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的典型化身(這一點大家幾乎已經開始有了一緻的認識),但是子輩為什麼要代他們受罪呢?可是新出現的、自生自長的幻想所産生的沉重後果卻全部落在了他們身上。
父輩已經活夠了,享受過了,也該入土了,可是子輩……難道他們能為過去的事負責嗎?無疑的,輪到他們管理産業的時候,他們将會對農奴人道一些。
他們上台後,農奴制下的刑事罪案将會消失,主奴關系将會變得合理,“您是我們的父親,我們是您的孩子”這話将變成現實。
還需要什麼呢?你看,現在小布爾馬金①掌握了産業,他就從來不用皮鞭打人。
他待人親切,說話和氣,一切仍然進行得很好。
象布爾馬金這樣的人會漸漸多起來,這是大勢所趨。
打人是不好的,強迫農夫農婦拼死拼活地為主人幹活,是不好的,因此布爾馬金就不這樣辦。
可見在農奴制度下也可以過得很好。
①見下一章。
但是,如果相信這些新出現的幻想,那就得放棄對《聖經》的信仰。
而《聖經》裡明明寫着:奴隸們!你們要服從主人!無論是亞伯拉罕,或是其餘的族長①都有奴隸,他們都善于侍奉上帝。
為了赢得空洞的誇獎,難道真該棄絕信仰、玷污先輩的遺訓嗎?為了什麼呢?為了投奔那張着大口、愈往下愈黑暗的無底深淵嗎?
①據《舊約-創世記》中傳說,亞伯拉罕是猶太族的開拓者,他的後裔多為族長。
不,不!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①:不必無緣無故地把如此惡毒而瘋狂的騷亂投入農民群衆中。
①“這樣的事”指廢除農奴制。
下同。
當時大多數地主就是這樣想的,阿爾塞尼-波塔貝奇比别人恐怕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并不愚笨,在鄰裡間,他甚至享有聰明人的盛譽。
可是對于這一類具有決定意義的大事,聰明人往往比最糊塗的人更加容易糊塗。
他們堅信自己的行為和主張完美無缺,養成了積重難返的頑固勁兒。
因此,普斯托捷洛夫不僅沒有因為甚嚣塵上的傳聞而改變自己的活動方式,反而幹脆把這些傳聞斥之為胡說八道。
他仍然揚揚自得地來往于田野之間,揮舞着皮鞭,絲毫不放棄他曆來的鐵定的制度:犯第一種罪者挨五鞭,犯第二種罪者換十鞭,等等。
可是傳聞在繼續增長。
一八五六年九月,幾位參加了加冕禮①歸來的村鄰,帶口消息說,整個莫斯科都在談論着勢在必行的改革。
①沙皇尼古拉-世逝世後;亞曆山大二世于一八五五年二月登位;翌年八月二十日行加冕禮。
“這些人的舌頭哪,我真恨不得絞死你們,連莫斯科那些汪汪叫的狗東西也一齊絞死!”阿爾塞尼-波塔貝奇聽到這個消息,憤然無禮地叫嚷,“汪汪-汪汪,狗雜種們就知道亂叫!除非是大家全瘋了,才會出這樣的事!現在還不會出這樣的事。
”
“你這人真怪,老兄,跟斯特隆尼柯夫一模一樣!不管你對他說什麼,他總是唠叨他那一套!”格利葛裡-亞曆山德羅維奇-彼爾洪諾夫想說服他。
“你們盡可以把斯特隆尼柯夫叫做蠢貨,可是依我看,他比你們都聰明。
”
“你還是好好想想吧。
如果沒有一點影兒,長官能讓大家談論這種事兒嗎?您想想吧。
從前,誰要是膽敢談論這樣的事,準把他流放到馬卡爾都不願去放牲口的地方去。
現在,哪個小崽子不張着大口嚷嚷:必須給農奴自由,給農奴自由!長官們卻坐在那兒摸腦袋!”
“全是胡說八道!上頭是有意放松缰繩,拿糖果招引人……事情開頭總是這樣的。
”
“我也知道是胡說八道,不過對這種胡說八道還是有一點準備的好。
等到突如其來,那就晚了!”
“得啦!……我說過,決不會有這種事,永遠不會有!用不着準備。
”
總之,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他的看法。
連一向絕對相信丈夫一貫正确的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也有些動搖了。
但她不打算說服他,因為她擔心,這隻會破壞他們久已存在的和睦的夫婦關系。
這時,家裡隻剩下普斯托捷洛夫老倆口了。
女兒們已經一個個嫁出去,兩個兒子在士官學校畢業,成績優良,後來又念完參謀總部辦的軍事學院,現在在參謀部門謀到了好差使。
“現在要能象從前那樣,安居樂業就好了,”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說,“可是不成啦!上帝到底還是降下災難啦!”
