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lejournee。
布爾馬金夫婦積極參加這一切遊樂活動。
米洛奇卡異常活躍,打扮得花枝招展。
結婚時做的衣裳,現在做了家居的便裝,在莫斯科做的華眼留着特别盛大的集會穿。
她穿着在西赫列爾時裝店做的、莫斯科的朋友們認為過于華麗的第一件長衣,出席斯特隆尼柯夫家的follejournee,使所有的閨秀們相形見細。
連亞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也不禁啧啧稱贊:
“瞧,瓦連亭-奧西波維奇多寵愛您。
一眼就看得出,您這身衣服是在西赫列爾時裝店裡做的。
”
總之,她嬉戲,跳舞,向舞伴們獻殷勤,滿口社交界的流行語言。
在跳舞跳得最狂熱的當兒,她甚至不時跑到丈夫面前,吻吻他,又跑了開去。
“你們瞧,米洛奇卡忽然變得多麼開通了!”人們驚訝地說,“這是從哪兒學來的呢?!”
謝肉節的最後一天終于過去了。
“你覺得好玩嗎?”四旬齋期第一周的禮拜一早上,他們倆單獨留在維利吉諾莊園裡的時候,布爾馬金這樣問她。
“哦,太好玩啦!”她撫摩着丈夫,答道,“謝謝!這一切,我要歸功于你!現在,我要整整休息一個禮拜,吃齋,從下周起,又可以……我請了幾位軍官到我們家裡來玩兒……你不許嗎?!”
“哪裡:你高興怎樣就怎樣吧!”
時光如流,兩個月以後,維利吉諾莊園的簡樸宅子變得叫人認不出了。
維利吉諾離開縣城隻有十二俄裡,來往非常方便。
上午,軍官先生們辦理公事,訓練戰馬,演習騎術;午飯前,他們下了班,可以出去作客了。
每天都有五、六個人,有時更多一些,到維利吉諾莊園來,在布爾馬金家裡吃喝玩樂。
切普拉柯娃寡婦也趁此機會作了一番巧妙的安排。
她并不完全住在女兒家裡,而把她的家分成兩個部分。
這個禮拜天,她打發兩個大女兒到她們妹妹家去,下個禮拜天,她親自領着第三個女兒來看小女兒,然後把兩個大女兒帶回“破廟”住一禮拜。
莊園裡開跳舞會,有時舞伴不夠,有的男人便權充女人,翩翩起舞,常常亂做一團,大家反而感到樂趣無窮。
布爾馬金關在書房裡。
他隻是在吃午飯前偶爾有機會見委予一面,因為他的大嫂子們起床後,不穿衣、不梳頭、不洗臉,便東房進西房出地四處亂竄,而他的米洛奇卡,為了補償自己頭天晚上的勞累,又很少在正午以前起床。
他到餐室去吃午飯,聽客人們談話,甚至試圖參加他們的談話,但是這種嘗試不知為什麼總是遭到失敗。
他和客人們之間沒有共同的話題;他們談的盡是他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從來沒有在這類人物當中生活過,從來沒有作過這類的交談。
也許,從他這方面說,這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自負表現吧,但是不管怎樣,他實在無法克眼自己的孤立,他感到自己完全是個多餘的人。
有時,在大家玩得最高興的時候,妻子跑進他的書房,叫他出去陪客。
“跟我們一起玩玩吧!”她勸他,“你幹嗎老是孤零零一個人呆着!多不禮貌:家裡有客,主人卻躲起來,跟誰也不打招呼。
”
她抓住他的手,拼命把他往大廳裡拖。
他們給他找了個舞伴,硬要他跳卡德裡爾舞。
但是,滿足了妻子任性的要求後,他又悄悄地溜回自己的書房,直到晚上不再出來。
“哦,多好玩啊!”深夜裡,他在床上剛要睡着的時候,聽到妻子說。
這就是說,客人們已經散去,或者留宿在他家裡,他的妻子也來到他們倆的卧室了。
新秩序使他焦慮不安。
軍官們寸步不離米洛奇卡,他們的眼睛不加掩飾地閃射出無恥的欲火。
他并不疑心妻子,可是他親眼目睹的那些無禮的舉動激怒了他,使他惡心、讨厭。
特别使他讨厭的是三位波蘭族先生:圖羅夫斯基、班杜羅夫斯基和馬祖羅夫斯基。
他們幾乎沒有一天不到維利吉諾來,并且借口說城裡沒有糖果,便請米洛奇卡吃海棗、葡萄幹和軟果糕。
有一次,他偶然走出書房,竟撞見了這樣一個場面:米洛奇卡在客房裡一手拉着圖羅夫斯基先生,一手拉着班杜羅夫斯基先生,在壁頭穿衣鏡前大跳卡德裡爾舞的第五個舞式。
馬祖羅夫斯基先生在後面跳着怪模怪樣的舞步,兩個大姨子卻藏在屋角裡不住口地哈哈大笑。
“哦,多好玩啊!”米洛奇卡看見布爾馬金,高聲叫道。
他沒有答理,憤怒地砰然一聲帶上門,走了。
