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出路是使自己的全部感覺官能變得麻木不仁,經過長期的忍耐而習慣起來。
果然,他很快便習慣起來了。
拳頭、巴掌,象冰雹一般從四面八方落到他身上,東擰他一把,西揪他一下,他似乎不覺得痛。
除此之外,學徒的浪蕩生活也很合他的心意,因此當他穿着油污的灰布長褂,吹着口哨,在人行道上彎來拐去地走的時候,他對自己感到無限的滿意。
快樂的情緒象一股無盡的泉水在他心裡翻滾着,無時無刻不巴望着幹一件大膽的、頑皮或者騙人的事。
這種大膽行為有時表現在:他亂奔亂跑忽然一頭撞在行人的背上或肚子上,這自然會立刻遭到一陣無情的痛打。
有時,他突然撲到正在發呆的小販的托盤前,眨眼工夫吃掉一個包子或者一疊帶罂粟籽兒的餅幹,随即立刻逃得無影無迹,好象土道了似的。
但是他特别愛幹的是各種騙人的把戲。
他看出人行道上有一個糊塗蟲,便肆無忌憚地跑到他面前,說:
“伊凡-安德烈伊奇叫您去一趟!”
“哪個伊凡-安德烈伊奇?”
“不知道。
我剛才走過塔同卡街,他叫住我,說:‘你要是看見普羅斯托菲林①先生,請告訴他,伊凡-安德烈伊奇叫他去。
’”
①意即糊塗蟲。
“我不是普羅斯托菲林,我叫杜左夫。
”
“對對對,他正是說的杜左夫,我給記成普羅斯托菲林了……”
于是,那位糊塗蟲便開始回想,是哪一位伊凡-安德烈伊奇想要見他。
想來想去,嗯,大概是想起來了。
他丢下要辦的事,真的找伊凡-安德烈伊奇去了。
或者,他跑着跑着忽然停在人行道當中,仰着頭看高高的天空。
糊塗蟲們經過這裡,以為他一定在觀看什麼奇妙的東西,也停住腳步,仰着頭看。
他們看來看去,什麼也沒有看見。
“你在看什麼呀,鬼東西?”
“看你看見的那個東西,竈神!”
不用說又挨了一頓打。
總之,他挨慣了打,竟至認為挨打是天經地義的事,他不再逃避它,有時甚至有意去找打。
除了這種愈演愈烈的調皮搗亂的勾當,他也開始沾染上各種惡習。
酗酒,盜竊,一句話,他存心要做個标準的流氓。
放蕩無羁、無依無靠的師兄們無情地腐蝕和毒害着他這年輕的心靈,而個人的易受感染的性格又給邪魔敞開了暢通無阻的道路。
沒有人,而且也沒有工夫采用理智的辦法去影響他,卻又因為感到必須教訓他,所以毆打的次數漸漸增加,終至打得謝廖日卡遍體鱗傷。
老闆打他,師傅們打他,師兄們打他。
沒有哪一隻手、哪一根鞭子、哪一根棍子沒碰過他。
但他的眼裡沒有出現過一星淚花,他臉上的肌肉沒有一絲的收縮:他紋絲不動,象石頭人似地站着。
謝爾蓋伊奇老頭子是否為他瀕于毀滅的兒子感到痛心,我說不上來,但是不管怎樣,他不會不知道,謝廖日卡的情況頗為不妙。
他也許對自己說過,“他們”這種身份的人隻好永遠如此。
人家把他們當草包扔進漩渦裡,他們便在漩渦裡打圈予,有的人能偶然地掙脫出去,有的人會同樣偶然地遭到滅頂之禍——毫無辦法。
如果去求太太,她會說:你求我什麼呢?你自己想想吧,這種事情有什麼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