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先得給每個女兒做件居家穿的印花布連衣裙。
她從箱子裡取出幾匹沒漂過的粗麻布,又想起去年剩下的一段印花布,于是她向鄰居借來裁衣服用的紙樣子,現在就坐在大廳裡,和兩個女裁縫裁剪衣裳。
兩個大女兒的衣服,當然要用好料子做,但是路還不通,沒法進城去買,再說手裡暫時還沒有現錢。
錢是會有的,一定會有的。
十月末,雪橇路通了,阿爾塞尼-波塔貝奇不時出去觀望通往縣城的道路。
糧食販子終于一個接着一個來了,但是他們出的價錢不大。
一俄石黑麥出十二盧布,一俄石燕麥出八盧布。
不過,發個利市,模範主人決定賤價出售一部分,以便對付緊急的開支。
他賣了五十石黑麥、五十石燕麥,又賣了一些油和蛋,這樣,他手裡就有了現錢。
夫婦兩人坐車進城去買東西。
丈夫負責采辦招待客人的用品,妻子專門選購衣料。
他們遍訪了城裡的熟人,特别是駐軍的軍官們,并且提醒他們冬季行樂的時間已經來臨。
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向座商們打聽糧食行市,證實他出售的第一批農産品雖說賣得便宜,但是吃虧不大。
最後,兩口子把買來的一大堆東西裝上車,高高興興、心滿意足地回到莊園裡。
謝天謝地!現在可以體體面面地接待任何貴客了。
十一月半,小姐們的新衣裳剛做好,通波斯列多夫卡的大道上便響起了叮叮當當的車鈴聲。
來得最早的客人是駐紮在各村的騎兵連的軍官們和鄰近的地主們。
宅子裡熱鬧異常;唯一的一個聽差阿松累得支撐不住了,雖然派了兩名童奴做他的下手。
從早上起就開始殷勤招待客人:喝茶,吃早飯,吃中飯。
不過,請諸位多多包涵,全是家常便飯。
晚上,那位廉價聘請的女家庭教師彈奏鋼琴,閨秀們和軍官們婆娑起舞。
客人們常常在這裡過夜;男賓們往鋪在大廳和客房的地闆上的毛褥子上随便一倒,就呼呼睡去;女眷們歐在閣樓上小姐們的閨房裡。
有些客人要在這裡住兩、三天,他們的侍仆和馬匹也一起留下來,主人不但不嫌棄他們,反而感到高興,因為他們自己以後也會照樣在人家家裡快活兩、三天。
雖然家裡有客,卻并不妨礙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去監督打谷場的工作。
大家知道他是個模範主人,理解他非親自監工不可的道理;再說,這時白天很短,一天幹不了五、六小時的活兒,到吃中飯的時候,普斯托捷洛夫就沒有事了。
況且,有時他根本不去監工,隻到烘谷房轉一陣兒,對莊稼漢們說:
“你給我小心點,夥計!别丢失一粒糧食粒兒!”說完便轉身回家,因為他相信打下的糧食不會短少一粒。
這一切僅是開始。
阿爾塞尼-波塔貝奇的命名日,十二月十三日快到了。
他們十分忙碌地準備着迎接這個日子的到來,因為到了這一天,照例會有一大幫客人到普斯托捷洛夫家來給主人祝壽。
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跑遍親友家,邀請大家共慶佳節。
這其間,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又賣掉一批糧食,并且進城去買了許多東西。
十二月十三日,做完彌撒,壽星家裡立刻亂哄哄地鬧得人仰馬翻。
客人一批接一批來到,他們帶來的男女侍仆聚集了一堆,屋子裡裝不下,不得不把大部分侍仆安頓到下人食堂去;車馬太多,地方不夠,隻好把它們送到村子裡,寄放在各農戶家中。
然而,我不想在這裡詳細描寫節日的盛況。
那時候,歡宴賓客的情景到處都是一個樣兒,因此,我打算以後專寫一章來介紹波謝洪尼耶的歡樂。
冬天在無休無止的迎送和回拜活動中飛快地逝去,但是過得特别快樂的是聖誕節節期①和謝肉節。
①從聖誕節到主顯節的節期。
聖誕節前的兩三天,最後一批燕麥即将打完;主人的烘谷房裡的連枷的敲擊聲漸漸稀落下來,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可以有三個月的時間自稱為自由哥薩克①了。
他長胖了,曬黑的臉變白了,甚至那操心的表情也從他臉上消逝了。
沒有一個宴會普斯托捷洛夫一家不去參加;到處都把他們當作貴客,雖然他們一來總是吵吵嚷嚷的一大群。
除了拜訪鄰裡,他們還進城去參加軍官俱樂部的跳舞晚會;成年的小姐們還把最漂亮的衣裳藏起來,留待參加舞會穿。
①意為自由自在的人。
普斯托捷洛夫夫婦在料理女兒們的終身大事上也很走運。
由于招待殷勤和待人親切,一個冬天裡他們便把大小姐和二小姐兩人的婚事安排好了。
一個許給了團部的軍醫官,另一個許給了縣法院的訴訟師爺斯特列比曉夫。
兩位姑爺都是貧寒之士,但是貧困教會他們怎樣搞錢。
何況他們并不向女方要求豐厚的陪嫁。
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給這兩個女兒每人做了兩件替換衣服和幾件内衣,買了半打銀餐具和銀茶匙,就把她們打發了。
