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兒”即指這塊寶石。
果然靈驗;姐姐紮上抹額,那疖子便被一塊相當大的鑽石掩蓋住了。
七點之前,仆人們掃淨了大廳和客廳,抹掉了家具上的塵土,點燃了牆頭燭架上的蠟燭;客廳裡沙發前的桌子上擺了校形燭台,各處房間裡飄散着香燭①的芬芳氣息。
臨了,打開了大廳裡的鋼琴蓋,樂譜架上擺好了樂譜,兩邊各點幾支蠟燭,好象是剛才有人彈過琴。
這一切布置就緒時,母親來到客房裡。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但也不太過火,好象她在家裡一向就是這個樣兒。
因為有客人來,父親也穿了一件“好”禮服,但是他顯然不想插手大家所巴望着的事兒,隻是出于禮貌,虛應故事罷了。
母親也不相信他能招待客人,因此特地請了二舅來陪客;二舅是放高利貸的,善于和各種人周旋,應對進退,事事在行。
①香燭是一種用炭粉和香樹脂制的蠟燭,與安息香的作用相同。
“我認識這位斯特利任雷,”二舅說,“去年他虧空了公款,人家給他報信,說有一位欽差大臣就要從彼得堡下來了,所以他來找我想辦法。
”
“怎麼人家告訴我,說他在當鋪裡存了很多錢呢?”母親惶惑地問。
“要是真的有錢,他可以從監護院取一筆款子去填補虧空呀。
”
“他确實有錢,而且數目不小,不過他的錢沒有放在當鋪裡——嫌利息太少,他是在莫斯科放抵押貸款。
商人波古裡雅耶夫就欠他十五萬——這一點我很清楚。
誰肯出大利錢,他就借給誰。
”
“要是上司查出他的虧空,告了他呢?”
“他擔心的也正是這個。
一般說來,善于營生的人一旦擔任了公職,就等于捆住了手腳。
依我看,他忽然想要成親,就是為了好辭掉公事,去經營地産,放債收息。
複活節之前,他升了将軍之後,就會辭官不幹了。
”
“他可以用娜齊卡的名義買回地嘛。
還可以在産糧食的省份……”
“他也許會買,不過,他也可以用自己的名義把地契從她手裡奪走。
”
“唔,這就不象話了!……好兄弟,我倒想請教請教你。
抵押放債,出息大嗎?”
“麻煩很多。
這種事不是女人幹的;你若是把你的錢交給我,我包管給你安排得妥妥貼貼。
”
二舅用一種莫測高深的眼光盯着母親,她覺得他馬上要剝下她的貼身内衫了。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外祖父的警告:格利什卡将來不單要吞掉老頭子的錢财,而且要叫全家人破産。
想到這個危險,她立刻垂下眼皮,竭力不看二舅。
“早沒有啦!我哪有什麼錢!”她謙恭地說,“以前有過一點兒,買地全用掉了!”
“你有代役金收入;你可以零零星星地交給我嘛。
誰都是從小筆開始搞起來的。
”
“我有什麼代役金!全欠着不繳。
賬簿上記的淨是欠款,你去算算吧!不成,你說的我辦不到……”
“随你的便吧!我并不需要你的錢。
”
談話變得極其謹慎。
母親生怕二舅一氣而去。
幸好這時前室裡傳來一陣響聲,使這不愉快的場面得以結束。
求婚人來了。
他是一個身材高大而形體相當難看的男人。
他穿着軍服,扣得嚴嚴實實的高領子上佩帶着銀領章,當胸閃耀着一排白亮亮的銅紐扣;背後拖着短後襟。
求婚人談不上漂亮。
雖然他的确是邊查省繁衍甚廣的世代望族斯特利任雷家的子孫,但還是不如當他是個新入伍的大兵更為恰當。
斯特列科夫說斯特利任雷四十歲,可是根據外表判斷,足有五十五。
他有一張粗糙的、大兵式的、老人型的臉;頭上戴着假發(他把自己殘存的頭發從後腦和兩鬓攏上去貼在假發上);濕潤的細小眼睛底下搭拉着兩團肥肉,象兩隻小口袋;高顴骨和肉疙瘩鼻子上青筋累累,說明他患着老年人常有的靜脈擴張症;刮得光光的下巴底下長着一個不大的氣瘰脖子。
總之,他給母親的印象對他是很不利的。
她立刻想到:他太老,而且恐怕還是個酒鬼。
“我是費朵爾-普拉托尼奇-斯特利任雷!”他把皮靴上的馬刺碰得咔嚓一聲響,站在母親面前,自我介紹說。
“非常歡迎,費朵爾-普拉托尼奇!這是我先生,這是家弟。
”
“我跟令弟早認識了……”
男人們互相握手。
客人和女主人并排坐在沙發上。
“我們好象在尼古拉-亞夫連尼教堂見過幾面,”母親殷勤地打開話題。
“我住的地方離這個教堂挺近,所以,不瞞您說,逢年過節我總到那裡去做彌撒。
”
“那裡的主教講道講得多好啊!哦,講得多好啊!”
“怎麼對您說呢,夫人,……我不喜歡那些說教……什麼‘你們要愛’呀,‘你們要牢記’呀——他不講誰也知道!有時候他還随心所欲,亂扯一氣!”
“我倒好象沒注意到……”
“前兩天他竟講起什麼受賄人來……胡說八道,不堪入耳!全是無稽之談。
難道當局會放着貪贓枉法的人不管嗎!”
“唔,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
“我不想和您争辯,夫人。
瓦西裡-波爾菲雷奇,您說呢?”
“隻有上帝沒有罪過,”父親謙遜地回答。
“這才是一條神聖的真理!隻有上帝沒有罪!神甫比别人更需要懂得這一點,不要去開大炮轟麻雀①。
”
①意為說空話。
“您近來怎樣?公事順心嗎?”二舅插嘴說。
“謝天謝地!我還看不出上司有什麼不滿意我的地方,身為下屬,單是這一點就極為可貴。
”
“這太可貴啦!單是這一點的确就太可貴啦!”母親大為感動地說。
“我兒子從彼得堡來信說:‘慈母大人,上司對男甚為眷愛,故而男對前程至為樂觀!’”
“正是這樣,夫人。
不過,容我報告您,我這差事可沒啥意思。
不是面粉,就是慘子,再不就是豌豆,夫人……”
“沒關系,豌豆有什麼關系……要看看質量怎樣,價錢怎樣,”二舅頭頭是道地說。
“說得對,先生!不過反正……我算夠了,忙夠了。
要是複活節前能晉級,以後也許去幹幹别的事情。
錢我有,經驗也……”
“這話不錯;可以找旁的事幹。
有錢什麼營生不好幹。
将本求利嘛。
比方說,地産……要是用自己的名義買田置地不方便,可以想旁的辦法嘛……喏,用太太的名義……”
“我是個鳏夫,夫人。
我從前有過保護天使,可是飛走啦!”
“這怎麼成!總不能孤身一人過一輩子。
也許上帝會再賜給您一個機緣!”
“要是上帝賜給……為什麼不賜給呢!我決不會放棄機緣!”
“老話說,讨飯坐監,不由自選。
套用一下,也可以說,天定良緣,不由自選!”二舅說了句俏皮話。
大家笑了。
“經營地産,我告訴您,是樁有利可圖的營生!”母親繼續慫恿道。
“賺個一分五到二分的利息,不費什麼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