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把錢存在當鋪裡一樣穩當。
”
談話撥動了母親敏感的心弦,她用谄媚的眼光望着求婚人。
但是這時,姐姐非常不合時宜地來到客廳。
她輕盈地一蹦一跳地走進來,裝做什麼也不知道。
好象這輝煌的燈火,這香燭的芬芳,每日都是如此的。
因此,當她發現有個陌生人在場而從胸膛裡發出一聲驚叫時,也就很自然了。
“呀!”
“來,來,好女兒!”母親鼓勵她,“這兒坐的全是好人,不會吃掉你的!這是費朵爾-普拉托尼奇!這是小女,請多多關照!”
“不敢當,不敢當!我還要請大小姐不要見外呢!”斯特利任雷咔嚓一聲并攏馬刺,殷勤地回答。
“我,麥歇,在尼古拉-亞夫連尼教堂看見過您!”姐姐嗲聲嗲氣地說。
“在尼古拉-亞夫連尼教堂嗎,小姐?您看見過我嗎,小姐?’求婚人故作驚異狀,殷勤地嘻嘻笑着。
“對啦,您記得吧,那次神甫布道,講過什麼……受賄人來着……爸爸!‘受賄人’是什麼意思呀?”
“受賄人嘛,就是那些存心要剝掉活人和死人的皮的人,”父親直截了當地解釋,“比如象猶大。
”
聽到這個解釋,母親變了臉色;求婚人瞪着眼珠,鼻子上的靜脈擴張症顯得越發清晰;二舅咬着牙輕輕地嘟囔道:“牛頭不對馬嘴!”
“娜齊卡,你何必……”母親說。
但她的話還役說完,求婚人已經從沙發裡站起來,快步向前室走去。
引起了一片驚慌。
“你看,這下吹啦,他跑了!”母親驚叫道,“他見怪啦!這是怎麼回事……也不包涵一點兒!全怪你!”她責備父親。
“什麼猶太不猶大……你自己才是猶大!還有你,可愛的孩子,真會找話說!既然這樣,你自己去找男人吧!”
“等一等,别罵人,也許他是去解小溲的,”二舅厚着臉皮安慰母親。
母親站起身來,正要到前室去看個究竟,這時,求婚人又走進客廳了。
他手裡拿着一大盒糖果。
“這是送給小姐的!”他把糖果獻給姐姐,“是彼朵基①的出品;我親自挑選的,小姐。
”
①當時莫斯科的一家有名的法國點心店。
“您這個人真有意思!不動聲色,可是一下子……看來,您是個很讨女人歡心的人!娜齊卡!你怎麼啦!還不快道謝!”
“梅兮,麥歇①!”
①法語:謝謝,先生!
“不客氣,小姐!您肯賞臉,我感到很幸福……依我看,糖果本來就是為小姐們做的。
糖果、香水、口紅……全是小姐們少不了的東西!”
“這話很對。
既然還是孩子家,就讓他們多吃點甜的吧。
要吃苦的,以後總是來得及的。
”
“為什麼要這樣呢,夫人?也可以一生一世不吃苦頭聽!”
“話是這麼說……”
“容我報告您:隻要小姐能找一位合式的好人兒,往後的日子……為什麼不可能呢,夫人!”
“但願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麥歇,您常到統領府去嗎?”
“常去,小姐。
我是他下面的一個局長,所有盛大的招待會,我都必須參加。
”
“舞會也參加嗎?”
“我常常收到舞會的請帖。
”
“聽說,他們家的舞會講究極了!”
“不知道,小姐。
當然,燈火輝煌……珍馐美味……不過我,不瞞您說,不愛跳舞。
”
“您甯肯呆在家裡嗎?”
“是,呆在家裡。
穿着長袍坐在家裡。
抽抽煙鬥,彈彈吉他。
覺得無聊,就下下館子。
找着朋友,談談天,吃點小食,聽聽八音琴……晚上的時間不知不覺就消磨了。
”
“您要是結了婚,年輕的妻子是不會準您下館子去的。
”
“也不一定,夫人。
先妻在世的時候,起初也是說:‘不準你去!’可是後來調子變了:‘你幹嗎老呆在家裡,下館子去吧!’”
母親皺起了眉頭;她不喜歡求婚人的這段自白。
穿長袍,彈彈吉他,下館子……他到底是直言不諱,什麼話都端了出來,仿佛他的所作所為全是天經地又似的。
幸好這時柯隆擎着托盤進來,開始上茶。
茶匙和其他茶具(奶油壺、糖罐,等等)全是銀器,上面接刻着姐姐的名字的頭一個字母的花體字,等于告訴客人,這些都是嫁妝!唉,可惜沒想到把鍍銀的茶炊搬出來——那就更加令人眼花緣亂了!
“請用茶!”母親向客人獻茶。
“不瞞您說,我在家裡已經喝過兩杯潘趣酒了。
天這麼冷,我怕在外面走路凍壞嗓子。
就是找到了馬車,拉不拉座兒還不一定呢。
”
“難道您自己沒有馬嗎?”
“沒有,夫人。
您知道,我整天在外面跑,自己養了馬,哪有時間放它去吃草!雇車就不同了:坐上就走!”
越來越令人不快。
喝潘趣酒,自己沒有馬。
但母親還是竭力打起精神。
“您喝茶喜歡放什麼?檸檬汁?還是鮮奶油?”
“羼點糖酒①吧,夫人!如今有人想出了一種什麼白蘭地,我可是不羼這種酒:味兒難聞。
好象是從爐子裡拿出來的燒焦了的木頭味兒。
糖酒就不同了!”
①指甘蔗做的羅姆酒。
“據内行人說,上等糖酒必須有一股臭蟲氣味,”二舅說。
“許多人這樣說,我可沒發現。
臭蟲嘛,容我告訴您,有一種極其特别的氣味。
把它一捏碎……”
“哎喲喲,麥歇!”姐姐厭惡地驚叫道。
“對不起。
恕我放肆,小姐。
”
求婚人在托盤上找到糖酒瓶,倒了一些在玻璃杯裡,然後毫不客氣地把酒瓶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大家交談着。
父親講述報上關于明年夏天将要再次出現的一顆奇異彗星的新聞①。
二舅告訴大家,說法國佬又槍斃了他們的國王。
①謝德林這裡是暗指一八三五年各報刊紛紛刊載将出現一顆奇異彗星的報道。
“象打野雞一樣,先生!”斯特利任雷出言不遜地叫道。
“那些法國佬全是些放肆的人……惡棍!”
“我不明自,别國的君王怎麼不過問這件事!”二舅用詫異的口吻說。
“怎麼過問!他又不是正統國王!”
他們争論着路易-腓立普是不是合法的國王。
二舅一口咬定,他既然登上了王位,就是合法的國王;斯特利任雷卻不以為然:“唔,不,老兄,在薩克森王朝可還沒有過這種事兒!”
“隻要他在祖傳的王位上坐過,唔,就是……那我也可以吩咐在我家裡擺張王位,坐上去,我豈不是也成了國王?”
他們各持己見,大家聽了感到十分震驚,但是後來争論雙方考慮到這種議論未免過于不着邊際,便改變了話題。
“您剛才說,您自己沒有馬;要是您結了婚,莫非要您的夫人出門時也雇馬車?”母親打開新的話題,她怎麼也想不通,一個人坐着車來求婚,自己卻沒有馬!他究竟有沒有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