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給我們,這樣我們就有兩個房間了。
”
“得啦吧,這兒沒法住:又髒又臭……唉,你幹嗎要把我帶到莫斯科來!現在,在我們家鄉正是行樂的時光……在鄰居家聚會,在縣城裡參加跳舞晚會……”
真糟!他竟沒考慮怎樣解決米洛奇卡的吃飯問題。
因為他一個人來莫斯科的時候,通常是在大英飯店吃飯,所以現在他也把妻子帶到那裡去用餐。
沿路能叫到的馬車全是早已不時興的那種寒酸的貨車。
長毛蓬松的農家的瘦馬、破破爛爛的挽具、沒有蓋腿車毯的簡陋的雪橇車——如是而已。
米洛奇卡說什麼也不肯坐這種車。
“得啦吧,這種車哪能坐兩個人;走到坑窪地上,準把我颠出去,”她說,幾乎要哭了。
隻好跑到“停車站”去雇一輛漂亮馬車。
大英飯店裡人聲鼎沸。
一群大學生,有已經離開學校的,有在校的,他們喝着吃着,同時高談闊論着。
談藝術,談莫恰洛夫扮演李爾王的嘗試,談别林斯基的近著,談格朗諾夫斯基即将舉行的學術辯論會,等等。
在場的人大部分是布爾馬金的熟人,他們熱烈地歡迎他。
他把妻子介紹給其中的幾位;有兩、三個熟人甚至把座位搬過來,和他們一起用餐。
布爾馬金覺得很幸福;他好象又回到大學生活的氣氛中,談話撥動了他的最活躍的心弦。
他完全聽憑感情的支配,不時跳離座位,跑到别的餐桌上,參加别人的談話,總之,從他的舉止來看,他似乎全然忘了他的愛妻。
米洛奇卡面色蒼白,不住地咬嘴唇,愛理不理地回答新交們親切地向她提出的問題。
飯總算吃完了;米洛奇卡恨不得趕快離開這兒。
“喂,老兄,你上當了!”貝斯利琴悄聲對布爾馬金說,他是個老醫科學生,已經念了六年大學,似乎打算永遠保持大學生的頭銜。
“我求你不要這樣說!她是個聖潔的女人!”
“這種聖潔的女人會給你苦頭吃的:不,親愛的朋友:我們這種人,不該結婚,尤其不該讨這種尤物!”
米洛奇卡從飯館出來時,神情疲憊,滿肚子不高興。
她不是走,而是在街上奔跑。
“以後我們每天都要上這種小館子嗎?”她厭惡地問。
“難道你不喜歡嗎?”
“有什麼好喜歡的!吵吵鬧鬧,又臭又髒……頭痛死了。
”
“我們現在就回家去休息。
”
“哼,‘回家去’——又到客店去嗎?從一個臭地方到另一個臭地方去嗎?”
“米洛奇卡!我的朋友!忍受點吧!他們答應我,明天給我們在市中心找個住處。
房間挺幹淨,至于吃飯的地方,要是你不願意去大英飯店,可以把夥食包給女店主。
”
這是第一次小吵小鬧,但它整整繼續了一天。
回到蘇哈列娃的客店後,米洛奇卡哭了一晚上,把丈夫數落了個一無是處。
顯然,她的内心的力量開始顯露了一些,不過它不是布爾馬金所期望看到的那一面。
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抓頭發,不知如何是好。
“唔,饒恕我吧!”他跪在“聖女”面前說,“我是個責人,對于生活上的事一竅不通!我一定急起直追,你等着看吧!”
第二天快吃午飯的時候,瓦連亭-奧西波維奇把妻子帶到了另外一家旅館。
這家新旅館開設在市中心區的特維爾大街上,相當整潔;可是兩個小房間的租費比蘇哈列娃那裡要貴兩倍。
夥食講好包給了女店主。
米洛奇卡平靜了一些。
仆人和侍女收拾房間的時候,她同意跟丈夫一道兒去逛特維爾大街。
外面天色已經黑下來;街燈發出昏暗的光亮;幾家商店和啤酒店的窗子裡閃着有氣無力的燈光。
但是黃昏時的街頭,交通正繁忙,柳德米拉-安德烈耶夫娜害怕迎面駛來的雪橇壓着她,不時發出驚慌的叫聲。
他們彎進一家糕點店,每人喝了一杯可可。
一句話也沒有說,仿佛是這不習慣的環境使他們兩人感到不好意思似的。
他們這樣悶悶不樂、單調乏味地過了幾天。
布爾馬金帶妻子去看戲。
這天上演的是《哈姆雷特》。
首先,叫米洛奇卡奇怪的是丈夫沒領她到包廂去,卻坐在普通的池座。
其次,她不喜歡莫恰洛夫,而那使她丈夫渾身顫栗的“……鞋子還一點都沒有穿舊……”①的名句(當悲劇演員念到這裡時,丈夫甚至用臂财碰了她一下),她根本無動于衷。
①這句台詞的前後文是:
脆弱啊;你的名字就叫女人!——
短短一個月;她象淚人兒一樣
給我父親送葬去穿的鞋子
還一點都沒有穿舊呢,哎呀,你看她,
(無知的畜生也還會哀痛得久一點呢!)
