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她又沖進來,把幾個首飾盒扔到桌上。
“喏,給您!全在這兒!盡管放心!一件也沒丢!”
母親小心地打開首飾盒子,翻出每件首飾,就着亮處欣賞鑽石的破爛的光彩。
“就不給你這個蠻婆娘戴!”她心裡暗暗地說,然後收拾好首飾盒子,拿到自己房裡,鎖在櫃子裡。
她心裡難受極了,在收回鑽石後,她便認為不必再克制自己了。
“你早想爬到你娘頭上了吧?”她走進姐姐房裡質問道。
姐姐不理她,繼續穿她的衣服。
母親聽見她不住嘴地唱着:
“葉斯-彼爾!葉斯-彼爾!”
“住嘴……不要臉的東西!”
“您要是到這兒來罵人,還不如呆在您自己房裡好!”
“啐,毒蛇!說,你是不是約好你那個不幹正經事家夥上我們家來?”
“他不是不幹正經事的。
”
“說,你約過他沒有?”
“他才稀罕到我們家來呢!不到我們家,還有什麼地方好去!”
“呸你……”
母親舉起一隻手來。
姐姐用挑釁的眼光盯着她,盯着盯着忽然搖晃起來,馬上就要歇斯底裡發作了。
姐姐有一套佯作昏倒和歇斯底裡發作的本領。
母親知道姐姐并非真正昏倒,隻不過“會裝樣子”,但她仍然很害怕這種裝出來的歇斯底裡。
因此她的手停留在空中沒有打下來。
“好吧,以後再收拾你。
看你以後怎樣再說吧,”她說,出去時又對姐姐的使女說:“薩什卡!你給我小心點!要是你給她傳遞情書或者于别的壞事,我就把你……我可不管你什麼鐵匠橋的女裁縫(薩什卡在鐵匠橋一家時裝店學過縫紉),非把你送到沃洛戈德鄉下,許配給最窮最窮的莊稼漢不可!”
恰巧這天上午我們家在準備接待客人的事宜。
這并不是我們家訂出的接待日,而是那些把拜客當做“義務”的朋友們每個禮拜五來我家串門,自然而然地形成的。
下午兩點鐘,母親和姐姐坐在客房裡;姐姐伸出雙腳擱在椅子上,手裡拿一本法文書,腿上放一塊黑面包。
她間或望母親一眼,竭力想從她的面部表情上猜測她是否下過“拒客令”。
但是這一次母親失算了,或者不如說她根本沒有想到這樣辦。
“你為什麼吃黑面包?餓了嗎?”
“您不讓開早飯——吃什麼呢?上等人家都開早飯,隻有我們家……”
“這可沒有一定,他們本來也可以不開早飯。
”
“一塊面包也舍不得!唉,這是個什麼家啊!房間小得要命,轉不過身來,肮裡肮髒,臭氣熏人……呸!”
姐姐站起來,激動地在房裡走來走去。
“惡心死啦!”她嚷道,“什麼時候我才……”
“知足一點吧!”
“不,偏不,偏不,偏不。
您以為,我是您的女兒,就該這樣把我關在牲口棚裡嗎?!”
母親氣白了臉,但仍然竭力克制着自己。
眼看客人要到了,她怕女兒刁難她,躲進自己房裡,不出來見客。
雖然她自己對“上流社會的交際語言”并不陌生,但女兒畢竟會說法語,而且她舉止适度——在誰面前都不會失格。
“葉斯彼爾-阿列克塞伊奇-克列謝維諾夫到!”柯隆通報道。
“告訴他,不在家!”母親憤憤地叫道。
“不,你等一等!幹脆對他說:主人不見你!”
姐姐呆呆地站在母親面前,露出一臉兇相,淡綠色的眼睛迸射着怒火。
“要是您這樣辦,”她伸出雙手,上氣不接下氣,好容易才說出這幾句話來,“我就要詛咒您。
……要麼是我離開您,要麼是用我這雙手卡死我自己!請他進來!”她對柯隆說。
母親膛目結舌,不知所措。
她嘴唇顫抖,想起身走掉,可是力不從心。
這當兒,克列謝維諾夫已經站在門口了。
他身穿華麗的茶褐色燕尾服,亮晶晶的紐扣;手上戴着纖塵不染的beurrefrais①的手套。
他向姐姐伸出一隻手(這種舉動在當時被認為是一種不容許的狎昵行為),同時并攏雙腳向母親行禮。
母親呆呆地望着空處,仿佛她眼前是一場夢。
①法語:奶黃色。
“這是他闖進來了……卑鄙的毒蛇!”她恍恍惚惚地覺得。
她自己也太精明啦!從早上起就沒想到吩咐下人,不要接待他……主啊!怎麼會出這樣的事啊?古時候也有過姑娘愛上男人的事,但那畢竟……可是現在,一天一夜工夫就把這蠻婆娘弄得象熔化的蠟!本來過得太太平平,順順當當,忽然之間……
“Maman!這是麥歇克列謝維諾夫!”姐姐提醒母親。
“對不起,麥歇,maman昨天太累了,今天病得厲害……”
“不,我沒有病……歡迎您,克列謝維諾夫先生!您怎麼忽然想起來看我們呢?是不是經過這裡,順便進來瞧瞧?”
克列謝維諾夫感到很尴尬。
根據母親提出這個失禮的問題時所采取的冷冰冰的語調,他斷定她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決定了的事不會改變。
至于這決定的内容怎樣,他立刻便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了。
“我想……是格利果裡-巴甫内奇叫我……”他辯解道。
“舍弟,他當然知道得更清楚……唔,克列謝維諾夫先生,您賭錢賭得怎麼樣?”
這話擊中了要害。
克列謝維諾夫心虛了,但他強作鎮靜,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您大概以為我是個賭徒吧?”他用毫不在意的口吻問。
“不是賭徒是什麼呢?”
“娜傑日達-瓦西裡耶夫娜!你替我說幾句吧!”
“Maman!您身體不舒服!您自己都不知道您在說些什麼!”
姐姐氣得雙唇發白,臉都變樣了。
再過一會,她也許真的要歇斯底裡大發作了。
母親察覺到這個,才決定同她和解。
“我的确好象有點不舒服,”她說,“本來不應該出來……要是我無意中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請原諒。
”
“嗳,您說哪兒的話!我能見見您的先生嗎?”克列謝維諾夫改變話題說。
“他是個隐士。
老是關在自己的書房裡,叫都叫不出來。
”
“格利果裡-巴甫内奇家昨天的舞會開得多好啊!”
“嗯,他住的房子好。
我們也很喜歡開那樣的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