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夫婦倆還在菩提樹下呆了一陣。
阿爾塞尼-波塔貝奇抽着煙鬥,估量着年景。
看來,今年的夏收挺好。
割草期一開始就很順利;黑麥灌滿了漿,漸漸幹了;春播作物也長得很好。
隻要糧食打得多,不愁賣不出好價。
先賣一部分,等糧價上漲,再賣其餘的。
“你記得嗎,菲拉尼杜什卡,”他說,“上年春天,我們打整了兩畝地,上了點糞,你還說過,不會有什麼出息……可是今年這塊地上長的亞麻多好啊!密密麻麻一大片!”
“唔,謝天謝地,幸虧是我錯了。
這樣,我們又有油料,又有麻線了。
地裡莊稼長得怎樣?”
“莊稼也挺好。
黑麥已經定局:可以指望比種籽多打七、八倍糧食。
但願上帝幫忙幫到底。
”
“你記得……三年前嗎?”
“嗯,那時我們也指望過……”
一想到這件往事,阿爾塞尼-波塔貝奇不禁渾身發抖。
三年前,也是在這個時節,所有的作物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可是正當豐收在望的時候,忽然下了一場冰雹,一小時之内,把全部莊稼打成了泥漿。
隻有遠處的田地僥幸沒有遭災,可是施的肥少,勉強收回了種籽。
那一次上帝怎樣拯救了他們,他不明白。
他掙紮了一冬;牲口隻有麥稭吃,幾乎死光;他向村鄰借了點黑麥維持一家人的生活,整天關在莊園裡,自己不出去串門,也不請客上自己家裡來;女兒們也穿得破破爛爛。
唉,生活呀生活!生活象一件衣服。
本來是完完整整的,可是忽然什麼地方破了。
如果隻是衣縫脫了線,那還好辦:縫縫就成;如果是東破一塊西破一片,補也白搭!不管你怎樣修補,怎樣縫,它隻會越破越厲害。
補釘摞補釘也有個限度,太多了,線都連不住了。
天啊,難道你就這樣狠心,又要來一次考驗嗎:不是他不勤快啊!不是他不賣力氣啊!
不,不應當洩氣。
現在一切都還很順利;沒有理由不勇往直前。
無端地自己吓唬自己,無端地臆造種種傷腦筋的事兒,不過是庸人自擾。
阿爾塞尼-普塔貝奇開始謀劃,如果預期的夏收全部拿到手裡,會出現一幅什麼樣的光景。
那時,他該賣掉什麼,賣多少;買些什麼,買多少;有沒有什麼急需辦理的事。
喏,牲口棚的一隻角歪歪倒倒快塌下來,得換三根新的桁木。
他的村子裡沒有木匠,得到外村去雇。
馬房裡也不是事事如意:駕轅的那匹老馬有點破了。
雖然家裡有馬駒,可是它們還小,拉不了車,因此免不了要另外買一匹。
客廳家具上的罩布全磨破了……唉,這麼多倒楣的事全堆在一起,一下子想都想不全,究竟有多少件!阿爾塞尼-普塔貝奇機械地扳着指頭算來算去,臨了終于制訂了量入為出的預算。
太好了,今年他可以做到收支平衡……如果夏收能順順當當拿到手的話……但也隻是收支相敷而已。
到了來年,又得操心,又得謀劃。
“唉,生活呀生活!”他脫口而出說,站起身來。
“天不早了,菲拉杜什卡,該睡了!”
夫婦倆劃十字相互祝福,向他們的卧室走去。
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如果夏收能穩穩拿到手……。
農忙期快結束時,模範主人又瘦又乏,好象他親自動手耕過地、播過種、割過麥、刈過草似的。
有時也出一點不太順心的事兒。
比如,一連兩個禮拜,天氣忽然變壞。
老下雨,無法出工,因此勞役制無形中等于不再存在。
莊稼漢們歇在家裡,忙自己的家事;阿爾塞尼-波塔貝奇也歇着,可是他心裡難受死了。
為了排遣煩惱,他提起籃子到樹林裡去采蘑菇。
這對冬季的食用是不無小補的。
但是,天剛放晴,地裡的活兒立刻加緊進行。
農奴們攤開發黑的草堆和草垛,翻曬濕漉漉的麥束。
主人對誰也不憐惜或誇獎。
莊稼漢即使做完了雙倍的活兒,不到太陽落山,老爺決不準他們離開田地。
幹完一樁活兒,馬上得去幹另一樁!既然他是個模範主人,他就能做到使人們誇獎他:
“盡管今年夏天天氣這樣壞,可是你們瞧,他的收成倒挺不錯!”。
謝天謝地,夏收終于順利結束。
莊稼長得好,收得挺幹淨。
九月将終;脫粒工作已經進行了兩周,試測結果,産量很高。
天高氣爽。
空氣中響徹着連枷的打場聲,彌漫着從烘谷棚飄出的糊焦味。
農婦們脫下了亞麻籽,揉好了麻莖。
麻籽一批批運到附近的榨油房去了,——麻籽油和麻餅全夠用了。
麻餅是喂養剛生過牛犢的母牛的好飼料;可是家奴們也樂意吃它;連小姐們也愛偶爾拿它蘸着新鮮麻籽油享受一番。
亞麻莖可以劈開紡麻線,——這樣丫環使女們冬天晚上就有活兒幹了。
現在,家奴們全在菜園裡忙着:刨最後一批土豆、割卷心菜。
每天晚上,下人食堂裡發出彎刀碰擊木槽的響聲。
這是人們在削卷心菜。
老菜皮削下來給仆人煮茶糊吃;好菜葉挑出來給老爺太太做菜湯;菜蔸送到主人宅子裡,因為小姐們愛吃。
總之,沉重的工作已經結束,作樂的時候就要到來。
普斯托捷洛夫高興得心撲撲跳:現在不用擔心發生任何意外的事了。
他目光炯炯地監視着打谷場上的工作。
可是白晝一天天短起來,每天隻能在打谷場上呆七、八小時。
愈往後去,工作将愈輕松。
也該歇口氣了。
“該犒勞犒勞我了吧?”模範主人對妻子開玩笑說。
“該犒勞了,我的親愛的!你瞧你:一個夏天把你累成什麼樣兒啦。
”
“既然該犒勞,就請我多喝點伏特加吧。
”
但是,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還不能歇着。
她比夏天更忙,因為她擔心“儲藏品”現在就會被人用光。
她象少女一樣奔跑着,從宅子裡跑到下人食堂,又從下人食堂奔到地窖,這裡瞧瞧,那裡查查,生怕糟蹋了一丁點兒食物。
“前兩天,我們喝了克瓦斯,剩下來的滓,你弄到哪兒去了?”她間廚子。
“拿去喂雞了,太太。
”
“我叫你親手拿去喂雞,你交給誰了?”
