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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安努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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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厭,永不知足。

    當他帶着一大把金子回家時,他心裡想:現在該再弄一把了。

    可是,當他攢滿了好幾囤金銀财寶時,病魔忽然降落在他身上。

    起初,紅腫流膿,後未,全身開始糜爛。

    他身上發出沖天的惡臭,不僅是親戚朋友,連所有的仆人也離開了他;隻剩下他孤身一人守着他的财産。

    他求醫問蔔,祈神許願,捐建寺院,什麼都做了,仍然無濟于事。

    上帝不接受他的祭品。

    不過,有一天他坐在窗前,看見一個朝聖的香客打窗外走過。

    以前他從沒有請過一個香客進來吃點東西,暖暖身子,這一次他忽然靈機一動:我要叫他進來,叫他進來。

    他倆攀談起來,商人愈看他的客人,心裡愈覺得愛慕他。

    于是他開始漸漸地在香客面前流露自己的心事。

    他說:“上帝懲罰我,讓我得了這樣一種怪病,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親戚朋友全抛棄了我;我過的日子還不如一條臭狗。

    ”香客問他:“上帝為什麼要懲罰你呢?”“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求神許願,捐建寺院,可是我的病一點也不見好!”“你對着亮處站着,讓我給你瞧瞧!”香客扳轉商人的腦袋,讓它對着亮處,不覺大吃一驚,隻說了一句“哎呀,你的心全黑了!”便哭泣起來。

    商人見香客落淚,自己也哭了。

    香客開始向商人數落他的罪狀——真是百罪俱全!而最大的罪狀是他欺侮孤兒和奴隸。

    這時,商人向香客許願:他願意拿出全部不義之财為奴隸贖身,改善他們的處境。

    隻要他聽到哪裡有人折磨奴隸,要奴隸做苦工,他一定出錢替他們贖身;或者,哪裡有人向奴隸索取過重的貢賦而奴隸無力承擔,他一定助奴隸一臂之力。

    “隻要你肯這樣散盡你的錢财,上帝一定會保佑你霍然而愈!”香客說完這話,忽然不見了,好象融化在空氣中了一般。

    這時商人才恍然大悟,原來來客并非凡人,乃是上帝的天使。

    于是他立刻遵照天使的吩咐去做一切該做的事。

    他套上一輛大車,裝滿金銀财寶,就動身了。

    聽說什麼地方有奴隸呻吟在水深火熱之中,他便趕去搭救他;或者替奴隸贖身,讓他完全自由;或者使些金錢買通村長總管,為奴隸找個蔭底之所。

    一車金銀散光,他再裝滿一車,直到用完最後一因為止。

    這樣一來,商人的美名開始傳遍全縣,所有的奴隸都為他祝福,祈禱上帝保佑他去病消災。

    當他的不義之财散盡的時候,神人又來了,但這一次不是以古怪的香客姿态,而是化為一片祥雲出現在他眼前。

    商人聽見雲端傳來的聲音:“你的罪孽已經贖清!”他忽然感到好象進了天堂一般,渾身舒泰。

    親戚朋友又象從前一樣上門來了,商人開始過着甯靜和睦的日子。

    他的兒子們重操舊業,生意興隆,比從前更加富有。

    他的愛女嫁了一位将軍。

    商人自己呢,他搬到宅旁一間小小的看守室裡,粗茶淡飯,默默地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可是……”女管家正要反駁,但這一次連丫環們也不讓她發揮高見了。

