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冬天嘛,不是夏天。
”
甚至在仆人當中他也不跟誰交談,雖然差不多所有的家奴都跟他沾親帶故。
有時,他從别人身邊走過,忽然收住腳步,似乎要回想什麼事,但又想不起來,于是隻好說一聲“你好,嬸子!”便又朝前走去。
誰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奇怪,因為在其餘的大多數家奴身上也存在着這種沉默的烙印,它是他們不自覺地服從着的總的modusvivendi①的産物。
①拉丁語:生活方式。
有時,他在晚上彎到女仆室來(自然是母親不在那裡,而且空閑時間比較長一些的時候),坐在櫃子邊上,聽安努什卡講述基督教建立初期的苦行者的故事。
不過這些故事對他是否有什麼影響,他是否真的聽進去了,誰也沒法确定。
他聽着聽着,在人家講到最精彩的地方時,他忽然打個哈欠,在口上劃着十字,說:“耶稣基督!”便回到男仆室去打盹兒,直到主人一家于各自回到房裡安息,他才去睡覺。
他的臉上露出抑郁的冷漠表情,但造成這冷漠的原因何在,他自己也未必知道。
無論在什麼時候,誰也沒有在這張臉上見到過喜悅的光彩,連最平常的滿意表情也看不到。
好象這不是活人的面孔,而是從死人臉上拓下的石膏面模。
他會看,會貶眼,會抽鼻子,會抖頭發,但是在這些動作後面隐藏着什麼樣的内心活動,卻役法窺察。
他一度被派作老主人的侍仆,可是父親非常讨厭他的面部表情,老是管他叫“石面傀儡”。
至于母親,她不侮辱他,甚至在她發号施令的時候,她對于這個懷抱隐秘的人生觀的柯隆也比對别的奴隸來得審慎。
因此可以認為:她似乎怕他。
“鬼知道他安的什麼心眼兒,”她說,“老是象個大兵帶着刺刀在街上走着。
看樣子,他在本本份份地走路,可是你心裡會想到:要是他靈機一動,馬上就會捅你一刀。
你同他慢慢去打官司吧。
”
但是,她看見柯隆總在盡心竭力地幹着份内的活兒,她明白了:這個人不過是一部機器,如果一旦使它脫離了預定的軌道,就不能不遭到報應,因為那時它大概會完全停止轉動。
盡管這樣,她心裡對他還是沒有好感。
她天生是個勤奮的女人,因此,她對奴婢們的評價的高低,也主要取決于他們的勤奮程度;她喜歡的隻是那些所謂幹起活兒來又快又好的人。
因此,當她看見柯隆擺動手臂,莫名其妙地轉動着眼珠兒,拖着地闆刷子在房間裡蕩來蕩去,與其說是擦地闆,不如說是揚塵土的時候,她便說道:
“你瞧,糊塗蟲又在竊來蕩去!活象在夢裡挂繩子一般!我真想拿刷子接你一頓,拿刷子……”
然而使母親最傷腦筋的事,莫過于偶爾出現在機隆臉上的微笑。
這不是真正的笑,而是類似農奴畫師的拙筆制作的肖像畫上的那種笑。
“嗯,他神志正常,嗯,他在嘲笑什麼!”母親唠叨着,同時好奇地觀察着這種神秘莫測的笑怎樣在“糊塗蟲”的兩片蒼白的薄嘴唇上忽而出現,忽而消失。
能不能把柯隆算作“忠”仆——誰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無疑地,他從來沒有偷過東西,沒有出賣過誰,甚至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句粗話,然而這隻是一些與他的内心活動無關的消極品質,因此誰也不曾表彰他在這方面的功績。
反正萬萬不可托他辦事,因為要托他辦事,便必須預先估計到完全無法進料的種種細節。
如果不将細微末節事先一一交待清楚,那麼,一遇到意料不到的情況,他不是束手無策,便是把事情弄得好似一團亂麻,神仙下凡也理不出頭緒來。
要他自己拿主意,那是辦不到的,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想象能力。
他是個道道地地的奴仆,如此而已。
因此,經常讓他待在仆役室裡,不讓他到别處去。
母親是個非常器重勤奮而誠實的奴仆的人,她對他的評價是很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