身露體躺着,含姆取笑他,上帝就詛咒含姆。

    後來含姆的宗族離開了他。

    有些人出于尊敬,離開了閃姆和雅弗,有些人卻出于輕蔑離開了含姆。

    ①你應當把這個典故牢牢記在心上。

    唔,你們學習得怎樣?”他問我們。

     ①據《聖經》傳說,挪亞是個好人,閃姆、含姆和雅弗是他的三個兒子。

    有一次挪亞喝醉了酒,赤身躺在棚子裡,含姆認為父親太不雅觀,竟然大笑起來。

    閃姆和雅弗很尊敬父親;便拿了衣服倒退着走進棚子去給父親蓋上,自己卻背着臉不看父親的***。

    挪亞醒來後,大發雷霆,把含姆從家裡驅逐出去。

     “我們——托上帝的福,爹爹。

    ” “托上帝的福——這太好了,好好學吧。

    出了學堂,進衙門去做事、掙錢。

    總不能靠父母養活一輩子。

    好,我來考考你們,别列斯拉夫裡城在哪一省?” “在弗拉基米爾省,爹爹。

    ” “有兩個别列斯拉夫裡城:一個在弗拉基米爾省,另一個在波爾塔瓦省。

    ” 我本想說不對,在波爾塔瓦省的那個是别列雅斯拉夫裡,但是我知道外祖父不愛聽反對意見,我便克制住了。

     “斯帕斯克整整有三個,”外祖父補充道。

    “考試時候大概要問的,應當知道。

    嗯,好吧,格利沙,你念念‘奉聖靈之名……’” 格利沙念了。

     “呢。

    可是羅馬教皇吩咐要這樣念:‘奉聖父聖子之名’。

    這得和他去說理了。

    ” 點心端上來了。

    如果夏天天氣很熱,那麼上的便是整堆的草莓、水果、糖豌豆、黃豆,等等。

    母親挑最好的孝敬外祖父;然後揀些味道鮮美的放到特備的盤子裡,叫人給娜斯塔霞端去。

    她給孩子們的吃食不多,而且大半是豌豆和黃豆。

     “你們也有一份,趕快吃吧!”母親說着,往每個孩子的盤子上放一點食品,而且往往漏分給斯傑班哥哥。

     外祖父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時停下來發表這一類的高論: “有各種各樣的草莓。

    有的個兒大,不甜;有的個兒小,很甜。

    ” “這要看年景,”母親接口說道。

     “着着,我說的正是這個。

    有時候雨水多……” 如此等等。

     末了,他照例稱贊道: “你們的水果真好。

    役話說。

    ” “您既然喜歡,請再吃一點吧!” “夠了。

    ” 然而母親卻揀出幾個桃子和杏子放到一個盤子裡,送到外祖父卧室去,留給老頭子夜裡吃。

     “我們每個人才給一個桃子,一個杏子!”斯傑班哥哥用羨慕的口吻小聲說。

    “哼,不給我,我會輸的。

    ” 說罷,他滿不在乎地走到桌前,拿起一個桃子,裝進衣袋裡。

    外祖父困惑莫解地望着他,卻不做聲。

     五點過一點兒,上茶了。

    如果天氣晴朗,外祖父就在露台上喝茶。

    客廳坐東朝西,老頭子喜歡在陽光下舒展舒展身子。

    但是,據我記憶所及,他一次也沒有到花園裡去過,甚至從不坐車出去散心。

    總之,象在莫斯科一樣,他足不出戶地蹲在家裡。

     晚茶和晚飯之間的時間過得最無聊。

    母親手腳不停地忙了一整天,顯然已經累了。

    因此,為了應付老頭子,她便舉辦一種類似家庭音樂會的玩藝兒。

    馬麗亞-安德烈耶夫娜坐在舊鋼琴後面,彈奏切爾尼①的變奏曲。

    大家要格利沙唱《我去割草……》。

    外祖父很賞識地聽着,露出滿意的表情。

     ①卡爾-切爾尼(1791-1857),鋼琴家和作曲家,原籍捷克,作過八百多首鋼琴練習曲。

     “唱得不錯,”他稱贊格利沙,“不過,你為什麼使這麼大的勁兒,噘起嘴唇?” “唔,爸爸,他年紀還小。

    不能太怪他,”母親為她的寵兒辯護。

    “格利沙!再唱一遍……那叫什麼來着……《在筵席上》,是嗎?……記得嗎?” 格利沙唱道: 朋友們,别奇怪, 不止一次 在你們當中 在歡快的筵席上 我陷入沉思冥想…… “好,”外祖父鼓勵道,“隻要學會了,就能唱得很好。

    我年青的時候認識一個會唱歌的主教——他就唱過這支歌……嗯,唱過!開頭,他輕輕地、輕輕地唱,聲音好象有兩俄裡遠,随後,漸漸快起來、快起來——突然之間,那低音向四方滾去,大家聽得甚至坐了下去。

    ” “那是他天份高。

    ” “對,幹他們那一行,沒有天份不行。

    不管怎樣努力,不管怎樣用功,若是沒有天份——幹不出名堂來。

    ” 家庭娛樂節目很快就演完了。

    母親愈來愈焦急地看鐘,但這時隻有七點。

    離開晚飯時間整整還有一個半鐘頭。

     “爸爸!打杜拉克吧?”母親提議。

     “打杜拉克,好吧。

    ” 外祖父和格利沙打牌;他是最得寵的孩子,而且他最能領會母親的指示:應當怎樣陪老頭子打牌。

     盼望了很久的晚餐時間終于到來。

    父親也來到大廳裡,但他不同大家一起吃晚飯,隻喝點茶了事。

    晚餐和午餐的内容一樣,以湯菜開始,以點心告終。

    吃的是回過鍋的剩菜;不過給外祖父另外做了一份新鮮菜。

    人們沒精打采地交談着;大家感到無聊,大家都累了,大家都膩味了。

    連我們孩子們也覺得,白天裡一大堆瑣事弄得我們怪不舒服。

     “别人喜歡吃晚飯,”父親開口說,“我可是吃不下。

    ” “唔……”外祖父答道,望了對方一眼,仿佛是第一次看見他似的。

     “我是說:有的人喜歡吃晚飯……”父親正要解釋。

     “有的人喜歡……”外祖父接過口,心不在焉地重複父親的話。

     時鐘敲了九點,大功告成,外祖父的一天結束了。

     母親等人們安頓老頭子睡下,并且同娜斯塔霞道過晚安後,便急忙跑進自己卧室。

    她迅速地脫了衣服,困乏不堪地倒在床上。

    她的昏昏沉沉的腦子裡閃着“一百萬”三個字;她的嘴唇無意識地嘟哝着:“上帝保佑,大衛王大慈大悲,”…… 為了讓讀者對我外祖父的家庭有一個更加清楚的了解,我認為有必要看看他每年冬天時常召請親戚和他共同度過的晚會。

     通常由娜斯塔霞坐着車,花一兩天時間,跑遍親戚家,通知他們,巴維爾-波利西奇老爹請他們某日某時去他家喝茶。

    自然不會有人拒絕。

    應邀參加晚會的不僅有家長,還有孩子們,在約定的那一天,六點光景,外祖父家的大門前已經停了一長串馬車。

     各處房間裡生起爐子,燒得暖暖的,窗戶沒有裝氣窗,窗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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