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醒來。
四下裡發出了喊叫聲:
“薩什卡!阿加莎!你們跑到哪兒去啦?鬼把你們弄到哪兒去啦!”母親喊道。
“阿利什卡!我的上衣呢?”姐姐叫喚她的使女。
“馬爾法!怎麼還不給我打洗臉水?”柯裡亞在抱怨。
“唉呀,你們這些該死的下賤胚!快把廳屋收拾一下!肮裡肮髒,亂七八糟的。
柯隆呢?幹嗎望着?斯傑班呢?我們要喝早茶啦,他們卻弄得塵土飛揚!”
一片奔忙聲。
丫環們前前後後地跑來跑去,侍候少爺小姐穿衣服、穿裙子、洗臉,等等。
不時響起打碎食具的當啷聲。
“快接他!”父親的聲音從書房裡傳來。
“什麼東西打碎了?”
“沒打碎什麼,老爺!”
“怎麼沒打碎什麼!說,誰打碎的?打碎的是什麼?”母親追問。
如此等等。
喧鬧聲總算平息下來。
全家人聚集在廳屋裡,坐在茶炊旁。
姐姐還沒有梳洗,敞着上衣,穿着裙子出來喝茶。
早茶有鄉下帶來的凍奶油(此刻已經想法把它化開了)。
“瞧,莫斯科的白面包做得多好!”母親稱贊說,同時把一個值五戈比的白面包切成小塊,“可惜貴得要命!今天天氣怎麼樣?”她轉身問侍候吃飯的仆人。
“今天好象比昨天冷得多。
”
“唉,真要命!車夫全凍壞了。
阿連皮怎麼樣了?好些沒有?”
“用鵝油給他擦過了耳朵、鼻子、臉。
凍得隻剩一口氣了。
”
“他要是在車夫座上再多睡一會兒就完蛋了。
誰叫他坐着打瞌睡。
應當用雪給他擦臉。
今天誰趕車送我們到烏爾西洛夫家去呢?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來了!”
“嗯,好媽媽,一定得去!我答應人家跳馬祖卡舞來着!”姐姐堅持說。
“我知道,得去。
……‘他’也會去的……你的對象……”
“‘他’算什麼對象……一個老頭子!”
“喝,一個多好的老頭子!要是他……要是我呀,恐怕要用兩隻手劃十字呢!那個死不要臉的校洛甫金娜,昨天老在他身邊轉來轉去,百般勾引。
拼命想把她的小駝子薇爾卡打發掉:見人就搶。
”
“媽媽,我今天穿哪件衣服?”
“就穿那件印花紗的連衣裙吧……不用穿得太好!又不是什麼‘帕列’(Pare)①,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晚會罷了……老實說,烏爾西洛夫家的晚會大沒有意思。
他們會請吃晚飯嗎?昨天在梭洛甫金家連小吃也不招待。
叫人家餓着肚皮回家。
”
①法語:盛大的舞會。
“依我說,與其吃前兩天戈魯波維茨基家的那種油煎小灌腸加酸白菜,還不如不招待晚餐的好!”
“隻要人家肯招待油煎小灌腸,就……”
“唔,不!我可連動都沒動一下。
對了,我差點兒忘了;媽媽,昨天奧布利雅申問我,他可不可以上我們家裡來玩兒?我……答應他了……”
“讓他來吧。
老實說,我不喜歡你的那位奧布利雅申,愛死擡杠。
一無先人的遺産,二無自己掙的家業。
不過,他來就派一點用場。
”
接着,她們張長李短的議論起人家的是非來了。
她們把所有的熟人挨個兒數落一通,沒有找到一個象樣的人物。
最後,慷慨激昂的發洩了一通之後,各人回到自己的角落去,直歇到一點鐘。
下午一點鐘,她們或者出門拜客,或者在家裡等待客人。
如果是在家裡等待客人,姐姐便一手拿本法文書,一手拿塊黑面包(我們家裡不開早飯),走進客廳,盤腿坐在沙發上。
她輕輕地持着自己的雙頰,使它現出紅暈來。
聽,有人來了。
柯隆進來通報:
“彼得-巴甫雷奇-奧布利雅申到!”