她居然就同我的叔父結婚了……
(見《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二場。
據卞之琳先生的譯文)
“呃,怎麼樣?你感動嗎?”回家時他問她。
“嗯……沒什麼……”她懶洋洋地回答。
“‘沒什麼’!怎麼可以這樣說呀!這是奇妙的、絕妙的、神妙的啊!莫恰洛夫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演得激動人心!他有時候有點神經質,可是今天……從第一個字到末尾一個字,念得字字傳神!可惜,聽說,他開始貪酒了。
”
“你瞧……一個酒鬼,可你還捧他!”
“我不是捧酒鬼,是誇藝術家,米洛奇卡!我的朋友!你怎麼啦?”
“我覺得……無聊……”
“别着急,三天後演《悭吝人》,我帶你去看史遷普金的演出。
”
“也是個……酒鬼嗎?”
布爾馬金不再往下說了。
他默默地把妻子送到家裡,對她說,他想出去走走,就把她一人留下了。
他在寂靜的街上整整徘徊了兩個鐘頭,竭力要對已經發生的事做出結論來。
米洛奇卡、莫恰洛夫、“酒鬼”、“鞋子還一點都沒有穿舊”,這一切在他腦子裡攪做一團,很難理出個頭緒,雖然他感覺出,總有一個什麼東西,馬上就要破壞他的内心的平衡了。
他覺得難受極了。
一個模糊的、極端殘酷的念頭在他腦子裡閃過,使他的心感到劇烈的痛楚。
後來他走累了,滿腦子的混亂随着身子的疲乏逐漸隐退,他的心情也就平靜了一些。
“我該多麼蠢啊!”他自言自語說,“我娶她時沒有想到她還是個小孩,她需要快樂……向她伸出手去的時候,我許諾過,這隻手要把她領上人生的大道,作為一個正派人,我必須言而有信。
我必須完成的不是我這個被生活毀了的人所需要的事,而是她那純潔、高尚心靈所渴求的東西。
我一定要完成這個任務,即使我不得不因此棄絕我最珍貴的東西,棄絕我心上至今視為聖物的東西!米洛奇卡才是我的聖物!是她,隻有她!我為什麼偏偏想到上莫斯科來啊!我的如意算盤打得多麼不合時宜啊!”
雖然這最後一聲歎息是偶然迸發出來的,它卻包含着一個痛心的真理。
莫斯科一下子揭開了她也許是長期埋藏在心底的東西吧。
當米洛奇卡住在維利吉諾莊園的時候,沒有任何奇光異彩驚動她。
小兩口在那裡過着溫暖舒适的生活;他們常常互相摟着,從一個房間踱到另一個房間,一連消磨好幾個鐘頭,你看我,我看你,沒個看夠的時候。
可是突然之間,出現了莫斯科、污穢的旅店、大英飯店、莫恰洛夫,這一切對于一個意志更堅強的人也能弄得眼花缭亂、口呆目瞪啊!他倒覺得挺舒坦,他在這裡如魚得水河是她,一個在陌生人當中感到手足失措、沒法兒打發日子的女人,該是多麼孤寂難受啊!……
對,嚴重的錯誤來自他這方面,因此,他深深地惱恨自己,竟沒有預見到這個錯誤帶來的後果……但是同時,他腦子裡又産生了一個惱人的想法:他們的共同生活還剛剛開始,可是那分居的征兆已經顯露出來!