     “得啦吧,阿庫麗娜-薩伏斯雅諾夫娜!真的,您别糾纏了吧!”她們打斷她的話道,“依您說,救濟孤兒也有罪羅!” “沒有罪過,可是空口說白話,沒一點用處。

    商人吐出偷來的錢财,這有什麼稀奇!” “不管是不是偷來的,自己的錢,總歸心疼的!” “後沼鎮有個姓馬斯洛波耶夫的财主。

    雖說他搶了許多錢,可是你試試求他周濟周濟窮人吧,他甯可上吊,也不肯拔一根毫毛!” 阿庫麗娜遇到回擊便不吱聲了,有時她幹脆離開了女仆室。

    她一走,大家又談起來,談得比她在場時更加自由。

     “好姑姑,聽說三一修道院有一位苦行修士,一天隻吃一個小聖餅,這是真的嗎?”聽衆中有人好奇地問。

     “有這樣一個神人。

    他早上把聖餅放在水裡泡軟,吃下去,肚子整天都是飽的。

    在四旬齋期第一個星期和基督受難周裡,整整七天他隻吃一次東西。

    過複活節的時候,人家送給他一個彩蛋,他剝掉蛋殼,吻一吻,将彩蛋送給叫化子。

    他說:我這樣就已經開了帝了!” “侍候上帝的人原來是這樣生活的!” “可是我們生活得多好!主人給我們吃的,菜湯、荞麥、牛奶,樣樣全有,我們還老是抱怨,說什麼我們的主人太殘酷啦!要餓死我們啦!” 女仆室裡響起一片大聲的歎息聲。

    安努什卡接着說道: “天國的大門隻開一條縫兒,要進去是不容易的。

    盡管是奴隸,沒有功德,上帝的仁慈也不降臨到他身上。

    ” 終于敲了十點;飯廳裡傳來挪動椅子的碰擊聲。

    這是好姑姑在和父親互道晚安,準備上樓去了。

    随後,安努什卡也離開了爐台。

     “該睡覺了!”丫環們打着哈欠說,忘了母親在家時她們從來沒有在十一點以前離開過紡車。

     半小時後,整個宅子沉浸在深沉的睡鄉裡。

     但是,萬事皆有結束之時。

    安努什卡的自由也到了完結之時。

    聽!村外傳來了馬鈴聲,起初很微弱,接着越來越清晰。

    這是母親坐車回來了。

    她一回來,一切又恢複舊觀。

    女仆室充溢着紡錘的唯一的嗡嗡聲;安努什卡象個上了一層釉彩的泥人兒似的,坐在耳房裡的火爐後面打着盹兒。

     在四旬齋期的基督受難周裡,類似上述的閑談重新活躍起來,隻是規模小得多。

    在這一周裡,我們全家人行複活節前的齋戒祈禱;孩子們不念書;家奴們也比較清閑。

    安努什卡比平常下樓的次數多,把兩位好姑姑丢在樓上,自己在女仆室坐上半天。

    話題自然離不開基督受難的故事。

    應當說句公道話,倘若沒有她,女仆室裡這些不幸的居民就無從知道這一周裡教堂裡唱什麼聖歌、布什麼道了。

     但是母親不讓她久坐。

    一想到這些“姑娘們”聽過安努什卡的話可能開了心竅,母親心裡就很不好受。

    因此,雖然她表面上沒有動怒(在這種大節期裡不應當動肝火),但是聽到安努什卡的低語聲後,她便走進女仆室,委婉地說: “看在基督份上,你别折磨我吧!讓我好好過個複活節,不要做錯事吧!吃完飯回到樓上去!” 當然,安努什卡服從了太太的命令。

     盡管經常有些沖突,但總的說來,安努什卡對自己的命運是沒什麼好抱怨的。

    隻是在她晚年的時候,命運之神對她作了一次嚴重的考驗:母親把她和兩位好姑姑攆出了紅果莊。

    鑒于前面我已經講過這場悲劇的詳細經過,這裡就無須重複了。

     安努什卡活了很大年紀,最後死在馬麗亞-波爾菲利耶夫娜姑姑在她妹妹去世後所進的那個修道院裡。

    她沒有得什麼病,隻是在臨死之前兩個星期光景,她覺得渾身不适,躺在廚房的爐台上便再也起不來了。

     “謝天謝地,老天爺沒有忘記将他的仁慈賜給我!”她彌留時說,“我生下來是奴隸,給主人做了一輩子牛馬,如今,既然萬能的主賜給我死亡,我就永生永世做……上帝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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