姐姐急忙把面包藏在桌子的抽屜裡,整理服飾。
“啊!麥歇奧布利雅申!請坐!Maman①馬上就來。
”
①法語:媽媽。
奧布利雅申是個毫無出衆之處的年輕人。
他也算是個中等貴族,但他的财産極其有限。
不過,因為他在莫斯科統領(即當今所謂的總督)手下做事,這給他打開了出入于大戶人家的門路。
誰也不把他看做值得羨慕的配偶對象,但是,正如母親所說,他還可以派一點用場,因而也享有“待婚男子”的美稱。
許多人甚至曲意巴結他,因為他是統領衙門裡的幕僚,可以參加統領府的舞會;而這種舞會,在中等貴族的眼裡,又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盛會。
他穿着整潔,能跳各種舞式,會說幾句法語。
“麥歇奧布利雅申!”母親出現在門口,也驚叫道。
“非常歡迎!”
開始了交際場中的對話。
“昨天在梭洛甫金家過得很愉快!對不對?”母親說。
“那位普拉斯柯維雅-米海洛夫娜多麼可愛啊!她多麼會陪客,多麼活潑!”
“得啦吧!屋裡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還舉行晚會!”奧布利雅申答道。
“我們出門人,全是這個樣子。
要是能找到寬敞一點的住處就好了,可是找不到。
那薇羅奇卡-梭洛甫金娜可是個迷人精!”
“一個小駝子!”
“嗳,您這人就愛挑毛病,動不動評頭品足!不錯,她好象有點兒駝,但是她的小臉蛋兒,辮子……喝,什麼樣的辮子啊!”
“那是向豌豆街的理發匠奧斯特羅莫夫買的假辮子。
頭發是向理發匠買的,衣服是在哈莫尼卡請庫雷什金娜太太縫的。
”
“事情一到您嘴裡就……我聽說,薇羅奇卡跟您……”
母親用一個手指威吓着奧布利雅申,戲谑地說:
“壞小子!”
“别這樣說吧,看在基督份上!”年輕人矢口否認道:“我算什麼,醜八怪……”
“算了吧,跟您在一起簡直太危險!您最好談談,您常到我們仁慈的統領府上去嗎?”
“上禮拜他剛開過一次晚會呢。
到場的全是自己人。
……先跳舞,随後吃晚飯。
……我想順便問您一聲:為什麼梭洛甫金娜總是隔一次才招待一頓晚飯?”
“您也發現了這個……您真厲害!好,那您就下一次去吃吧。
統領府上的舞會您也參加嗎?我聽說,那邊的舞會闊氣極啦!”
“并沒有特别的豪華,恰恰相反,一切都很簡單……不過這是儉樸!……其實真正的大人物的全部秘密就在于乍看上去,他們每天過着這樣‘儉樸’生活!”
“科貿潘斯基公爵答應替我們去弄請帖……”
“您幹嗎不找我呢?我早想為您效勞……恕我冒昧!我親耳聽見公爵①說過好幾次:随便哪一位貴族都可以到合下來,就象到自己家裡一樣……”
①指當時莫斯科統領德米特裡-符拉基米羅維契-果利津公爵——作者
“唔,怕不是随便哪一位吧……”
“當然不是随便哪一位——這不過是facondeParler①罷了……可是您……難道這裡面還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①法語:嘴裡說說的。
“謝謝您。
那就費您的心啦!”
“一定辦到,太太。
”
又鬧扯了五、六分鐘,奧布利雅申便告辭了。
接踵而至的是普拉斯柯維雅-米海洛夫娜-梭洛甫金娜和她女兒,也就是剛才被他們狠狠數落了一番的兩位女性。
“喲,是普拉斯何維雅-米海洛夫娜!還有薇拉-符拉基米羅夫娜!非常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