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嗎?我可不管你那一套,把你配給傻子瓦西卡,再把你們賣掉!叫你進天國!”
這一次,安努什卡的越軌行為沒有得到好下場。
父親沒有替她說情,因為他雖然承認奴隸感恩戴德地服從主人的理論,卻不許在實踐這個理論時節外生枝。
安努什卡挨了一頓鞭子……
我不知道安努什卡是否明白她的言論中存在着分歧的含意,但我想,倘若母親一旦想到同她認認真真辯論一番,那麼勝利者決不會是奴隸,而是太太。
我再說一遍:生活本身常常使安努什卡碰到許多矛盾,因此,單憑這一點她就不能不陷于與自己的法典發生抵觸的窘境中。
比如說,奴隸應該抱着感激心領受主人賜予的痛苦,可是真糟糕:昨天,他們“無緣無故地”打了阿利什卡一頓,而她卻是個好姑娘,值得同情。
又如:前些日子,他們毫無道理地把米隆-斯傑班尼奇送去當兵——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面對這一類事實,怎能停留在理論的高度上,怎能不說說自己的想法?可是一說自己的想法,又糟了!主人本應牢牢記住:其實他不是鞭打阿利什卡,而是成全她早進天國……“你瞧他們這些不聲不響的家夥是怎樣感激主人的!”
盡管如此,但隻要母親不在家裡,安努什卡便覺得自己完全自由了。
母親自從被發家緻富、購置産業的想法迷住心竅以後,經常出門。
她時而上莫斯科,時而去新買的田莊,有時去的時間很長。
母親一走,全家人都活躍起來。
父親不再呆在自己房裡,他在宅子裡轉來轉去,找村長、女管家、廚子談話,一句話,發号施令;“好姑姑好姐姐”下樓來喝晚茶,和父親談天,一直談到十點光景;孩子們在大廳裡追逐嬉戲;女仆室裡有了歌聲,起初還有些畏縮,後來越唱越嘹亮;連女管家阿庫麗娜的吠聲也門在胸膛裡,聽不見了。
安努什卡每晚也跟随好姑姑下樓來。
女仆室的屋角裡有一張桌子,上面點着一段蠟燭頭,女奴們在桌旁給安努什卡騰出一塊地方。
丫環們在紡紗。
安努什卡一面織襪子,一面講故事。
講的大都是基督教建立初期的受難者們的苦行(她最敬佩的女英雄是偉大的受難者瓦爾瓦娜和葉卡傑琳娜)。
她講得娓娓動聽,明白易懂,連我們做少爺的也常常溜進女仆室,興緻勃勃地聽着。
出現了一幅鮮明的圖畫,畫面上一邊是暴虐的皇帝:尼祿①、狄奧克列齊亞努斯②、多米提亞努斯③等人,他們沉浸在荒誕的嗜血的迷惘中,不斷重複着同樣的一句話:“消滅這幫笨蛋!消滅這幫笨蛋!”畫面的另一邊是在暴君們的淫威下的溫順的犧牲者,他們欣然走上火堆,獻身給野獸們,聽憑它們撕咬。
如果安努什卡隻是簡單地講述這些故事,印象就已經夠深刻了,可是她忍不住還要從故事中引出一些教訓來。
①尼祿;古羅馬皇帝(54-68),以殘暴聞名,曾迫害基督徒。
②狄奧克列齊亞努斯,古羅馬皇帝(285-305);君主獨裁制的奠基者,曾殘酷迫害基督促。
③多米提亞努斯;古羅馬皇帝(81-96),以恐怖手段聞名,曾迫害基督徒。
“看看聖徒們是怎樣執行皇帝的命令的吧!”她說,“他們向火堆上走去,沒有一句怨言,隻顧贊美上帝!可我們呢?主人輕輕紮我們姐妹一下,我們就要大叫大喊:我們的殘酷的主人喝奴隸的血啦!”