不錯,她成熟了。
造物主賦予她的才能已經全部顯示出來,再不能對她抱任何希望了。
可是,這一切來得太快:命運之神是這麼殘酷,一下子揭開了蓋在他所珍視的幻景上的幕布,甚至不讓他有可能盡情地欣賞它!他要躲藏也沒處躲藏。
在宅子的最遠的角落,到處都有圖羅夫斯基、班杜羅夫斯基和馬祖羅夫斯基三位先生的無恥的笑聲傳到他的耳裡。
他想起在莫斯科時打算寫的那篇《論藝術與生活中的美》,便坐下來工作。
文章前半篇闡述美是藝術的固有特征,是藝術所不可缺少的因素。
這一部分,他用一些同義語加強語勢,寫得相當順手,雖然他所發揮的思想寫下來還不滿一頁。
可是後半篇,論述美對生活的影響,他象搜羅寶物一樣,久久不能得手。
無論他怎樣挖空心思,絞盡腦汁,除了想出了一個命題,便再也寫不出一個字來。
連加強語勢的同義語也想不出一個。
“這是不言而喻、顯而易見的事!這是無須拿出證明的!”瓦連亭-奧西波維奇激動地說。
可是這時一個秘密的聲音卻悄悄地說:
“就算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吧;可是這算什麼樣的‘文章’呢……印出來隻有幾行!什麼地方會發表這樣的文章呢!”
莫恰洛夫、史遷普金,桑柯夫斯卡雅的形象在他腦子裡閃過;可是關于他們,他能說的話,别人早說過了。
他終于不得不抛棄寫文章的念頭。
家庭的混亂已經發展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瓦連亭-奧西波維奇不願看見這些肮髒事,便跑到父母家裡,一連幾天都不回來。
布爾馬金老兩口也看出兒子家裡的情形不妙,因此不準自己的女兒再上維利吉諾去。
而且,為了表示對米洛奇卡的行為的不滿,他們也不讓瓦連亭回家去。
“她們沒過過象人一樣的日子,”老父親說。
“她還是個小孩,沒有受過教育,除了最普通的話,她什麼話也不懂,你卻抱着崇高的理想對她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而且那麼寵她。
因此,你們的志趣是各不相同的。
你們那裡的光景早就有些不妙了;根本不該準許她接待客人。
”
“您别這麼說吧!我不想在我妻子面前扮演獄吏的角色!”小布爾馬金回嘴道。
“不當獄吏角色,那應該用她理解的語言同她談話。
也不該到莫斯科去。
這隻會帶壞鄉下女人,浪費金錢。
你算一算,結婚,旅行,加上現在常常招待客人,你花了多少錢。
這樣下去,不用多久,你非傾家蕩産不可。
”
但是這些勸導和警告毫無用處,因為為時已晚,再好的建議也不會産生實際的效果。
鄰裡間流傳着布爾馬金的小家庭裡已經産生不和的傳聞。
大家把一切歸罪于瓦連亭,對他的妻子卻抱着比較寬厚的态度。
“女人太年輕,”大家說,“丈夫太荒唐、太大意。
光顧朝上看,卻着不見鼻子底下發生的事。
結婚之初,本該呆在家裡,讓年輕的妻子在親戚朋友的圈子裡玩玩就行了,他卻把她帶到莫斯科,和那些大學生厮混。
大學生們聚在一起,天南地北,胡說八道,她坐在一旁眨巴眼睛。
回到家來,家裡又是那些胡說八道。
什麼‘聖潔的女人’啦,‘純潔的女人’啦——說來說去就是這些,她才把這些話不當一回事呢。
這樣,年輕媳婦自然就發火了。
”
夏季來臨,布爾馬金多少得到了一點休息。
騎兵團開到遠方去野營了;維利吉諾莊園開始清靜下來。
布爾馬金重振旗鼓,試圖接近妻子;但是,他在作這些嘗試的時候,用的仍然是從前用過的那些崇尚詞藻的語言,因此米洛奇卡無法理解。
加上長時間跟那些尋歡作樂的社交界朋友厮混慣了,她的心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她感到孤寂,又變得萎靡不振,整天在房裡悶悶不樂地徘徊着,對丈夫的撫愛,報以悠悠忽忽的神情。
在氣味相投的人們中間曾經敞開的欣悅的心扉,突然重新關閉了。
這其間,産業經營的情形也很不妙。
為了償還債務,不得不賣掉另外一塊荒地。
莊地本來不大,這塊荒地是最後一塊,賣掉後,便隻剩下一塊被别人的土地包圍的耕地,要把它分成小塊,零碎出賣,是很不方便的。
符拉斯村長擔心,賣了荒地,牲口的草料會發生恐慌。
可是瓦連亭不同他讨論擺脫不幸的辦法,卻照例興緻勃勃地談起旁的事來。
‘
“符拉斯!你是個正派人!”他對他說,“你了解我!你了解我的不幸多麼深重!”