于是,她給兒子去了一封信,要他們好好打聽一下,然後把實情委婉地禀告他們的父親。
果然,兩個兒子先後來信告訴父親,說是解放農奴一事大有急轉直下之勢,社會上關于此事的種種傳說确有充分根據。
收到第一封信後,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心亂如麻,兩、三天平靜不下來,但是最後,他把來信扔進火爐,并且回信給兒子,不許兒子再向他報道這些無稽之談。
報上終于登出了皇上給西部邊疆地區總督下的诏書。
古斯裡琴上校派人給普斯托捷洛夫送來一份載有诏書的《莫斯科新聞》,因此,要懷疑也真該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現在你看見了吧!”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乘機大膽批評丈夫道。
“看見什麼:看見了蠢事一樁!”他象斯特隆尼柯夫那樣反唇相譏說:“盡人皆知,那邊是波蘭佬!他們造反,就該收拾他們……”
可以說,诏書甚至挑動了他。
待他相信即将解放農奴的傳聞已經流傳到農民中間之後,他便找來區警察局長,大罵他管束不力,後來又趕到城裡,管縣警察局長叫繡花枕頭①,局長聽了這個帶有女性意味的名字,一時捉摸不定:人家是不是存心侮辱他。
①原文意為頭飾、帽子,轉意為笨蛋、草包。
為了照顧下句,權且譯為繡花枕頭,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之意。
“好吧,我自己來辦這事,我來監視你們所有的人!”他威脅說,“我隻要一碰到‘汪汪亂叫的狗東西’,不管他是我家的農奴,還是别家的,立刻把他抓到馬房裡,接他一頓。
真是怪事,流言蜚語傳遍了全縣,可是他們,我們的保衛者卻隻會于坐着,吹吹口哨,不聞不問!”
他果然開始監視農民的言行了。
在波斯列多夫卡,恐怖的情緒還沒有消逝,農民們誰也不吭聲,可是在鄰近的村子裡,農民們卻大談而特談。
于是,有一天他引來一個“汪汪亂叫的狗東西”,将他痛打了一頓。
自然,這件事并沒有引起不良反應,鄰村的地主,也就是那個“汪汪亂叫的狗東西”的主人甚至還很感激他呢。
但是從這時起,人們開始在背後嘲笑他。
“你看你變成個什麼樣兒了!”彼爾洪諾夫責備他說,“簡直象個婦道人家!隻有婦道人家才會到現在還不相信這個,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連斯特隆尼柯夫也在嘲笑你啊!”
他終于想出了一條妙計。
他把教區神甫請到家裡,建議他利用下一個節日,在教堂裡布道時講一講永遠不會有這種事。
可是這位神甫腦子遲鈍,從來沒編造過聖迹,因此這一次他感到非常為難。
這時阿爾塞尼-波塔貝奇便提議由他自己代拟布道文。
果然,說幹就幹,他提筆疾書,不出兩個小時、布道文便寫好了。
布道文裡說,亞伯拉罕有奴隸,以掃和雅各也有奴隸,約瑟的奴隸甚至比羊還多。
總之,他說得明明白白,連三歲大的孩子也不可能不懂。
就在這次談話後的第一個禮拜日,教堂裡擠滿了農民。
來聽講道的不僅有本教區的地主,也有遠方村莊的地主。
在規定好的時間,彌撒結束之前,神甫走到讀經台前,用柔和的聲音說:
“地主先生們,莊稼漢們!請大家走近來一點,走近來一點!”
人群蠕動起來。
莊稼漢們聚精會神地聽着,看來他們已經聽懂了;可是,唉!他們實際理解的恰恰和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希望他們理解的背道而馳。
後來,斯特隆尼柯夫上省城去參加全省貴族長會議,帶回了确實的消息。
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普斯托捷洛夫夫婦關在波斯列多夫卡,既不出去串門,也不請客上自己家裡來。
不久,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對産業的經營也放松了;據說他開始拼命喝酒了。
“瞧他,還是個模範主人!”村鄰們這樣談論他,“隻要自己的莊稼漢肯自幹活兒,我們全可以當模範主人,可是現在,你去當主人吧!”
一八六五年,我因事回到我們窮鄉僻壤呆了一些時候。
在一個教會的小節日,我到普斯托捷洛夫他們那個教區教堂去做彌撒。
教堂裡空空蕩蕩;除了一個教堂執事和一個村長,我發現隻有兩個教徒,站在圍着污穢、破爛的紅呢子的小平台上。
原來是普斯托捷洛夫老倆口子。
做完彌撒,我走到他們跟前,阿爾塞尼-波塔貝奇這兩、三年的變化使我大吃一驚。
他的右腿幾乎完全癱了,因此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不得不時時扶住他的臂肘;他的舌頭僵硬,眼睛渾濁無神,聽覺失靈。
盡管這一天還剛剛開始,可是他已經喝得醉醺醺的。
“阿爾塞尼-波諾貝奇!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我向他們招呼說。
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和我打了個照面,默默地指着丈夫,哭了,可是他顯然沒有認出我來。
他張着渾濁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好象要看清那使他不得片刻安甯的什麼幽靈似的。
“阿爾秀薩!老朋友在對你說話!”妻子對着他的耳朵大聲叫道。
他慢吞吞地把頭向我這邊轉過來,轉動僵硬的舌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該一死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