“對不起,太太,是我親手倒進雞食盆裡的。
”
“胡說,壞蛋,是你吃了。
”
“哪裡……我幹嗎要吃?”
“看你那副眼神,我就知道是你吃了!我馬上去告訴阿爾塞尼-波塔貝奇,你是怎樣保護主人的财産的;讓他跟你算賬!”
罵完廚子,她跑到牲口棚,吩咐打開飼料室的門。
每天從打谷場上運來的谷糠和稗子就堆放在這裡。
“今天稗子好象比昨天少了?”
“哪裡,太太,能把它弄到哪兒去?”
“弄到哪兒去!誰不知道,你們藏在衣擺裡,拿回村子裡,送給了你們的親戚……好吧,讓阿爾塞尼-波塔貝奇跟你們算賬!”
她從牲口棚到了下人食堂。
“窮婆娘們,這麼點卷心菜,你們要打整多久呀?”她呵斥丫環使女們,“早該紡線啦,可是你瞧,她們跑到食堂來唱歌玩兒!”
“不唱唱歌悶死啦!”老阿加菲雅回嘴說。
她從前帶過阿爾塞尼-波塔貝奇,現在是主人家的女管家。
“老妖婆,說話沒上沒下!好吧,讓阿爾塞尼-波塔貝奇跟你算賬!”
等等。
随着十月的到來,最初的寒潮來了。
土地開始闆結,草上每天早晨覆蓋着濃霜,溝渠裡的水結了薄冰;道路泥濘,車輛已經沒法通行。
但是,這無雪的秋寒對莊稼漢倒是挺好的:他們可以随意走動走動了。
如果上帝在凍結的田地上鋪一層大雪,那就再好沒有了。
莊園内外變得一天比一天更清靜;家用儲備品的準備工作已經結束,隻是打場的活兒還在全力進行,而且将一直繼續到聖誕節前夕。
宅子裡安了過冬用的玻璃窗,火爐也生起來了。
午飯後,不到六點,天就漸漸黑了,不久,點燃了蠟燭。
丫環們已經紡了一周多的麻線,每夜紡到雞叫,天剛破曉,她們又起來幹活了。
十月中,一場初雪封住了凍結的大地。
“今年風調雨順,年景不錯!”阿爾塞尼-波塔貝奇興高采烈地說,“夏收挺好,冬麥也大有指望,不會漚爛。
”
“還是慢點吹牛吧;說不定還會碰到解凍天氣呢。
”
“不,不會碰到解凍天氣;這我有把握。
既然秋天這樣寒冷,十一月以前又下了雪,那就是說,馬上就會有雪橇路了。
”
白天,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忙着通常的營生。
清早,他披件皮襖,穿上塗過魚油的大皮靴,向烘谷房走去。
現在,他隻在吃中飯時休息半個鐘頭;在連枷的吱喳聲和敲打聲中,時間不知是怎麼過去的。
但是漫長的夜晚卻給普斯托捷洛夫帶來了苦悶。
不幸,他近來愛上了杯中物。
大廳裡的櫃子中有一瓶果子酒。
他踱着踱着忽然溜到櫃子前,喝上幾口。
直到酒瓶見底,他才不再蹑手蹑腳走近櫃子。
“還沒喝夠嗎?”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一再警告他。
“你隻管放心,我不會變成酒鬼的。
伏特加對我的身體有好處;金絲桃露酒能驅風濕。
”
“依我看,喝一杯兩杯就夠了。
喝上了瘾,以後要戒就難了。
”
“那你就别給我放一整瓶在這兒;你認為該喝多少,我就喝多少,不就得啦。
”
“好,我以後隻給你放半瓶在這兒。
”
“我心裡煩死了,我的老伴!路又不好走,行市又不清楚……盤算來盤算去,越算心裡越煩。
”
“忍耐一點吧,找點事做做。
我就不煩,因為我總有事做。
”
的确,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要做的事很多,它象-根沒有盡頭的線,越扯越長。
忙完家裡的儲備食物,又得忙着給家人縫制衣裳。
大人孩子都需要添置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