“是啊!我們大家都看見了,您運道不好……”
“這就對了。
可是你還說什麼喂牲口的草料不夠!……我哪裡顧得上這個!唉,我的頭……每天,親愛的!每天每日,從早到晚……”
“是啊,這這……”
符拉斯走了,留下老爺一人去咀嚼憂傷的孤獨的滋味。
可是,布爾馬金在夏季裡得到的一點清靜,一天天接近尾聲。
九月一到,騎兵團又調到這裡來過冬。
首先飛馳到維利吉諾來的是圖羅夫斯基、班杜羅夫斯基和馬祖羅夫斯基三位先生,随後是切普拉柯娃家的三位小姐。
喧鬧聲又象騎兵團開走以前那樣充溢了整個住宅。
瓦連亭簡直弄得頭昏腦脹。
“我上莫斯科去,”一天,他對父親說。
老人沉思不語。
“你太寂寞了,孩子!”他搖着頭說。
“您别說了吧:豈止寂寞!我每天都有變成瘋子的危險!”
“呃,你走了,她也會追着你趕到莫斯科去的!”
“她!決不會!”
“也許發生另一種情況:你一走,你的丈母娘就搬進維利吉諾。
不出一年,她準把什麼都給你敗光。
”
“讓她去吧。
難道您以為我會為這個心痛不成!”
“總會心痛的,你在莫斯科也得用錢呀。
”
“别為我擔心,朋友們會給我想辦法的。
要是寫不出作品來,我還可以去教書。
”
“既然是這樣,那就……與其留在這裡受罪,不如真的一走了之。
不過,我勸你寫一張委托書,把莊地交給我管理:我多少總能管住卡列利亞-斯傑潘諾夫娜一點。
”
可是布爾馬金猶豫不決地拖了一段時間,這時村鄰們已經在公開談論米洛奇卡和馬祖羅夫斯基先生的暧昧關系,後者還以此自誇。
老布爾馬金受不了這種閑氣,坐車來到維利吉諾。
“你走吧!”他對兒子說。
“忙什麼?”
“走吧。
太不象話。
”
瓦連亭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他突然感到,住在這所房子裡,是太難堪了。
他立即到城裡去辦好了委托父親代管産業的手續,然後着手收拾行裝。
後來,趁妻子進城去參加舞會的機會,他離開了維利吉諾。
米洛奇卡從城裡回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她睡了一覺,醒來後才知道丈夫走了。
在最初一瞬間,這個消息使她陷入了沉思,但是卡列利亞-斯傑潘諾夫娜立即使她平靜下來了。
“得啦吧!”她說,“沒有他,我們還過得好些!你可憐的是誰……是傻瓜!”
午飯前,圖羅夫斯基、班杜羅夫斯基和馬祖羅夫斯基三位先生一來,米洛奇卡又快樂非凡了。
布爾馬金的下落怎樣,我說不清楚。
有人說,莫斯科的朋友們幫他在一個最邊遠的省份裡找到了中學教員的位置,但是究竟在哪一省就不知道了。
當然,老布爾馬金是知道兒子的詳細地址的,但是人家問起來,他總是一口咬定說:
“在莫斯科……他還沒有安頓下來。
”
米洛奇卡沒有得到好下場。
在媽媽的指導下,她在維利吉諾度着尋歡作樂的生活,連老布爾馬金也拿她毫無辦法。
債務一天天增加,臨了,非賣掉維利吉諾不可。
不消說,瓦連亭-奧西波維奇完全同意賣掉它了事。
卡列利亞-斯傑潘諾夫娜趁火打劫,運用巧妙的手腕修繕了老“破廟”。
維利吉諾賣掉後,米洛奇卡搬回了娘家,因為她丈夫堅決不要她到他那裡去。
圖羅夫斯基、班杜羅夫斯基和馬祖羅夫斯基三位先生跟米洛奇卡一起,把他們的參謀處也搬到“破廟”去了。
過了不久,布爾馬金老兩口提前嫁掉自己的兩個女兒後,便死了。
從此,我們縣裡再沒有姓布爾馬金的人了