他回到旅店的時候,米洛奇卡已經睡了。
為了不驚動妻子,他輕手輕腳地脫掉衣服,躺到沙發上。
又過了幾天。
布爾馬金再一次帶妻子去看戲,他問她喜不喜歡史遷普金主演的《悭吝人》,她的回答和上次一樣:
“呃……沒什麼……”
他不止一次要帶她到他的朋友家裡去玩玩,可是米洛奇卡總說沒有工夫。
她早上起來得很晚,起床後便在房裡踱來踱去,也不知她是在想心事,還是就“這麼随便”走走。
他隻好一個人出去看望朋友,同朋友們回憶學生時代的往事,在閑談中不知不覺地度過一段時間。
雖然他很想上大英飯店,但他還是留下來和她一塊兒吃飯。
夜幕降臨,家裡變得更加沉悶。
開頭幾天,他還願意和她談談,随後他隻是勉強自己談點什麼,最後,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沒有什麼好談。
一天晚上,他忽然走了,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米洛奇卡,我有什麼辦法叫你快活呢?”他纏着她問。
“我感到寂寞……想回家,”她悶悶不樂地回答。
終于,一天早上,布爾馬金的一個老朋友的妻子拉麗沙-馬克西莫夫娜-卡芝朵耶娃來拜望他們,懇切地邀請米洛奇卡去參加他們家的晚會,盛情難卻,她隻好答應了。
參加晚會的人很多,很熱鬧。
那裡有相當多的青年人,他們圍着米洛奇卡,想盡辦法使她開心。
男人和女士們全說她是絕色美人,對她公開表示自己的贊賞。
初次見面的新交們對她的美麗的崇拜,顯然使她感到很大的滿足,因此在晚會快結束時,她自己也活躍起來了。
“怎麼樣,你覺得快樂嗎?”回家的時候,布爾馬金問她。
“嗯……沒什麼,”她回答,同時象往常一樣沉入萎靡不振的狀态中,但立刻想了起來,接着說道:“不錯,快樂……沒什麼:不過,我想請求你一件事,可是我不知道……”
“不要說請求,你應當說命令!”他喜出望外地驚叫道,“說吧,吩咐吧!”
“你看……今天所有的太太們全打扮得那麼人時……唉,可是,不!我還是這麼傻頭傻腦……”
“米洛奇卡!看在上帝份上!我等不及了,你快直說吧……”
“好,不過你可不要生氣啊。
大家都穿着露肩的時裝,可是我們縣裡的女裁縫給我做的卻是有肩的……”
“你想縫新衣服嗎?你怎麼不早說呢?明天我們就去找西赫列爾,給你定做一件最新式的衣裳!”
他們定做了新衣,但是過于華麗。
布爾馬金的朋友們都是些普通人,他們家的晚會也是平平常常的晚會。
需要另外做一件普通些的衣服。
布爾馬金連這一點也沒有考慮到。
做了第二件還得做第三件,因為不能老穿同一件衣服出門……
現在他們常常出去串門。
晚會一個接着一個。
但這些晚會不象卡芝朵耶夫家第一次的晚會那樣有意思。
對米洛奇卡的美麗的頌揚逐漸減少,争論各種抽象問題的局面又出現了。
米洛奇卡聽着這些争論,甚至耐着性子要聽懂它們,但是她失敗了。
孤獨感和苦悶漸漸握住了她。
布爾馬金發現他帶到莫斯科來的錢快得出奇地用完了,他感到非常惶恐。
按照預訂的計劃,應該還在莫斯科呆三個禮拜,現在不得不認真考慮怎樣擺脫經濟上的困難。
看來,米洛奇卡定做那些華麗的衣服,并不是為了在她不喜愛的莫斯科露面,而是為了回到偏僻的故鄉後,在那些比較氣味相投的騎兵軍官們面前炫耀一番。
布爾馬金打算寫一篇文章,弄點錢。
題目叫做:《論藝術與生活中的美》,但是剛寫完“如果美是自然而然地、而且可以說必然地進入藝術領域的話,那麼,它隻能随着藝術的普及程度逐步影響生活,并将使生活起徹底的變化”這幾句話,他忽然意識到,這篇論文不可能很快完稿,寫完後也不可能立刻刊用,而手頭卻急需錢用……幸虧朋友們幫忙,總算度過了難關。
布爾馬金沒有和妻子商量,就向朋友們借了一筆為數不大的款予,照他計算,這筆錢足夠支付一切最必需的開銷。
可是這時又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米洛奇卡苦悶萬分,她拒絕出去參加晚會,并且在謝肉節前幾天便動手收拾行裝,準備回到鄉下去。
“你該知足了,”她說,“朋友看夠了,跟他們談心也談夠了,——我也有我的需要啊……讓我也在四旬帶之前好好玩幾天吧!”
“這裡不是很好玩嗎!!”布爾馬金驚訝地叫道。
“你高興,你就留在這裡玩吧。
”
隻好依從她。
小兩口回到維利吉諾村時,正是家鄉最熱鬧的時光。
人們挨家挨戶拜訪鄰居,吃吃喝喝,跳舞跳到雞叫,然後随便往哪兒一倒就睡,如此等等。
此外,謝肉節期間,軍官先生們在縣城裡開了一個盛大的舞會,邀請全縣的紳士淑女們參加;貴族長斯特隆尼柯夫家裡也舉行了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