不用說,阿庫麗娜看出了事實和結論之間存在着矛盾,便抓住它進行批駁。
“你這個傻婆娘!”阿庫麗娜反駁道,“你開口服從,閉口服從,既然這樣,聖徒就應當拜倒在昏君腳下,一聲不吭就完了。
可是他說,你把我剁成八塊吧,我不是你的上帝的仆人!你覺得這樣說更好!”
但是這種反駁難不倒安努什卡,她有的是現成的說詞兒。
“就應該這樣嘛,”她答道,“皇帝和主人有權處置奴隸的身子,再重的刑罰,奴隸都應當抱着感激的心領受;可是奴隸的靈魂是隻屬于上帝的。
”
“要是太太對你說,别淨說廢話,碎嘴婆娘!你回禀她:您愛怎辦就怎辦,太太,哪怕您剝了我的皮,我也會懷着感激的心領受,要我不開口可不成。
這樣做,難道又是你對了嗎?”
“唔,拿我和聖徒相比做什麼!”
“不,你别躲躲閃閃。
我沒拿你和聖徒相比,我是問你:你該不該執行太太的命令?”
展開了舌戰。
應當承認,十有九回,安努什卡不得不讓步。
當然,她在辯論中所以處于劣勢,一部分是因為她的奴隸地位使她不能暢所欲言的緣故,但不管怎麼說,事實上阿庫麗娜畢竟辯赢了。
“着着,所以說嘛,”阿庫麗娜在結束争論時說,“苦役生活本來不好過,你還象啄木鳥似的,笃笃地嘀咕個沒完:服從吧,服從吧。
”
古代殉難者的故事講完,再講當代的故事。
其中有幾個故事我現在還記得。
從前有一個國家,那裡有一個殘暴的老爺,在他的田莊上橫行霸道了幾十年。
他殺了許多無辜的農奴,做錯一件事,說錯一句話,起錯一個念頭——他千方百計的打殺,搞得他的農奴傾家破産,衣食無着。
上帝對他總是忍耐着,總是等待着,看他往後怎樣,但上帝終于也發怒了。
老爺的妻子跟姘夫逃走了;七個兒子,一個接一個無緣無故的死了。
禍不單行,老爺的宅子失火燒掉了,宅子的全部家什、金銀财寶——一句話,一切的一切全毀了。
隻剩下老爺孤身一人,沒有家庭,沒有房子——無所有。
他開始思索。
想來想去,他終于拿定主意。
他随便穿上一件衣服,拄着一根小拐杖,趁夜深人靜的當兒,偷偷地出走了。
人們四處尋找他,甚至懷疑是農奴殺了他們的老爺。
過了十來年才弄清楚,原來他躲進一個遠方的修道院,出家修行去了。
主人的暴虐和悔悟,至此大白于天下。
皇上知道這事後,昭谕有司,姑念時過境遷,不再審判老爺,但将他的田産抄沒歸官。
現在,那裡的莊稼漢已經緩過氣來,光景過得挺美。
但是,阿摩麗娜對這個樸質的故事也不肯放過,也要批評幾句。
“要是聽信你老愛說的那些胡話,”她評論道,“上帝就不應該管這件事。
你不是常常這樣說嗎:讓主人折磨奴隸吧,這樣奴隸才好進天國。
”
“可你要知道,人的忍耐心再大也有個限度。
奴隸不是聖徒。
他們也是人——什麼壞事幹不出來!有的人忍受不住,就想靠自己的裁判來獲得真理,不過,他這樣做,上帝也應該懲罰他!”
“也應該懲罰。
還是忍耐吧。
死了就能得到獎賞了。
”
另外一個故事也發生在農奴制壓迫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商人。
從前,在某個國家,有一個商人,他有無數的财寶。
不過這些财寶他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弄到的:盜竊、欺騙、掠奪。
他的行為永遠和童話裡的綠林好漢背道而馳:他不觸動富人一根毫毛,卻專門搶劫自投羅網的窮人。
他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