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的笑話已經暗暗地傳到了女仆室,特别是在那些“鐵匠橋的婆娘們”①當中産生了強烈的印象,使她們回想起了從前的黃金時代,那時,她們的耳朵不停地聽到莫斯科工匠們随口而出的粗言穢語。
①指曾在莫斯科的鐵匠橋學過裁縫手藝的代役制女農奴。
真的,當萬卡-該隐挪動他那兩條笨拙的長腿,手舞足蹈,唱着:
肉包子!
熱火火!
才出籠的燙包子,
一個子兒買兩隻!
大蔥餡兒,加胡椒,
還有那母狗心肺餡兒!或者,當他從自己苦難生涯中所經曆的無窮無盡的傷心事裡,挑出幾段來,表演給聽衆看的時候,怎不教人笑得死去活來呢。
他講過這樣一段故事:“有一口,商人紮韋赫沃斯托夫來找我,說;‘我們胡同裡有個叫格露莎的小妞兒,’我說:‘她是烏涅西提莫耶戈列公爵的一隻金絲雀兒,’他說:‘嗬,一隻标緻的金絲雀兒!一點不錯,伊凡!你若替我弄到手,我馬上替你向主人贖身,然後再給你弄個鋪面……喏,現在先付你四分之一的定錢!’我收了他這筆錢,心想:我一向為體面的先生們效勞,這一回也得賣點力氣。
我去了。
我在她屋子前走過去,走過來,一遍,兩遍,三遍,一邊走一邊吹口哨。
我看見那小妞兒坐在窗前做針線活。
她瞟我一眼,笑笑。
哎嗨!我想:你倒是個老手!我走近窗口,開門見山,說;‘阿格拉菲娜-馬克西莫夫娜,我有幾句話想跟您談談。
’她說:‘請說吧。
’我走進她房裡,如此這般,我說,‘商人紮韋赫沃斯托夫-捷連吉-普羅霍利奇想和您相好。
’唔,自然,起初她扭扭捏捏,裝腔拿勢。
‘哎呀,您在說些什麼呀!我哪能做這種事!我怎能甩掉我那位公爵!’不過她又說:‘您明天這個時候再來一趟,我給您确實的回信。
’好,明天就明天吧。
第二天我又去了。
她在桌上擺了一隻茶炊,茶水都燒好了。
‘喝喝茶好不好?’我們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拉話兒。
‘跟捷連吉-普羅霍利奇過能有什麼光景呢?他的脾氣怎樣?’總之一句話,小妞幾盤根究底,什麼都問。
忽然間,我聽到仿佛有人進了胡同。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也忽然從座位上跳起來,說:‘是我那位公爵來了!您到我卧室裡去躲一躲吧,我一會兒就把他打發走。
’她連推帶操硬把我塞進她的卧室,這樣一來,倒好象是我‘自己’鑽到她卧室裡去的。
我聽見他問她:‘來了嗎?’——‘來了!’一聽這話,我的心都涼了;完蛋了。
這時,他跑進來揪住我這幾根頭發,把我拖進上房,放在爐子旁,動手接我。
左一耳光,右一耳光,打累了,歇一會,又磕我牙齒,又歇一會,再打耳光。
還照鼻子一拳!照眼睛一拳!血象小河一樣淌……他說,‘我砸爛你這個下流貨的狗臉,砸穿你的後腦!’忽然他吸足一口氣,掄起拳頭猛打——唉,我想,他要打死我了!要不是過路的人圍攏來,他早接得我見閻王了……”
萬卡-該隐越講越火,連他那淡白的眼睛也紅了。
四面八方響起了驚歎聲。
“怪不得你這張豬臉都給砸扁了!”
“怪不得他少了三顆門牙!原來是公爵看上了他。
”
“你那四分之一的定錢呢?繳了代役金嗎?”
“沒有,弟兄們,那陣到了一批時裝,我給自己買了一對兔毛的翻口袖套!”
“哈-哈-哈!”
伊凡的聲譽一天天增長,他的倒黴的時辰也一天天逼近。
快到九月半了;地裡主要的活兒已經做完;丫環們每晚聚集在女仆室裡,摸黑聊着閑天;總之,整個宅子正漸漸進入冬季生活。
萬卡-該隐揣摩到,禍事就要落在他頭上了。
這個猜測顯然使他的情緒受到了影響。
無論他怎樣強作鎮靜,人們還是常常發現他沒精打采,萎靡不振,而且隻在受到旁人撩撥時才說點笑話。
“弟兄們,如今夜裡我渾身骨頭象散了架一樣,”他抱怨道,“腦子裡開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