有些人,盡管他們願意拿出豐厚的嫁妝,上帝也不賜給他們乘龍快婿,可是普斯托捷洛夫夫婦總共隻用了兩個冬季的時間,便把閨女們帶進社交界,并且成功地甩掉了她們。
甩掉了兩個以後,其餘的幾個也會一一脫手的。
成功的原因在于: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善于看準時機,孤注一擲,而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又能巧妙地抓住對象,加以籠絡。
唯一不稱心的是:冬季一天天過去,能夠變賣的存糧越來越少。
肉食期①結束前夕,普斯托捷洛夫夫婦留下必需的種籽和家人的口糧,把剩餘的糧食悉數賣掉,整個謝肉節期間,他們呆在家裡。
他們甚至沒有去參加斯特隆尼柯夫家的follejournee,借口說小姐們希望和未婚夫一起度過齋期前的最後幾天。
盡管這樣,這一年,模範主人的希望并沒有落空;他不僅做到了收支相敷,還給兩個大閨女即将舉行的婚禮留下了一筆為數不大的現款。
①即聖誕節至四旬齋期之間的時期。
素食的禮拜一①終于到來。
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和全家大小在四旬齋期的第一周裡便提前舉行了複活節前的齋戒祈禱,因為他們擔心到那時冰雪開凍,道路泥濘,會妨礙他們去教堂履行教徒的義務。
他們嚴格地遵守着四旬齋的儀式;隻吃蘑菇、土豆、卷心菜、蘿蔔,以及一般說最不講究的素食;隻有兩次,那是在報喜節和複活節前的禮拜日,他們吃了魚,而且這種美味,普斯托捷洛夫也是事先準備好的。
早在頭年深秋,寒凍初降之際,他便取得鄰居古斯裡琴的同意,在後者的池塘裡捕撈鮮魚,又向另一位鄰居費盡口舌借來一張大漁網。
因為他事事在行,所以這一次的打撈收獲極為豐富。
梭魚、鲈魚、圓腹鲦魚,腌了凍了二十來普特;在整個謝肉節期間,他們自己吃掉一部分,賞給下人吃一部分,還剩下一些留在四旬齋期吃。
①即四旬齋期的第一天。
複活節周過得很安靜。
道路完全被爛泥淹沒,全家人隻得在節前的禮拜天,趁天黑之前坐上馬車,由勞役農民們推着,才适時趕上教區教堂的早禱。
因為路不好走,客人們也不來了;鄰近的地主們都關在自己家裡休息;連兩位未婚夫也是冒着随時陷入雪下水潭的危險,從城裡來到村子裡的。
在複活節後的第一周①裡,普斯托捷洛夫家一次把兩個女兒的婚事辦了。
既沒有請客,也沒有出門應酬,第一,因為農忙期不遠了;第二,也是最主要的,因為錢不多了。
①按俄國舊習;人們大都在這一周舉行婚禮。
早上,做完彌撒,立刻舉行結婚儀式,禮畢,父母請新人吃一頓早中飯,接着,新婚夫婦便坐車進城,到自己的家去了。
兩個大閨女脫了手;還剩下八個小的。
無論是阿爾塞尼-波塔貝奇,還是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都沒有工夫去想念嫁出去了的女兒。
感謝上帝,他們已經履行了做父母的義務,給女兒們築了案兒,再沒有什麼要為她們操心了:況且,農忙期已經到來,莊稼漢們已經扛着耙子上春播地裡幹活去了。
模範主人普斯托捷洛夫早在頭年秋天就把地翻過一遍,現在隻須松松土。
尼柯林節一過,就要播種燕麥,往後,又将是翻耕和松土。
總之,夏天漸漸逼近,随之而來的将是沒完沒了的一長串日子,在這些日子裡,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得遵循往年的陳例,挖空心思去解開那傷透腦筋的啞謎:他能否完成預訂的計劃呢?能否做到收支平衡呢?
“你瞧,菲拉尼杜什卡,夏季的儲藏工作又開始了!”他對妻子說,竭力把聲音放得精神一些。
可是實際上,惶惑的暗影已經爬上他的心頭,而且直到秋天才能離開他。
象我們窮鄉僻壤的大多數地主一樣,普斯托捷洛夫對農村改革也感到事出突然。
盡管一八五三——一八五五年的運動(它隻是這次解放悲劇的大序幕)暴露了種種血腥罪行,但是那些永遠不能理解他們眼前一切事件的真谛的愚鈍而又自滿的人們,是不會從中汲取什麼教益的。
生活的須根已經深深地紮入農奴制刑事罪案構成的泥潭裡,以緻可以立刻将它們移植到新的土壤中。
這泥潭滋養了過去,保證了現在和未來,——怎能舍棄那自古以來視為一切行為的準繩、構成整個生存的基礎的東西呢?怎能設想一種必須在徹底鏟除根深蒂固的舊生活、毀掉一切陳腐希望的基礎上建立起的新秩序,去代替原來那種自給自足、無憂無慮的生涯呢?既然如此堅信舊制度完美無缺,那麼,任何明白無誤的新事物都被當着一種隻消吹口氣便将立刻化為烏有的幽靈,也就不足為奇了。
未來的前途使子輩比誰都更加感到心驚肉跳。
假如說:父輩錯了,因為他們并非人人都是關心子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